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深深处》杀生殿

63、前尘往事一笔勾销2

　　文清赶到大厅。

　　局势已定。东方家十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小辈们横七竖八倒地呻吟，他们的视线都锁在一处。

　　颜辞镜的剑抵在东方堇喉咙上。

　　东方堇的身材比过去胖了许多，面容也温和慈祥许多。他好像看开了一切，金盆洗手了，不再染指江湖纷争，只愿安安静静在夏关城安度晚年。

　　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账做了那些恶心的事情后却能够毫无愧疚地活下去，凭什么？

　　“我老了，不再年轻了，早厌倦了尔虞我诈。颜沫……不，颜辞镜，你若是依旧心怀怨恨，便拿走我的性命吧。”

　　颜辞镜冷笑：“依你。”一剑毫不客气刺入东方堇心脏。

　　东方堇匍匐在地，苟延残喘。

　　许多东方家的小辈怒骂道：

　　“颜辞镜！就算我们家主做了错事，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你又何必苦苦纠缠！”

　　“这些年来我们家主乐善好施，救了许许多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他做的这一切，还不够吗？”

　　“你与阿离少爷也算得挚交好友，你怎忍心伤他的父亲，家主可是他唯一的至亲啊！”

　　“……”

　　大厅吵成了一团。

　　他们有无数正义凛然的借口和理由。

　　“闭嘴！”

　　不仅是颜辞镜身上腾起杀气，连厌邪剑也满是杀气。

　　文清从未见过这样的颜辞镜，他印象中的颜辞镜时常是冷着一张脸，眼神深处尽是淡漠，似乎谁不能走进他的心，什么事情都不能打乱他的心绪。

　　现在的颜辞镜就像一个全身上下所有的血管都满是愤怒的孩子。

　　东方堇捂着胸口的伤口颤抖道：“这么多年了……你依旧不肯原谅我吗……为了弥补当年的错事，为了不让我的儿子重蹈覆辙，我已经尽力了……”

　　谁都知道他尽了全力。他给孩儿请的老师加起来有一打，他每月都派人去街上关照乞丐，他甚至养活了一群无父无母的孤儿。

　　颜辞镜的神色比冰雪还寒凉，剑横到东方堇脖子上，强迫东方堇直视他的眼睛。

　　“我不原谅。你不配。”

　　颜辞镜又划出一剑。

　　这一剑划破了东方堇手臂的筋脉，血像泉水一样喷涌出来。

　　众人算是看得明白了，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阻挡颜辞镜杀东方堇的决心。

　　东方堇垂死挣扎，满目都是惧意：“你要我怎么做，才肯……才肯放下过去……”

　　颜辞镜额上青筋暴起，天真！东方堇年过半百的人竟然还能这么天真！他几乎是哽咽着大吼，像个孩子那样把积郁许久愤怒和痛苦全部宣泄出来：

　　“你问我你要怎么做我才肯放下？我要你把我的父亲还回来！我的母亲还回来！我所有被你夺去的一切还回来！还有我的师父！我的夏珩！浮生一梦中所有死去的弟子和逝去的辉煌！”

　　颜辞镜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一只手撑住额头，头痛欲裂。

　　“你空口无凭不能还回一样，凭什么向我祈求原谅！”

　　东方堇被提起来，又狠狠地砸进地面，地面霎时四分五裂，深深地凹陷下去。

　　“喂！你疯了！”

　　“再打下去我们家主会死的！”

　　“快用传送阵向其他家族呼救！请求支援！”

　　片刻后，灵云观道长首先到了场。他们布下流云罩罩住了颜辞镜，然而流云罩碎成一片金光。

　　紧接着是砚清山剑客，十六名剑术精湛的侠者祭出剑魂，十六只洪水猛兽般的剑魂在厌邪剑铮鸣示威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随后明重山、尘秀峰、九天城……只要是江湖有些威望的势力都派了十几人前来援救。

　　阵势颇像七年前栖云山上正道齐聚，齐心协力斩杀浮生叛骨。

　　一人道：“颜辞镜！时至今日你还是执迷不悟！”

