《孔雀东南飞》kk奶精

2、两颗奶糖 沈家

　　距离上一次家里来不少人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深秋的庭院里，落叶总是停留不了多久就会被打扫干净。沈雀趴在窗边，旁边碟子里的蜜饯已经差不多快吃完了，手里的书却还没翻几页。
　　“小小姐，有什么烦心事吗？”春杏过来添了一点蜜饯到碟子里，又向一边的茶盏里续了一点花茶，“刚刚管事的来说有批花到了，问您什么时候过去挑几盆。”
　　“是之前那批蝴蝶兰？有没有新品种”沈雀慢慢回过神来，目光逐渐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书上，淡淡地回道，“祖父和父亲那边去挑过了吗？”
　　“嗯，是您上次吩咐春茶去问的那批，有不少西洋兰种好像。老爷和少爷那边还没有挑过，不过李管事说是老爷吩咐他来问的。”春杏话音刚落，沈雀就从软榻上跳了下来：“走吧，去挑几盆给祖父送过去吧。”
　　“啊？”春杏有些发愣，“哦哦，好的小小姐。”
　　其实沈雀也有些摸不准父亲的意思，她不知道他安排李管事来问这么一遭是什么用意。但父亲总叫她懂事些，她只能尽力做好。
　　很快就到了前厅，沈雀认真挑了几盆，还向跟在一旁的花农问了不少问题，然后吩咐几个工人帮忙把这些花搬到老爷子住的湖苑。路上碰到刚从湖苑出来的父亲。
　　“父亲。”沈雀恭敬地问候着，脸上盈盈笑意。
　　“嗯，去你祖父那儿？”沈埈南面露愠色，见到沈雀稍微敛了敛神色，“嗯......好......好的，刚好......你去吧，快过去吧。”
　　沈雀抬眼看了一眼她许久未见的父亲，她不指望能在那张麻木的脸上看见什么出彩的表情，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抬头去望他。沈雀的目光很谨慎地从那张脸上扫过，又很谨慎地收了回来。她乖巧地应下，道了别，转身收了笑意往前走去。
　　湖苑的味道区别于别的地方，总是让人觉得清爽，它不像母亲的院子里那股暖洋洋的药味儿。祖父的茶和院子里密密的竹丛，交叉着散发出淡雅的香味。
　　搬花来的工人只送到园子门口，这是沈老爷子的规矩，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下人不能随便进出园子。园子里永远好像只有一个称作张妈的老佣人，和老爷子年纪差不多大。
　　“张妈妈，能进来吗？这会儿？”沈雀停在园子门口，探头问道。
　　张妈手里还提着一壶热水，看见沈雀，就和蔼地笑了起来：“小小姐，早时候老爷就说过，您过来不用打招呼的。快快，进来。老爷在书房，这会儿不怎么忙，刚铺了纸准备练字。”
　　“张妈妈，这花麻烦抬一下，就放在天井下边儿好了。”沈雀留了春杏在门口，一个人走了进去，“对了，刚刚父亲来过了是吗？”
　　“对的。老爷发了不小的火，小小姐，你进去的时候记着避开着点老爷的火气。”
　　“好的。”沈雀应着，往书房方向走过去。张妈妈放了热水就忙着差人搬花，三两个工人垂着首走过来，几下就弄好了。
　　“祖父~我进来咯~”沈雀在书房门口问着，没待里头有人回话，就径自走了进去，“祖父，我挑了几盆蝴蝶兰放你院里了，搁在天井底下了。”
　　“哼！又是你那不成器地父亲安排的吧！”老爷子并不转过来看她，气定神闲地写着字。这种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是花就是茶，沈竣南来一回就差沈雀来一回，也是知道老爷子疼爱沈雀，由得她两边为难。
　　“也得我自己想来呀！瞧瞧祖父您说的什么话，我难道不是孝敬您才跑过来的吗？”一边说一边笑着往沈林成身边凑，“不过，爷爷今天这字怎么这么乱哇，没有章法，不像平常。”
　　沈林成文言笔一扣，重重的落座到身后的太师椅上：“你怎么不问问你那个混账父亲，问问他都干了什么好事！”沈老爷子一提起这事儿就来气，一时发起怒来，声音大得让沈雀有些抖。
　　沈雀并不言语，只是倒了一盏茶送到老爷子跟前。沈林成见到她这样，明白她大概也知道了几分：“晓得了？”
　　“嗯。”沈雀点点头，“前两天，父亲找我说了这事，问我愿不愿意，我没回话，想问问祖父怎么看。”
