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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只不知她是 ...

  •   孟清馀并不想趟这浑水。他只是个学艺不精的末流弟子,更加没有除恶扬善的大志向。可是他现在就站在传说中的“魔窟”赤城山下三里之外,身边是一群慷慨激昂、横眉怒目的名门侠士。
      江湖传说,赤城山盛产邪门歪道,有时也引诱走入歧途的正派弟子,因此赤城山三里之内皆妖气冲天、鬼蜮横行。但当孟清馀走近时,只在潋滟天光之下看到了绵亘的青山和徜徉的白云,大战一触即发,他的眼里却一片祥和。
      “师弟!”身后有人叫他,声音爽朗,神气清健,他知是靳子越。
      孟清馀迎上去,道:“大师兄回来了吗?”
      靳子越笑嘻嘻地挽着他手臂,两人一齐朝营地走去,“大家这会儿都在一块儿,商量上山的事宜,我特地来找你回去的。”
      孟清馀掀开一顶巨大帐篷的一角门帘,里面已经席地围坐了三四十个南屏剑派的弟子。当中的是大师兄俞思勉,他眼圈乌黑,满面疲容,在一群斗志昂扬的师弟面前,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孟清馀在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里坐下,靳子越紧挨着他,攀身勾住前排一个师弟道:“大师兄说什么?”
      那弟子觑他一眼,低声迅速道:“师父师叔十五过来,我们先按兵不动。”
      靳子越作恍然大悟状,“哦!师父们要过来!”他眼珠子一转,低声又问:“大师兄……可说陆汶君怎么处置了?”
      那弟子摇头。
      与此同时,帐内人声渐息,俞思勉讲完话,就起身排众而出。众弟子面面相觑,一个绿衫长身之人站起来,高声道:“此距十五,尚有三日,各位师弟须秣马厉兵,日夜不可懈怠!”
      靳子越摇头瘪嘴,低声向孟清馀道:“山中无老虎……高师兄总想称大王……”
      孟清馀忙打他一拳,示意他噤声,只听那高师兄继续道:“赤城山拨乱反正之日,就是我南屏剑派问鼎武林之时!千秋功业,在此一举!”
      高师兄拔剑出鞘,众弟子立刻振剑响应,一片铿锵争鸣中,只听高师兄声音如洪:“斩妖除魔,澄清武林,吾辈当在所不辞,死而后已!”
      一众弟子振臂高呼:“在所不辞!死而后已!在所不辞!死而后已!”
      饶是一惯顽劣的靳子越也在一片山呼声中觉得头脑发蒙,他随众举起了剑,张了张嘴,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转头一看,孟清馀不知道哪儿去了。

      赤城山并不只是一座山头。它坐落于西南怒州钦阳郡大舆镇外西二十里,外围群山连绵,赤壁如霞,固总称其为赤城山。群山之内,又有五峦巍然,传说是赤城山魔道的五座圣坛,也就被外界总称为五坛山。群山如同长城,将五坛守护在内。整座赤城山固若金汤,易守难攻,又为邪门歪道所盘踞,于是在几百年间逐渐成为武林正道之大患,凡心怀鸿鹄之志的侠士皆欲除之而后快。
      但孟清馀没有鸿鹄之志。此刻他坐在营地附近,遥望赤城山千岩竞秀,云峰嵯峨,油然而生一种不忍之情——名门正派齐聚赤城山下,届时无论敌我,恐怕都要元气大伤,双方各执天道之名,结果不外是生灵涂炭,究竟是不是正义呢?但他很快释然了,想这些做什么,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他甚至无奈地一笑,似是自嘲。
      “师弟,你笑什么?”靳子越走过来,手臂搭在他肩上,也坐了下来,“这个时候,也只有你笑得出来,反正你不必冲上去当炮灰。”
      孟清馀察觉到靳子越语带失落,遂转头安慰:“你也不必身先士卒,师伯派我们来,又不是让我们上阵的,不过是牵牵马、做做饭,你担心什么。”
      “还是你运气好,连牵马做饭也不必的。”靳子越拍拍他肩膀道。
      孟清馀自哂地一笑:“是呀,不过是一个废人。”
      靳子越登时脸上一红,急道:“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
      孟清馀大笑:“没事,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什么!”
      靳子越更加不好意思,便想转个话头,眼睛四下乱转,只慌不择言:“诶,你看那边巫山派好多营帐,听说他们来的人比我们多三倍——诶,你看……你看那是——?”
