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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丰狐 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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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Anchor
人尝闻不予山有丰狐,后渐绝迹。——题记
1
不予山中,岁月忽已晚。
转眼已是九月。
他来到山中修养,已经数月,颇为无聊。周围的一干人等,也是相看生厌,他只得强压着无趣,翻看着《礼记》,但却读不出什么趣味来。合上书,他决定索性信步走走。
也是偶然,刚走至柴门,却碰到一位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在门口张望着什么。
“这位姑娘,请问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他惊诧之余,露出明朗的笑容。
少女粲然一笑,说:“我闻到你这里有好吃的香气,循着味道就来了。”
“哈哈!”他闻言,更加开心,忍不住说,“姑娘真是好鼻子!今日我家厨师的确做了新鲜的桃花酥饼,姑娘如果不嫌弃,可以进来尝一尝。”
他许久不见新鲜面孔,见少女天真可爱,一片朴素心肠,心情大好。
少女露出了牙齿,羞涩一笑说:“真的可以吗?”一边说着,一边已不自觉向里踱步。
“邵师傅,把桃花酥饼拿出来吧。”他招呼着内里的厨师。
少女昂首,才发现那柴门虽风烛残年之姿,这少年居住的地方,却毫不含糊,好几间巍然的屋子,虽是木屋,却威严有余。
厨师得令,毕恭毕敬地将食盘端出,精美的青花瓷盘,六只精致的酥饼排成了一朵花的样貌,但少女却无暇欣赏,她拿起酥饼,认真地啃食起来,几乎要手舞足蹈。
不多时,盘内的酥饼已经不见,只剩下一些酥脆的饼渣,少女抬头,见他正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内心居然涌起羞怯,忙说:“对不起,我真是有些饿了,但是这个酥饼真的太好吃了。怎么说,特别感谢这位公子……”
“没事的,原本我也不大吃甜食,邵师傅也常为此苦恼手艺得不到展示,姑娘的享受正是对邵师傅厨艺的认可呢。”他又是朗然一笑,为她打圆场。
“你好,我叫阿丰,我就住在那儿,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少女报上名讳,手随便向远处一指,表示自己家的住所。
他见阿丰憨然有趣,忍不住问:“你是附近农户家的吗?跑出来父母会担心你吗?”
阿丰认真想了片刻,回答说:“我无父无母,一个人住,谁也不认识我。”
“是吗?那你一个女孩子家,到处乱跑也不好吧。”他剑眉微皱,有些担忧。
“嘿嘿,我习惯了。”阿丰不以为意,自在地答道。
“那你……明天还来吗?”他忽然想起,问她。
《礼记》的书页被风哗哗卷起,他希望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露出狡黠的神情,说道:“若有美食,定来叨扰。”
自此,阿丰便经常来此蹭吃蹭喝,他也毫不介意,反而很爱看她吃点心的模样。那日阿丰走后,他嘱咐邵师傅:“邵师傅,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来做点心,做得好,回去后重重有赏!”
于是,每日的点心香气就没有断绝。桂花糕、豌豆黄、杏仁酥、马蹄糕……常见的不常见的,邵师傅都像变魔术一样做了出来,阿丰和他也熟悉起来,他说他叫阿琨,虽然并不知他真实名姓,她也毫不在意,只是每次她唤阿琨的时候,周围的人总是一脸复杂的表情,她看不懂,转眼又忘了。
阿琨也不大搭理那些周围的人,只爱看阿丰眼睛盯着眼前的点心风卷残云的样子,吃完后一边喝茶,一边与他聊这座山的故事。他爱听她讲故事,也爱看她左手上那朵黛色的四瓣花,叫不上名,却好看,她说那是胎记。
阿丰知道的故事很多。她说这座山是有狼的,但是她一点也不怕,因为那些狼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猎户撞见。她还说,前几日有只母猴子生产了,但是却把自己最丑的一只小猴子扔掉了,她看见后,又把那只小家伙偷偷送了回去……讲了很多别的故事,他们俩却保持默契,决口不提自己的故事,与二人相关的,就是眼前一盘每天花样不同的点心。
2
“你不过也是个小孩子,我才不要跟你走。”
一日,宽敞的院子传来阿丰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这天吃完了点心,阿琨说起了让阿丰随他下山的事情。
“阿丰,你不是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吗?你跟我下山,每天都有好吃的点心,不止这些,什么山珍海味,都可以吃,还有好看的衣服,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我听说民间有更多的美食,什么冰糖山楂之类,我都可以为你找来。”
阿琨有些语无伦次,旁边的随从忍不住提醒他是“冰糖葫芦”。
阿丰面露不解说:“你说的乱七八糟的,我不愿意下山,这座山是我的家,没有这座山我什么都不是。”她听不懂的东西太多,也不愿意听懂这些。这是她圆溜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愠色,阿琨怕她恼了,再也不来,便不好再说下去。
“你是不是要走了?”阿丰忽然转念,想到了这个。
“是。”
“你的病养好了吗?”
