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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阿浔手里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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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浔手里捏着半块蜜饯,嘴角沾了一点糖霜,冲他眨眨眼,语气惊讶。
“哎?走我这边了呀?”
刺骨绝望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萧知玄浑身伤口迸裂,呼吸裹着浓重的铁锈味,方才拼死突围他早已力竭,连握剑的手都在发颤。
他本以为找到了一条尚能喘息的生路,此刻幡然醒悟——殷无虞怎么可能会不留后手,轻易放他脱身。
阿浔将没吃完的果脯揣进怀里,边擦嘴边嘀咕,“啧,你怎么搞成这样。“
“仓啷”一声,曳影出鞘。
舔血无数的妖刀扬起一弯暗红冷芒。
求生本能压过绝望,萧知玄咬紧牙关低喝一声,手中长剑裹着孤注一掷的狠劲,直直刺向少年!
阿浔嘴里嚼着吃食,身形侧滑半步,恰好避开剑锋。
下一刻,曳影刀光如赤蛇掠影,顺着剑势切入,猝然割断了对方咽喉。
那声音很轻,如裂帛般清脆利落。
血珠顺着刀刃坠落在枯叶上,萧知玄的剑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双目圆瞪,眼中那点不甘的火焰彻底熄灭,身躯重重栽倒下去。
阿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结束的这么干脆,挠了挠头,在萧知玄尸体边蹲下,拣起他的衣摆细细擦拭曳影。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韩文宇率领一行人追了过来,一眼便看见了地上仰面横陈的尸体,脚步顿停,眉心拧成一团。
他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阿浔,声色俱厉,“你为什么直接把人杀了?!“
萧知玄罪证确凿,死有余辜,但他理当接受武林盟公开的审判裁决,不该这样潦草的死在荒山野岭。
“停!”
阿浔拍开他的手,往后跳了一小步,掸了掸被韩文宇抓过的衣袖,“无虞说,他就知道你要说什么狗屁公正法度,然后让我转告你,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才是真理,你以后也要学着点。”
他像模像样的行了一礼,转身蹦蹦跳跳的折返穹灵山庄复命。
*
穹灵山庄,日色温煦静好。
人人都裹着厚衣裳,唯独殷无虞轻裘缓带,只着一身宽大单薄的素白罗衣,静立在书房窗前,似乎全然不觉春寒料峭。
阿浔一溜烟钻进屋内,捞起案上的荷花酥塞进嘴里,腮帮子撑的鼓鼓囊囊,说起话来呜啦含糊却难掩雀跃。
“我一下就把那个讨厌鬼杀掉了!特别快!”
殷无虞望着他鲜活烂漫的模样,轻笑赞许,“阿浔真厉害。”
“那可不~!”
阿浔得意的晃了晃脑袋,沉浸在点心的香甜中不可自拔。
殷无虞面不改色的拆开油纸小包,将里面包着的淡黄粉末倒入温酒,搅匀后尽数吞服。
他中毒已深,时常觉得力不从心,五石散性烈,虽不补根本,却能强行催动清明与力气。
他很清楚,这是在透支仅剩的生机,饮鸩止渴而已,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能让他走完最后一程便够了。
胸腹间燥热腾起,瞬间冲散了经脉里淤积的腐朽乏力,硬生生撑起一副看似无恙的躯壳。
不多时,下人通报,说是韩文宇登门拜访。
二人并没有去正堂见面,而是一同去了山庄深处那间旧花厅。
这里是从前他们经常对弈闲谈的地方,韩文宇望着满室旧景,眼底藏着几分唏嘘怅然。
一切恍如隔日,他们的立场却是正邪相悖,再也回不去当初的光景。
两人平和落座,谈及四处逃窜的萧氏党羽,还有一些潜藏暗处的天机堂反对势力,观念却南辕北辙,根本谈不到一处去。
韩文宇心怀悲悯,言辞恳切,“就算他们犯下过错,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应该绳之以法,公开定罪裁决,况且,万一他们还有悔过之心,愿意重新来过呢?不管不问一律诛杀,只会让本就元气大伤的武林徒增血腥。”
殷无虞毫不退让,不耐道,“我说过多少次,祸根不除,后患不绝,你一点也没听进去吗?想要天下太平,注定要有牺牲,你一直这样优柔寡,拿什么执掌权力?”
韩文宇据理力争,“安定江湖并非只有雷霆杀伐这一条路,也可以以德服人。”
殷无虞简直要气笑了,“你打算这样慢慢服到什么时候?”