      孟清馀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赤城山西北麓,一角灰蓝色的衣袍突然出现,又消失在山林掩映之间。
      “大师兄?”二人惊道。值此紧要关头,大师兄不坐镇大营,为什么独自往山上去了?
      靳子越忽然欲言又止地看着孟清馀,孟清馀便忍笑道:“想说就说。”
      “你知道大师兄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吗?”
      孟清馀皱眉道:“要统领这么多人,又是围剿魔窟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累呢。”
      靳子越眨眼道:“不,人们说呀,是大师兄夜夜与那妖女私会,被吸干了精气呢!”
      “……”孟清馀青筋一跳,“胡说八道。”
      靳子越振振有词:“我本来也不信,但是你看,大师兄如果不是和魔窟中人有私情,怎么敢独闯赤城山呢?”
      孟清馀思索道:“也许大师兄他们有什么计划吧?再说了,大师兄武艺高强,全身而退肯定不在话下。”
      说话之间,二人眼看着又一个身着绿衣之人也往那山林里去了。
      “高师兄?”二人面面相觑。靳子越瞪圆了眼,战战兢兢道:“怎么办?”
      南屏剑派年轻弟子此刻都驻守在大营,如果两个顶梁柱都出事,后果将不堪设想。但是,“就凭我们,能做什么?”孟清馀道。
      靳子越盘算道:“他们神神秘秘的,恐怕就是不想要我们知道……那我们就不能去通知大家……那……”
      “我们追上去看看?”孟清馀忐忑地接上了他的话。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时,立刻浑身发抖,斩钉截铁道:“不行!我们去,不是送死吗?!”
      靳子越捂住自己的脸,哀嚎道:“唉,老天爷,你不想让我们死,就不要让我们看到啊!”
      孟清馀拉起他,道:“我们回去,快,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靳子越却不动,孟清馀转头看他,见他双手从眼睛上滑下,紧紧盯住那山林的入口,他便又凝神细看。
      “高师兄好像出来了……不对,他好像受伤了……诶,他倒下了!”
      孟清馀踹他一脚,“不用你解说,看着呢。”
      靳子越望向他:“怎么办?”
      孟清馀拍他脑袋:“救人!”
      两个人原本就藏在营地和赤城山居中的一处小山坳里,很快就飞奔到了高师兄面前。只见高师兄衣袍染血,右腿上鲜血汩汩长流,将二人吓得面色发白。
      “高高高高——”靳子越跪倒在高师兄身前,大喊:“高师兄,我们来晚了——”
      高师兄浑身一颤,斥道:“没死,扶我回营……去救大师兄。”
      靳子越镇定心神,运气将高师兄身上几处大穴一封,止住了血流,又掏出两粒丹药给他服下,便抬头叫孟清馀一起将人扶回去,却发现孟清馀不见了。
      “……”靳子越一翻白眼,气道:“刚刚才说不要去送死!”

      天下山川之美,紫微山在瑞气缭绕、如入仙境,南屏山在碧树悬泉、钟灵毓秀,赤城山则是蕴怪含奇、幽深诡谲。
      孟清馀甫一进入赤城山的地界,便深深为赤城山之“奇”所折服:紫色的树、红色的叶、绿色的花,交织成一副绚烂的图景;山涧的泉水远看奔流不息,近看则一片冰凌;藏在山泉之畔的,偶尔还有吞吐金雾的金盏花、滴下红泪的蛇胎木、叶如鬼面的铜钿草……而这些,如果古籍记载无误,只要遇到一种,就是十世修来的福运。孟清馀惊呆了。他一路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却不曾停下来摘取任何一种,仿佛他清楚地知道,前面还有更珍奇的东西等待着他。果然,当斜月四照,百花怒放,在那花香深处灼灼盛开的,是银白色的彭根草,花蕊之中白色的根须挺立起来,贪婪地吸取满月的精魄。
      孟清馀朝圣一般地走上前去,他知道满月的彭根草一定要用丝绸包裹,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会让它立刻腐烂,但是——丝绸?哪里有丝绸?他着急地四处找寻,他身上没有丝绸的东西——而彭根草只会在天时地利之际盛开一刻钟!一旦凋零,就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
      他一路跋涉,一路寻觅,终于,他懊恼地一拳打在脑袋上——他醒了。
      他渐渐想起来,他去救高师兄的时候,不慎往树林里多探了一眼,就鬼使神差径直深入。他攥紧眉头,脑袋嗡嗡作响,似乎还有什么余音盘桓不去,而当他试图去回忆、去抓取的时候,任何的线索都转瞬即逝。他泄气地坐在地上,只见四周几近黢黑,只有偶尔被风掀开的厚重枝盖透下的几丝光明告诉他,太阳还没落山,他进来还没多久。