“不算好了,但不管病养得如何,我终究得下山……我,本来也不是来养病的。”
“啊?”阿丰更不解了,不知道他为什么带着一堆人,带着厨师、大夫还有一堆小厮,却不是来养病的。
阿琨坐下来,拉住她的手说:“其实也没什么,我此番暂住这里,主要是为了求一位高人出山。”
“谁?”阿丰也顺势坐到石凳上,心里大概有了数,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不予山。
“一位隐居的高人,叫做张裕之的。”
“这样。”阿丰不恼也不笑了,神情好生复杂。
“但他似乎不愿出山,我也不好强人所难。”阿琨若有所思。
“有些事情,确实是说不好的。我要先走了,今天有些事情,我明日再来。”两人的对话断得突然,但阿丰有些失神,他也不好挽留。
阿丰走后,他问手下人:“韦将军是不是快要来了?”
“回禀太子殿下,约定的正是今日。”阿丰走后,手下人也不避讳身份,换上了尊称。
没想到先来的却不是韦将军,而是腿上挂着伤的阿丰。
她白色的袜子和靴子,浸着血水,表情也难受得很。
“大夫!大夫快来!”他扶着在门口站不稳的阿丰,看着她面无血色,眼睛通红,额头上一层密密的汗水。
“阿琨,救我。”她抓|住的明明是他的手臂,却仿佛紧紧揪住了他的心,阿丰说完,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了内屋的木雕床|上,这是她第一次进内屋,里面果然不同凡响。
屋子里多了几个人,腿上虽然隐隐作痛,但似乎已经上了药包扎了。阿琨在一旁看着她,着急地紧握着她的手,她脸色煞白,说不出话。他见状,便将一块赤色的大氅覆到她的身上,一股气息飞也似的窜入她的鼻翼,她吓得不敢动弹。
“公子,既然这位姑娘已经醒了,恳请您先去休息,我们定会好好加以照料。”一旁的大夫恭敬地说。
“那我先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折腾了一晚上,阿丰肯定饿了。”他忽然想起先前不欢而散时,阿丰连桌上的糕点都忘记吃了。
他走开后,周围的一群人悄然围了上来。阿丰面如土色,不敢动弹。那扰人的气味,更是让她头晕目眩。
“韦将军,你确定你射中的是只赤色狐狸?”先是那位大夫问。
阿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是那位身披铠甲的壮汉,心下一阵寒颤。
“当然,我目力过人,箭无虚发,更何况那支箭上还刻着我的名字。”韦将军义正辞严,怒目而视,又指了指不远处浸在血水里的箭。大夫机警,用一块布缠着那箭的标记处,防止他们的殿下看出异常。
那位大夫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说道:“韦将军的话,确是有力证据。老夫虽为她治疗伤口,但在观察她脉象的时候,的确发现并非人类脉象啊!”
“赵太医,我们只能先斩后奏!”韦将军拔刀,一脸正义。
“别,别杀我!”阿丰听到这里,惊恐万分,然而却又动弹不得。
“两位大人息怒,听我一言。这位姑娘虽然……虽然不是常人,但也的确没什么心眼,到这里来从来也不过是讨两口吃的,我是个吃斋念佛的人,见不得你们杀生啊!”一旁的林主管见状,忙劝阻道。
“今日不除,你怎知她明日不是祸端?今日我杀了她,殿下要发落我,我自当领受!”韦将军不依不挠。除恶务尽,这是他多年战场摸爬滚打的经验。
林管家上前,对阿丰说:“阿丰姑娘,你能保证以后再也不来这里,终生不下山寻我们主子吗?”
