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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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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蔓延的暮色暧昧不明,渐渐和檐角的阴霾接连成片,几缕苟延残喘的光线绕过游廊的柱子,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投下少许蜡黄的斑驳。我很喜欢这个时刻,空气里有粘稠的气息暗中宛转,天际的晚霞像一位手持火把的摧枯拉朽的女神,静静睥睨着这几爿青砖玄瓦的院子。它进入过我的笔下多次。
自然的美是无限的,我的老师说过。那时候他背后一轮落日缓缓西沉,给塞纳河戴上了一层胭脂色的光绸,无意识中成为他那句话绝妙的注脚。可是,自然的美虽然无限,但人感知美的能力却是有限。这是我那时候的看法。所以,才需要画家,把邂逅到的一切美得惊人却转瞬即逝的事物描绘下来,来润泽很多人久已干枯的双目。
我一直怀抱着这样的信念,回到家乡的这两三个月以来,一直在孜孜不倦地画着,虽然在这个时候那些还沉溺在疏淡空朗的山水泼墨之中的人们鲜能够欣赏得了这些浓墨重彩的油画,但我总认为只要在画着,就是有所助益的。至少,可以让几百年以后的人们,看一眼多年以前的黄昏,想象一下那时的暮光月色,是否与今日无两。
可是,我却很快失却了对流云飞檐的兴趣,我在归国的船上曾热烈期盼过的家乡的瑰丽景色,在十几幅画面之后,渐渐没有了最初那动人心魄的力量。日出的苍茫天际,雨后的清凉草坡,这些景色,其实全世界都一个样子,它们不过是多了一个青色的背景轮廓,而这轮廓没有遗世独立的力量。这个发现使我相当痛苦。
让我的苦闷得到稍许解脱的是我在一天下午画下的佛堂。那天,母亲带着几房姨太太正跪在蒲垫上烧香叩头,我偶然从门口走过去,立刻被那静默阴翳的景象所击中,大踏步奔回房里打开颜料盒,急速落笔,我向来没有很好的记忆能力,如果不赶紧动手,那画面不久就会从我的脑海中蒸发不见。佛堂很大,有几丈见方。前面一张檀木桌子,正中摆着一台香炉,桌台前面是一排黄色蒲垫,空落落的大堂里,母亲和几位姨太太的佝偻背影,在焚香气的缭绕下,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古画中的线条寥落的妇人。
这幅匆匆草就的佛堂图虽然不甚成功,但它提醒了我把眼光从自然转向人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每个人开始在我眼里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是的,自然是美的,可那种美四海皆准天下一致,而维米尔笔下倒牛奶的女仆和给母亲侍弄花朵的丫鬟却绝没有相似的地方。可惜春兰不是个好模特,她一听说我要画她就吓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才好,全然没有半天平日里俏闹嬉笑的灵气。她不是我在巴黎请过的那些女模特,懂得如何在静止中让自己每一个毛孔的美丽都打开,或躺或坐,柔软地像刚刚挤出的新鲜羊奶,能够静静地散发香气,眼波暗转成画纸上的春光一片。春兰只是垂首畏缩地站在那里,吊梢的丹凤眼目死盯着自己的蓝色绣缎鞋子,不复半分生气。
我的第一幅人物画就这么失败了。这打击不算那么难以接受,不过加上我糟糕的记忆能力之后,稍微有点让人绝望。比如有一次,我从镜子中看见大哥给父亲请安时的侧脸,面具般的敬畏和笑容挂在脸上,无懈可击,可是在模糊的镜像中却依然残存一丝冰冷的怨怒。
下一刻我冲回房里掀开盖着画架的油布,可落笔之时却怎么也想不起大哥侧身而立时,微驼的后背的清冷线条。于是那幅画就成了悬浮在镜中的一张带笑的脸,模糊的眉眼后面有些微恶意。永远的未成品,后来我又多次见过大哥,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侧立的身影。
如果你也学过画画,那就应该明白那种感觉。你邂逅到了极美,却无法复写,无法保存,无法反复玩味,暗自赏怜,那是一种生不如死。比虚空还可怕的感觉。
所以我真的很爱心梨,她把我从这滩绝望的死水中拉了出来。她真是我的女神。
那天晚上我依旧在后花园的池塘边上散步,三院那边传来一阵阵吹打乐声,我父亲在娶新一房姨太太。时值仲夏时节,月色清好,池塘上一片水银流淌。