一人死守正道法理,一人只论结果得失,几番对峙,谁也说服不了谁。
说到后来,殷无虞懒得再理韩文宇,喝着茶任他滔滔不绝。
韩文宇长叹了口气,劝诫道,“景淮曾经对我说过,杀一个人不过手起刀落,可知救一个人时常难于登天?”
“他将人命看的重若千钧,毕生所愿便是天下安稳,纷争尽歇,少一些无端杀戮和流离祸患,一切都可以慢慢来,我们就少造些杀业吧。”
殷无虞垂眸,唇角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一套大道理在太平岁月固然可行,可是在乱世夺权的棋局里,怀柔无用,没人会等着你慢慢来。
这种时候,其实仁慈才是最大的残忍。
他不愿继续争辩,挥手送客,“你不必再劝,只等结果便是。”
*
一连数日,殷无虞都没有任何动作,他耐心等着,等萧氏残党日日煎熬,夜夜惊惧,在被江湖清算的惶恐中尝尽走投无路的滋味。
待到人心溃散之际,他暗中散布流言,说自己替韩文宇除去萧知玄,铺平了道路,如今韩文宇却要翻脸清算,凡是愿意同他联手共抗天机堂者,三日后于望断崖相聚,届时,他会带着用毕生所学整合出来的《九霄十二卷》,与大家共享。
往后三日,光阴闲散静谧。
庭院萧瑟荒芜,冬寒依旧,殷无虞却命人在院中摆了一张藤编躺椅,日日身着单衣,悠闲的卧在上面摇晃。
他闭着眼,对身旁陪着的桑令桑闻兄弟低声絮语,“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盛夏夜晚,在院里点一盏灯,置一张躺椅,月光下有和煦温软的风,枕着荷叶香气,闭上眼便能听见蝉鸣蛙叫。”
“我怕冷,都不需要打扇,那样的温度刚刚好。”
寥寥数语,藏尽了一生的期许。
他缓缓睁眼,眼神空茫茫的落向冬日长空。
“等望断崖的事了结,便带着母亲一起去岭南一带吧,那里气候温润,远离中原武林,去过点好日子。”
他交代完,随便寻了个由头打发走兄弟俩,又让人唤来阿浔,取出一柄新锻的剑。
那柄剑的剑鞘内,藏着真正完整的《九霄十二卷》。
他用半生杀戮夺来无数秘籍,又穷尽心血,才淬炼出这么一本绝世武学。
但他什么也没多说,直接把剑丢给阿浔,“新得的,拿去玩吧。”
阿浔抱住沉甸甸的剑,满眼懵懂,“啊?”
殷无虞又将厚厚一叠银票塞到他怀里,望着少年,难得的有些温柔。
“你自小被困在云峰阁,后来又跟我回了穹灵山庄,从未见过世间的繁华热闹,你又一向贪玩。”殷无虞抬手,轻轻抚过阿浔发顶,“拿着这些出去转转吧,看看市井烟火,山川湖海。”
“但是我教你的那些,你不要忘了,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不要被人利用,肆意自由的活下去,玩够了想回就回,可以去岭南找桑令桑闻,也可以回穹灵山庄,你永远有归处。”
阿浔似懂非懂的乖乖点头,问,“那你呢?”
殷无虞笑道,“我会得到我的自由。”
安置好最后一点牵挂,殷无虞铺纸研磨,字迹依旧苍劲挺拔,写完后将信仔细密封,郑重交付给下人,再三叮嘱,“明日一早,送至天机堂,交给韩文宇。”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殷无虞独自站在檐角投下的阴影里,他来的很早,悄无声息的站了很久。
一墙之隔,屋内是他尚未起身的母亲。
待到远方天际透出微光,屋子里才响起细碎的动静。
似是感知到了门外的气息,一道带着迟疑的女声从屋内传出。
“无虞?”
殷无虞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又是一阵漫长的无言。
晨雾在院子里缓缓流动,角落里的老槐树秃尽了叶子,光溜溜的支愣着,上面歇了几只麻雀。
清越零落的雀鸣中,晨光一寸寸漫上来。
殷无虞迎着初升的朝阳平静告别,“我走了,娘。”
这一声称呼隔了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无奈的笑笑,转身,决然离去。
屋内,殷夫人猝然被一阵强烈的不安攥住,她猛地推开房门,快步奔出,想要追上那道单薄素白的身影。
可值守侍从奉命挡在门口,齐齐躬身拦在她面前,寸步不让。
她只能僵立在阶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走向远方鎏金般的朝晖,消失在天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