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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老大夫拱手 ...


  •   老大夫拱手一礼,语气凝重。

      “此毒阴损,不似寻常毒药发作迅猛,它像白蚁蛀堤,无声无息地啃食经脉,多半是藏于庄主前些日服用的汤药之中,借着温补解毒的药效,反而会压制旧疾,极难察觉,即便有轻微症状,也会被当作是虚火不以为意。”大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感叹道,“老朽行医几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刁钻的东西。”

      桑令端着的茶盏应声落下,“啪”的一声,瓷片碎了满地。

      桑闻精准捕捉到了重点,失控大喊道,“是不是景淮送来的药里掺了毒!好啊!我就奇怪他怎么那样不计前嫌,还肯送药!这是算好了主子洗骨之毒一解,百毒不侵的能力就没了,他们是要报仇——!”

      说着,他起身向外冲去,被桑令一把拽住,横了一眼才作罢。

      桑闻发着抖,眼眶通红的看向殷无虞,殷无虞却没什么表情,随手丢开止血的锦帕,不咸不淡的问,“能治吗。”

      “能是能……”老大夫慎重掂量了一番,藏起惋惜的眼神,“老夫不才,可替庄主寻药,再以金针渡脉,尚可保全性命,但是……”

      桑闻急不可耐,上前抓住大夫的胳膊摇晃,“但是什么!”

      “但是这毒盘踞已半月有余,若想彻底拔出,势必要用虎狼之药强行冲刷,即便日后侥幸痊愈,经脉也必会受损……这毒就是冲着废人去的,庄主这一身功夫,恐怕、恐怕……很难保全。”

      屋子里静的可怕,老大夫也不敢再说下去,低头悄悄后退一步。

      殷无虞垂眸片刻,又微扬起下巴,视线越过众人飘向远处,有些厌倦的笑了。

      他自幼经脉残缺,被当作废物,为了活下来,生生熬过无数次洗骨酷刑,一寸一寸重塑经脉,含着血泪承受经年苦楚,好不容易换来这身武艺。
      之后又等了这么多年,做了那么多努力,终于解了洗骨留下的病痛,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

      如今倒好,兜兜转转一大圈,一切重回原点,想活着,就又要变回一个废物。
      命途轮转,竟终归原点。

      桑令桑闻满心焦灼,看着主子波澜不惊的模样,满心满腹的话堵在喉间,却不敢多言。

      殷无虞淡淡道,“那就劳烦王大夫备药吧。”
      他示意桑令厚赏酬谢,又令大夫不许对外吐露只言片语,挥退众人后独自坐在屋子里。

      他知道这毒不是景淮下的,景淮若是想杀他,下手比谁都容易,何必大费周章斟酌药方,又跋涉千里去寻红殊蕨,配出这么一副药材稀缺样样难觅的方子。
      更何况,这人视医者原则高于一切,心思磊落。

      唯一的变数和缺口,是在这些药被送出医药谷后,又送进穹灵山庄的途中,经了他人之手。
      他脑海里很自然的浮现出景溯身边那个小弟子的面容,少年眉眼,眼底刻骨的怨憎。

      他杀了岳笛,医药谷中有人想报仇也在情理之中,这很公平,可以理解。

      殷无虞疲惫的阖上眼,心底是近乎枯竭的平静。

      就这样吧。
      他不想知道真相,更懒得追究,只觉得骨子里透出一股倦怠无趣。

      身在江湖,只有没完没了的争夺算计与杀戮,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他受够了,这毒,不治也罢。

      既然时日无多,不如利用最后的时间再推上一把,将这盘烂棋一次性推到终局。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散。
      殷无虞伏在案前,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上片刻,只落下寥寥两字。

      他将信折好,唤来桑令,连眼皮都没抬,“去送给韩文宇。”

      *

      天机堂内,韩文宇在灯下展开信件,上面只写着——捧杀。

      “……捧杀。”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很快,心神骤明。
      他理解了殷无虞的意思。