　　“从前，他养着外室，我不说他，是因为这事既没有拿到台面上来，就证明没什么大问题。那养在外室的女子于你父亲有救命之恩，但碍于我沈家家法，接不进正门。你父亲在你祖母那求过这事，按我们来说，断断是不能同意的。”老爷子望着沈雀，叹了口气。侧过来喝了口茶，继续道：“这些年来，我大概知道那外室生了一个儿子，不过足够安分，你父亲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事。现如今，那孩子母亲去了，也长大了，他想接回宅里入宗谱。我还是那句话，接回来可以，左右不过几顿饭的问题，不过，宗谱是入不得的。”
　　沈雀摇摇头：“父亲哪里肯呢？我知道祖父您自有您的考量，您的主意处处顾及着我与我母亲。可是，依照父亲的性子，没在这孩子刚出生时就接回来就已不易，更别说，现在那……那孩子没了母亲，无依无靠的……”
　　沈雀话还没说完就被老爷子给打断了：“欸！你这孩子，傻得呦！这是你父亲同你说的吧。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他说那孩子无依无靠就真是如此？且不论这孩子还没确定是不是我沈氏一脉，就光是就入族谱这件事情而言就没有这么简单。你父亲这人，看似精明，实则蠢笨如猪！”
　　听见这最后几个字，沈雀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林成听见这笑声，又叹了口气，狠狠地刮了下沈雀的鼻子：“你呀你呀，祖父还能护得了你几年啊！精明点吧！这宅子里的事儿，就没一件简单的！行了，今天这事就到这儿，你回去吧，想想这事儿不简单在何处，明日过来说给我听听！”老爷子放下茶盏，准备起身。
　　“得了，还留了作业。”沈雀吐了吐舌头，抱怨道。
　　“你呀你！还不快走，我看见你就心烦！”沈老爷子气得直打转，直呼，“我去祠堂看看你奶奶，你把你父亲叫过去候着我。听见没！”
　　“听见了。那孙儿就先退下了。“沈雀敛了神色，退了出去。
　　张妈在给那些刚搬来的花浇水。
　　春杏一直守在湖苑门口，见沈雀出来了连忙跟上来，话是不会多说半句，只是问：“小小姐，前厅刚刚差人来了，问您中午在哪吃饭。”
　　沈雀听见遥遥地有几声笑传过来，爽朗的少年的笑声：“家里今天有人过来吗？”
　　春杏也听见了那笑声：“好像是陆家的公子。”
　　“回了前厅那边，今天过去。嘱咐小厨房，准备一点桂花酥送过去。”沈雀缩了缩脖子。天气渐冷了，还是呆在房里暖和，“好冷啊。咱们快些回去吧。”
　　“夫人今天还是不太舒服，一直呆在暖阁，林大夫来过一趟，又开了许多药。”春杏递上披风。
　　“所以，母亲今日不去前厅用食吗？那你去回了那边，我也不去前厅用了。去母亲院里吧，桂花酥还是照做，送到暖阁。”沈雀拢着领子，“今日怎么这样冷啊。”
　　回去的路没有多长，不再从前院绕，也没碰到什么人，大抵是因为天气太冷了。沈雀想着祖父的话，又想起父亲。沈埈南几日前去西厢找过她，说了这件事。沈父养有外室并生有一子的事，她早先就知道了。这黑黢黢的宅子里，什么事都有，她即使年岁还小，总是知道一点的。沈埈南是同她说这孩子一个人不容易，不能让沈家血脉流落在外。她是偷偷去看过那个男孩子的，比她还大些，很高，很像他母亲。
　　祖父说的那些，她懂。可是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祖父如今说的，也不一定全不会变。当然，她知道祖父疼她，也照顾她和母亲，可是在她看来，这份疼爱不足以阻止这些既定的变化。至于祖父所言的不简单，她还要回去想想。既然不足以改变一切，就应当思虑周全，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
　　很快就到了西所。沈家的东所包括前厅、祠堂和祖父的湖苑，还有各家的书房和藏书阁。西所这边住人，各家各一处大院子，基本上一家一处，除了客房，再就还是花园了。
　　“春杏，桂花酥的话，多做一些，送一份到前厅去。”快到湘苑门前，沈雀突然开口。
　　“好的。这就吩咐下去”春杏应下，忙跟在沈雀身后进了院子，直到沈雀进了厢房，就立即吩咐了小厨房准备下去。
　　“春杏！我早上看的那本书搁哪了？”这厢才吩咐下去，那厢沈雀又在叫起来了。春杏连忙进到厢房里：“诶！小小姐，在床边上的柜子上头。”
　　“不在！”
　　“我去问问春桃她们，说不准收起来了。”春杏赶忙往外走去，春桃却不在院子里，只能逮着春梨问了一通。