心梨出现的时候,穿着大红嫁衣,她从灯火中奔入黑暗的月色里,站定。在池塘对面的我一瞬间被击中,感觉仿佛突然被漫天雪光刺瞎了眼目,血液都没了温度般地战栗。心梨真是太美了,隔水相望虽然一切都看不真切,可我依旧震魂动魄。鲜红的嫁衣上面是苍白到被月光照成透明的瘦长脸颊,唇线细红小巧,墨玉样的珠子在深陷的眼眶里水荡荡地沉着。整个身躯单薄得好像百年前那个为他人作嫁衣裳的贫女裁纸刀下的一席素绢,可削肩细腰中依旧不死心地挣着一股怨气,一份不甘。仓皇的面色下一双瞳子还依旧有微光。她长久地站在那里,定定地遥望一池月色,那一刻遥远的法兰西的无数为艺术而献身的女性仿佛全部附丽在她的身上,无需任何言语和动作,她就是美的化身,美的极致,美的纯粹。
过了好久我才从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奔回到房里。我几乎是扑到了画架前,都没有注意到脚下踩着以前的那些旧稿。这一刻千钧一发,我在跟时间和记忆赛跑,我闭上眼睛,月光,池水,嫁衣,女人,趁这一切如在眼前之时,下笔。我的心跳的很快,手颤抖的厉害,顿笔多次才能画出平稳的线条,夜风灌进屋子里,在一阵阵冷战中我却觉得燥热难耐。我觉得,仿佛我多年的生命就在等这一刻,这一幅,这一笔。从少年到青年,从故乡到巴黎,穿越了这么漫长阔大的时间与空间,我从没有停止过一刻的寻找,终于在这个仲夏的月夜抵达了终点。
我把头狠狠地撞向墙壁,一线粘稠的鲜血划过我的眉际。笔刷温柔地蘸着那红色,细细地给那袭嫁衣着色。纤细的身躯逐渐成形,宽袍大袖的暗红褶皱间,仿佛有夜风的气息。月光我用了银白色,又打了层钴绿,那颜色很有暗哑而不失光泽的质感,冰冷得恰到好处。池水的黛色有几分幽碧的寒气,我当然没有忘了在远处背景上勾勒出院子那青色的轮廓。
一切都进行得很完美,画笔不受控制地在纸面上游走着,线条渐渐直逼女人的脸。嫁衣领口的金线盘扣,斜斜挽起的黑色发髻,层层叠叠的步摇发钗,珊瑚红的耳环坠子,细刷在赤金、赭红、墨黑之间飞转跳跃,一笔笔从我的脑海中流淌到画布上。这种创作的狂喜没有持续多久,我就被命运开了一个可恶的玩笑,那双眼睛!那双燃烧着两团冰冷的焰火的眼睛!在月光无情的投掷下,我曾看的真真切切的眼睛,我居然,居然忘记了它们的样貌。那些该死的裙钗绣缎占据了我可怜的记忆,以至于画笔走到眉梢眼角后突然搁浅。我的头突突地疼着,脑子里乱成一片,闭上眼睛,各种色彩变得惨白一片,池塘对面的红色身影像鬼魅一样露出笑容。
命运的戏弄!我甩掉画笔,绝望长着触角,慢慢爬遍了我的身体。伟大而永恒的美在最后时分被剜掉了眼睛,这比断臂的维纳斯更让人心痛百倍。我诅咒自己,诅咒命运,诅咒月亮,诅咒一切挡在视线之前模糊朦胧的东西。希望之后的绝望比无望还钝重尖锐,直凿进我的心窝里,让我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你无从想象我度过了一个怎样煎熬的夜晚,在第二天的破晓之际,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血红着眼睛发誓,我要再现那一夜的场景。
我从知道心梨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有了打算。她父亲开着一爿中药铺子,母亲死得早,人还算开明,在前几年生意还好的时候曾送女儿去新学堂读了几年书。那几年,让她一直蒙着的眼睛大大地睁开了看到了新的世界。也是那几年,让尝过自由片刻的滋味的她无法忍受作为债务抵押给我七十多岁的父亲做填房的命运,在新婚之夜不顾一切地想要投进池塘解脱束缚。
于是有了那一夜,我命运中的那一夜,想到这里,我不禁感激起心梨的父亲来了,如果他没有送她去新学堂度过书,如果她如同父亲的其他姨太太一样美而无知,她顶多会伤心的淌几行泪之后,默然接受七房的命运,开始适应挽起头发抽水烟袋,打骂丫鬟侍弄花草的日子。也正是多了那几年经历的心梨,让我的计划渐渐成形。
我最初是用的是诗,那是几本发黄的法文书。是我在塞纳河畔的旧书摊上买画册时小贩找不开零钱塞给我的替代品,大多是蹩脚的无名诗人自费印的诗集,用流行着的苍白忧郁的语气歌颂着甜蜜馥郁的爱情。我用一笔工楷小字细细地把它们译了出来,写在诗行缝隙。在父亲躲进烟房吞云吐雾的时候悄悄塞进心梨的袖子里。
后来我托春兰给七房时不时地送过去一些小玩意,有时候是一束带露的剪烟罗,有时候是一块白巧克力,有时候是一个心形项链,它们一次又一次地拨动着那个被禁锢在笼子但却渴望着阳光的心,不久就收到了效果。又怎么会不管用呢,对于那时候的心梨来说,春兰们口中的留洋少爷去过她在书本里念到的国度,会画漂亮的玫瑰花,会写热烈的诗句。更何况,是他,把她从死神手里救下来的。在所有罗曼蒂克的幻梦被嫁入豪门成为填房的命运粉碎之后,决意投塘的她突然看见了对面站着的青衫白袍,那负手而立的修长身影,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是光,是希望,是命运把她逼入死角后打开的最后一扇窗。