      萧知玄求的是名位,是正统,是做万众俯首的武林第一人,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用虚荣和虚名来推他一把,让他觉得所有人都已臣服,迫不及待的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

      你想要名位,我便捧你至巅峰,

      韩文宇顷刻间看破全盘利弊,他也明白,想要捧杀,必先示弱。

      但是下一瞬,他眉头微蹙,又觉得不够稳妥。

      他只是天机堂的少主,年少位轻,出面也不足以代表整个天机堂,他上面还有他老爹,韩牧,那才是掌事者,有足够的话语权。
      少主低头,不过是小辈服软,只有德高望重的堂主低头,才是真正的放下身段求和,也只有这样,方可彻底摧毁萧知玄的防备,将他捧上天。

      “爹——!”

      韩文宇不再犹豫,推开门直奔内堂,寻找父亲。

      韩牧正要就寝,见儿子慌慌张张的跑来,又重新披上外衣,“文宇?大半夜的何事惊慌?”

      韩文宇将殷无虞的信双手奉上,向父亲剖析道,“萧知玄最大的弱点便是眼光短浅,为人自负,他明明那么贪慕名权,却迟迟没有登盟主位,是觉得还不够稳当,他现在等的,就是那些所剩无几的异心者看清时局,向他投诚认输——也就是我们。”

      “我想了想,我只是个少主,独自登门分量不够,不足以让他相信,唯有您亲自出面,天机堂正统公开低头,才能让萧知玄真真切切的以为大局已定。

      “这段时间,我们已经收集到了很多萧知玄的罪证,只差一个契机——那就是让他开武林大会,宣布接任盟主,届时,在万众瞩目之下,再拿出所有证据,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韩牧静静听着,看着眼前眉目沉稳的幼子,看见了他眼底少年人难得的隐忍与担当。

      他从前总觉得儿子年少,傲骨太盛无法屈伸,又过于耿直,难掌大局。
      如今看来,他已经明白了江湖深浅,也忍得了世人唾骂,担得起一时屈辱。

      韩牧眉头紧锁,沉默良久。
      可他又何尝不懂这是一局险棋,要他这位老掌门亲自折腰,不仅是丢面子,更是将天机堂的百年声誉置于险地。

      “文宇,你可想好了?要知道此举若败,我们天机堂或许会万劫不复。”

      “孩儿知道!”韩文宇腰杆挺直,目光灼灼,“但若不搏上一搏,他日等萧知玄坐大,权柄在手,我们一样没有立足之地,那时再想翻盘,更是难如登天,殷无虞在赌我们豁不豁的出去,也是在赌萧知玄的弱点,我们要狠的下心,舍得下脸,以屈求伸。”

      韩牧长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最后化作坚定。

      “好,那便依你所言,为父陪你走这一趟。”

      一日后,江湖震动。

      从不折腰的天机堂,由堂主亲携少主前往太元府,向萧知玄道歉求和。

      正厅中央,韩牧一身素袍,风骨凛然,却敛了一身锋芒,谦卑的抱拳俯身,“萧少主,老朽教子无方,导致文宇浑然无知,屡次冒犯,今日特携犬子登门谢罪,望少主网开一面,不要与他计较。”

      “近日江湖纷乱不休,我天机堂愿遵循大势,追随少主。”

      这是服软,是表态,是最后的坚持者向野心势力低头。

      韩文宇站在父亲身后,垂眸肃立,少年的脊背挺直,傲骨深藏,面上不曾露出丝毫破绽。
      所有的不甘与屈辱全部吞进心底,化作棋局最后的铺垫。

      满堂死寂,继而一片哗然。
      连最不屈的天机堂都来认命投诚,大局至此,尘埃已定。

      萧知玄端坐于主位,俯视着众人,温润的面具下,野心彻底爆开。

      他等的就是今日。
      泰斗折腰,万众归心,一切名正言顺,再没有后患和顾虑。

      他起身环视满堂,声震殿宇,话音铿锵决然。

      “七日之后,于武进召开武林大会。”
      “我将正式承盟主令,执掌武林,安定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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