　　“小小姐！说是小少爷来拿了，让您回来后去找他。”春杏简直看不懂这个小少爷了，从来不按章法来。
　　“他经过我的同意了吗？不问自取是为盗！”沈雀炸了毛，偏说，“他让我去我就去吗？我偏不去！左不过是一本书，我记得藏书阁里还有一本，用过饭后去一趟便是。过会儿，先去母亲的暖阁。”
　　沈家每个宅院都有好几处书房，藏书没有很多，但贵在小巧精致，而且方便。“早上吃的那碟蜜饯是不是还有？拿过来吧。我看会儿书。”
　　春桃听见这话，连忙从外间迎上来：“小小姐，这蜜饯放时间太长不好吃，已经被孟嬷嬷处理掉了。小厨房那边还有些新鲜备着的，奴婢这就拿过来。”
　　沈雀仔细听着，点了点头。孟嬷嬷是母亲身边的人，自然为她好。
　　这会儿，早上那本没看完的书不在，实在没有办法再沉下来了。沈雀就坐在茶塌上，盯着那盏刚沏的碧螺春。
　　“小小姐，蜜饯来了。”春杏递上来。
　　沈雀瞥了一眼：“喏，放这儿吧。”说完抬头看了一眼春杏，“杏儿，这碧螺春是今年的新茶吗？”
　　“是的。是二少爷带回来的那批。”春杏又递过来一个小暖炉。
　　“你说，这茶是不是像人一样，非要沸水烫一下才有韵味。”沈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
　　沈雀也不指望春杏能回答，她就一个人自顾自地说着。
　　“我感觉哦，总要发生点什么才好。”沈雀捧起茶盏，望着窗外。
　　“小小姐，要奴婢说，这天下的人是数不尽的，也不指望大家都一样的活法。这茶，品种不同，冲泡的温度也有各自的讲究。不是所有人都得经历大起大落才能得道，小小姐有贵相，自然是同别人不一样的。”春杏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她从前就心疼沈雀，这么小的孩子，偏生生在沈家，偏生要面对这么多。有的时候，心智太过早熟，就难以体会到同龄人的乐趣了。她也不希望亲爱的小小姐就这样拐入了死胡同出不来。
　　沈雀有些惊讶，她从前竟没有看出春杏有这样的见地。她的话也不无道理，可是道理谁不懂呢？到了真正面对的时候，哪里还有理智去分辨呢？她偏过去看春杏，冲她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
　　“现在过去暖阁吗？”春杏问着。
　　“过去吧。先去看看母亲吧，然后再吃饭。”沈雀抬眼对着春杏笑，“杏儿姐姐，我觉得你今天真好看。”
　　春杏是一直跟在沈雀身边的，看着她长到如今，哪里还不知道她的的脾性：“小小姐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沈雀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叹了一口气：“我今日去湖苑的事情，不要再母亲面前多言。到时候解释起来，我怕出错。”
　　春杏应着：“少奶奶那边的人总归是会知道点的，怕是有人在跟前嚼舌根。”
　　沈雀抬眼过去看她，一面注意着周围：“我知道就行了，不要在旁人面前提起这件事。这宅子里，说话注意着。”
　　春杏连忙低头认错，她虽然算是跟在沈雀身边很久了，但有些勾心斗角的事情还是不太上道。孟嬷嬷总说她，让她当心，毕竟是跟在小小姐身边的人，得时刻警醒着。
　　沈雀的居所离暖阁不算很远，稍稍转了一会儿就到了。一到那边，就有人迎面碰上——是孟嬷嬷。“嬷嬷见好。”沈雀欠欠身，笑盈盈地打着招呼。
　　孟嬷嬷是陈云秋身边的老人了，看着沈雀长到现在。孟嬷嬷满意地笑笑，弓着身子问安：“桂花酥刚刚送到了，小小姐孝敬母亲是我们这些下人真真瞧在眼里的。”说着又转了调子，叹着气，“小小姐今日不去前厅也是好的，少夫人今日委实不大舒服，郎中来看过开了几副药，还是蔫蔫的没有精神。小小姐过去，少夫人总归是高兴的。哎呀，瞧这天也是见好的。”
　　沈雀顺着孟嬷嬷的眸光抬眼看去，天色渐晚，倒还是一扫之前的寒肃，天光眼见着明朗了起来。“还不知道明日是否有这样的好天气。”
　　孟嬷嬷没接着话茬，只是领着一行人往暖阁走着。
　　“会有好天气的。”春杏跟在沈雀身边，认真地回了这么一句。
　　沈雀转过身去看了春杏一眼，笑了一声：“我也觉得，会的，会有好天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