当心梨告诉我那晚是我的出现打消了她寻死的念头之后,我知道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笑意不可遏止地攀上了我的嘴角,微调一下,变成一个宠溺而爱恋的表情。我吻上心梨的双唇。来吧我亲爱的女神,我将带你进入天堂,成为不朽。
看到自己的力量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渐次绽放,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那些诗句和玫瑰,那些亲吻和抚摸,那些月光下隐秘的散步,那些饭桌上暗飞的眼风,这一切都像久旱之后的雨露,让这朵半枯的花又重新在阳光下舒展开花瓣。一个女人美就美在她不知其美的力量而只想着爱。可是她却从来不知道在爱的背面有什么在滋长。
我每天夜里都给那幅画重新着色一遍,画面中央的心梨有着空洞洞的白眼眶。我贪婪地抚摸着画布,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它被填满之后的样子。快了,快了,它在喃喃自语。我恋恋不舍地盖上了油布。午饭过后父亲就躲进暗无天日的烟房里,心梨在这个时候偷偷溜过来。我教她法语,那些蜷曲的花体文字有着异样的吸引力,她含混地念着念着念不下去的时候就卷上来勾我的舌头,唇齿之间还残留着半个蜜糖样的单词。我们也一起调颜料、喂金鱼,混掉我们所能拥有的一切时间,她当然再也没有那一晚池塘月下的仓皇表情。如我所料所以无所谓失望。她在盛放,她在挥霍,她甚至开始觉得父亲每夜的皮鞭抽打都不再是难以忍受的了,那时候她默背着我教给她的诗句,je t\'aime,表情甜蜜。
我也在爱着心梨,在每一夜的每一笔里,画布日渐急促的催问,赶着我匆匆掠过秋冬春夏,来到第二年的仲夏之夜。
心梨最后才知道是我那天吩咐春兰把母亲叫到我房里来的,她们进来的时候我正把腿压在心梨的肩膀上震颤,她高扬的下巴上有汗珠线一样的淌下来。母亲站在那里看了片刻之后,扭头离开。心梨哭着央我带她走,几个家丁赶在我的回答的之前,把她关进了祖祠。不知道在那个黑黢黢的屋子里心梨有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我那天非要她穿上新嫁娘的衣裳。
那天晚上的月光和一年前的不差分毫,凄冷得像死人的眼白,池水静谧,鸟雀无声。家仆们把心梨押出来的时候,我在池塘对岸早已经架好了画架子,瞳色的颜料已经连续调了几天,熬掉了我大部分的睡眠。对岸那边,竹笼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青色的冷芒,里面是两块沉甸甸的石头。
你应该猜到了吧,在我们这种安土重迁的世家大户里,惩戒□□的方式亘古不变地一代代沿袭下来,那密实的竹笼千百年来大张着门口,等待着一个个女人茫然地走进去,而后毫不留情的关上。但却永远对着出身高贵的男性子嗣们网开一面,母亲赏了我两个耳光过后,神色如常的回到了牌局上。
我看着心梨,在眼睛被黑布遮上之前,她倔强地望着我,看着我俯下身子扑在画布上,手里的笔刷抖落如雪,终于露出了然的表情,之后,之后,我成功了。
是的,我成功了,女人像一年之前一样,定定站在那里,望着我,仓皇的面色之上,是绝望的眼睛,只不过,这次里面再也没有了半分挣扎的微光。我的手颤抖起来,血流冲击着太阳穴,有鼓声咚咚响起,好似胜利的号子,自远处传来。我亲爱的女神,今晚的她比任何时候都美丽。凄艳欲绝的美丽。
水面泛起的波纹搅碎了银白的月色,过后是一片死寂。我看着画布上的女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完美。她单薄的身躯里写着千百年来东方女子们一代又一代的暗自隐忍和逆来顺受,她苍白的脸庞里有着古中国在突如其来的乱世里的仓皇无措和迷茫困惑,而她的眼睛里却燃起了火焰,那是一团愤怒的火,冰冷的火,在那团火焰里诞生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画上的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国家,一个时代,一个性别。她临死前凄绝欲裂的美,永垂不朽。
你或许会认为我没有道德吧,为了一幅画而杀死了一个女人。可是我啊,却让她有限的生命,获得了永生。有了它,我可以无憾地毁去我以前的所有作品了。而以后,我也再不会创造出能够超越它的作品了,这样的生命,是我宁可舍弃不顾的。
我知道,这幅画在我所生活的时代里,是永远不可能被认同,被发现的。但我画下它来,从不是为了今时今日。几十年后,甚或百年,总会有人回到这间老宅,在它的旧箱子里发现它,拂去它上面的灰尘,被它的美所震惊,而后,它的复制本会挂在世界上每一个美术馆的展厅里,成为永远的传奇。
璧珩 绝笔
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