      他最终站了起来,试图找到出路,或者——大师兄不是还在里面吗,哪怕能遇到大师兄也好。他找了几颗尖锐的石头捏在手里,一路走,一路在树上画记号。他心中计算着时间,从偶尔露面的阳光倾斜的角度,他知道离完全的黑暗已经不远了。但当他第三次在一块有着鬼脸一般的树皮表面看到自己刻下的符号时,他沉不住气了。
      也许,也许三天后大战掀起,人们总会打到这里来,到时候他就能出去了。正当他这样想着,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你不要走——”
      是大师兄!他欣喜若狂,便要喊住他,“我没有要走。”他想。
      但很快,一个女声响起:“我……我走得了吗?”那声音充满了委屈和自怜,又极细弱极好听,似三月的微风,荡漾起春水的涟漪。
      孟清馀小心翼翼地躲在树后,尽量屏息敛气。
      只听俞思勉声音嘶哑道:“我对不住你,我也护不了你……”
      那女子颤声问:“那你会跟我走吗?”
      好一阵沉默后,俞思勉才道:“我也走不了。”
      “她已经死了!”那女子难过地叫道。
      俞思勉道:“所以我才要留下来。”他艰难地道:“我会为你赎罪孽,我会为你积功德。”
      “不是!”那女子声音愈发尖利,“不是我做的!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信,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俞思勉忙道。
      但那女子更为哀戚地尖叫:“不是我!毒,是她自己身上带的,她以为害得了我,结果给自己造了孽,害了山下的人!”
      听到这里,孟清馀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了,她就是靳子越口中的“妖女”,这次围剿赤城山的导火索——赤城山魔道的陆汶君。
      数月前,尹郡神木县一座村庄上百人在数日之内接连中毒而亡,官府查出其原因是村庄的水源被下了毒。就在水源上游的一处山洞里,人们发现了北斗山庄女弟子杜宜的尸体。尸体面孔被剧毒腐蚀,而从她干枯的身体判断,她在中毒之前还曾被化去了全部内力和精气。这种能够化功散气的功法,当今之世,只有两个人习得,一个是赤城山的陆静泓,另一个则是她的弟子兼侄女——陆汶君。
      俞思勉十分无奈地道:“汶君师妹……”
      陆汶君又是一声惊讶地尖叫:“你对我这么生疏吗!”
      孟清馀也惊了:“师妹?!”
      俞思勉道:“阿藻,我们已经不再可能了。我知你本性不坏,但杜宜也是个很好的女子,你不该——”
      顿时一声尖啸破空而起,伴随着的还有一阵兵刃相接之声。孟清馀吓得抱紧自己,一面运气控制吐息。良久,周围的空气才安静下来,只闻陆汶君低声的啜泣。那悲咽痛苦的声音,让孟清馀也心生怜惜,他仿佛亲眼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在自己面前流下眼泪,竟不由得心脏揪紧。
      俞思勉“铿”地一声丢下了剑,却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想来他仍是站在原地,孟清馀又仿佛看见了大师兄往常在杜宜师姐面前不知所措的样子。大师兄总是会在美丽的女孩子面前不知所措。
      “师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琼海十洲,你曾说我一辈子不用担心刀会锈、剑会断,因为你都会帮我修好……”
      “师哥,你知道我们重逢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吗,我以为我们的缘分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斩断……”
      “师哥,明明我们相识在先、定亲在先,为什么她还是能把你抢走?就算她死了,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
      陆汶君仿佛字字啼血,当她最终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只听寂静的树林里一声绝望的哀嚎,那大概是她呕出最后一口血。此后,就再也没有那个女子的声响了。
      孟清馀叹气。她到底是死了。此次围剿魔窟,她在名门正派的眼里,是早就名销生死簿了。只不知她是宁愿死在正邪两道的战争中,还是愿意死在爱人的剑下。
      “谁?”俞思勉忽然道,“妖孽,现身!”
      “啊,妖女,你害死我了!”孟清馀绝望地想,他一面运气调息,掷出一枚石子在远处,试图声东击西,一面使出毕生功力拔足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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