阿丰被面前浓烈的气味惊扰到不行,说不出话,只能做到不住地点头。
“那我送你从后门出去,从今而后,再不相见可好?”林管家仍然柔声说。
阿丰点点头,眼泪在眼眶中,却没有落下来。
林管家拨开她面前厚厚的裘衣,扶她下床,走向后门。
“说好了,阿丰姑娘,我们就此后会无期。”
林管家拦住气势汹汹的韦将军,目送阿丰从后门离开,众人转过身来,准备接受一顿狂风暴雨。
3
说来也奇怪,原本一行人已经对张容出山不抱希望了,但临行的前一天,张容竟然派他唯一的随从来此,说愿随太子下山。
他那几日本来恹恹不乐。从厨房回来,捧着一些精心挑选的吃食,阿丰竟然在一群人的眼皮子底下跑了。太医还火上浇油:“此女不祥,今日离去,断不会再来。”他气得牙根直痒,但身在外地,又不能拿这群手下人怎么样,只得郁结心中。
“胡说,阿丰喜欢这里的点心,必然会来玩。”他虽然挂念阿丰,但又想那太医虽然技艺不佳,到底是把阿丰伤口医治了,阿丰即使暂时走了,还是能再来。但那老太医的一句话仿佛是句诅咒,阿丰真的没有再来。
直到他要走,阿丰也没有再来。
不过却来了张容的好消息。
他心情却复杂,想要的人一来一去,到底是什么征兆?
“好,请裕之先生到这里进食,我们明日就走。”
“先生说不必,明日自然会跟随太子殿下走。”随从年纪不大,脾气倒也不小,不过求得裕之先生,他觉得自己于不幸之中得了万幸,临行前数日,仍派众人去找阿丰,众人却日日无功而返。
直到诚心请到的裕之先生跟他们一起下了山,阿丰终究是没有再出现了。
太子请张容出山之际,朝政不稳,宰相的权力炙手可热,皇帝惶惶不可终日,望张容能助他的嫡长子一臂之力,匡扶朝政,稳定民心。
宰相虽然炙手可热,张容却渐渐发现了他的软肋,不仅私通外敌、贪污,还有倒卖赈灾物资的行为,渐渐挖出这些后,张容通过与文武官员的联合,试图绞杀宰相的势力。
弹劾之书如同雪片从各地纷至沓来,几年之间,张容和太子积聚的势力也终于成了气候,一举在皇帝奄奄一息之际,把权势通天的宰相打成了阶下囚。皇帝虽仓皇数年,但看到此情此景,终于也能安息。
4
张容封爵,太子登基。江山终于得到了一时的安稳。
这日的皇帝书房,张容站在一侧,正与新登基的皇帝探讨归田之事。
“裕之先生,你是大功臣,朕怎会做这等‘飞鸟尽良弓藏’的苟且之事?”他已脱了当年少子的稚|嫩之气,英气逼人,明服加深,更是威严。
“并非是皇上待臣不好,只那不予之山,的确是臣寄托所在。”张容又鞠了一躬,以表诚心。
正说着,另一位大功臣韦将军迤迤入了门,行了礼,让手下人呈上一件物事。
“皇上,臣此次自不予山归来,获得一件珍宝,特此献上。”
“先放一边吧,”他见惯了这些所谓的珍宝,不过都是那样,“人找到了吗?”
“不予山自张先生离开后,不过是荒山一座。不是人迹罕至,而是人迹不至。”韦将军的声音掷地有声。
张容顺着韦将军的视线望去,却被那火红的颜色吸引了,忍不住看,一件短小的狐裘。
“怎么又是狐裘,几年前那件大氅,与这件不是一样?”皇帝微微皱眉,不再看那所谓的珍宝,“不与你说了,下去吧。张先生,你在不予山居住多年……”
韦将军悻悻地站到一边,行了礼,退出宫殿。
张容站在那里,皇帝的话他怎么也听不进去了,看着狐裘,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在脑海中上演。
她幻化回原形,窝在门口,懒散的话语反复在张容的耳畔响起:
“先生,今日离去之后,不必再回来,也不要再回来。阿丰念先生救命之恩,收养多年,会好好守着这座宅子的。”
当日,张容望着她蜷缩的样子,心想:我必定会回来的。
“张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单字一个容,字裕之。”
“真是好听。可以给我取个名字吗?”
“《庄子》中说:‘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便唤你阿丰吧。虽然名字不过是个记号,但你毛色美丽,这个字很合适。”
“我有名字啦!我叫阿丰!”
她欢欣雀跃的样子,也经久不灭。
“让那帮废物回山里寻阿丰,阿丰没寻着,只打回一只野狐。”面前的皇帝径自嘟囔着。张裕之望着那狐皮前肢处,黛色的四瓣花着实显眼,一股血气自心头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