　　另一人道：“你杀了世安尊，血洗浮生一梦中，这笔账今日就要算清！”

　　“你休想再滥杀无辜！”

　　上百人同时祭出武器，释放灵力，举起刀剑讨伐被困在中间的黑衣少年。

　　文清站在颜辞镜身后，默然不语。七年前的颜辞镜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被数百人追杀，逼上栖云山，被射中十二箭，被打下三十九道恶毒的诅咒，最终含恨坠下山崖。

　　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解释。

　　一刻钟的时间都不给他。

　　颜辞镜丝毫不为所动，又一剑划破了东方堇的胸膛。皮开肉绽。

　　“这个人真是成疯成魔了！”

　　“七年前怎么就没把他给彻底打死！”

　　“世安尊若是还在世，铁定要气死！”

　　众人喧嚣得紧，边唾骂边拿出了百分之百的灵力结阵，地面出现银色咒文，以颜辞镜为中心向外扩张为圆，咒文繁复古老。

　　文清踩在咒文边界处，依旧觉得一股无形之力束缚全身。并非动弹不得，只是能够困住大罗神仙，这绝不是普通的阵法。

　　“颜狗必须死！”

　　“血债需以血来偿！”

　　“世安尊泉下有知！”

　　“……”

　　领头的砚清山门主大喝一声，阵法缓缓启动，其余人纷纷应和，推动阵法。

　　无形之力愈来愈强，文清心道不妙，唤了一声：“颜兄！”

　　——门突然被推开。

　　——一道影子逆光而来。

　　——“够了。”

　　一瞬间万籁俱寂。密密麻麻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收敛灵力。

　　颜辞镜这才抬起头，看过去，唇边挂着浅浅淡淡的笑。

　　“苏白，你终于来了，让我好等。”

　　苏涵卿一出现，东方堇像是看到了救星般立刻爬过去，匍匐在她脚边。

　　“颜辞镜，你又想做什么好事？”苏涵卿脸色不太好，她低头看了一眼东方堇，到底是忍住了，没有嫌恶地把他踢开。

　　“答案。”

　　“什么意思？”

　　“你一直以来渴求的答案，今日就揭晓。”

　　苏涵卿神色微变。她在梦里揪着颜辞镜的衣襟问过无数次：

　　为什么要背叛？！

　　为什么要杀师父？！

　　为什么要毁了浮生？！

　　她太渴求这个答案，甚至于颜辞镜坠下山崖后独自一人跑到谷底，揪着他冰冷的尸体哭叫着质问。

　　苏涵卿把颤抖的双手藏在衣袖里，道：“说。”

　　颜辞镜道：“答案不在我这里，问他。”他的视线落在东方堇身上。

　　东方堇刚刚缓了口气，用灵力修复胸口的创伤，就感受到苏涵卿的眼神。

　　那是恶狼的眼神。

　　“东方前辈，不知你有什么想说的没有？”这句话加了敬称，问得很客气。

　　“没……没有！”

　　自从七年前发生的那件事，世安尊遭到毒手，第一剑派浮生一梦中差点被毁，各大势力猛然惊醒，假若他们不联合起来互相照应，哪天被一个狂徒丧心病狂给灭了也不得而知！最初加入联盟的有三十九个门派，东方堇为联盟首领。而后加入联盟的门派愈来愈多，联盟风头正盛时，东方堇却以“年纪大了，退休养老”为由主动交权给苏涵卿。

　　听到东方堇的回答，众人松了好大一口气，假如当年的事情有隐情，那么联盟可就真是一个笑话了。

　　“哎呀呀既然东方前辈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了，苏门主咱们还是快了结眼前这个祸害吧！”

　　“颜辞镜杀害世安尊的那一幕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

　　“真麻烦啊，灭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垃圾而已，苏门主你不动手，我们可要动手了。”

　　“……”

　　颜辞镜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比起这些杂七杂八的话，还是苏涵卿的神色更精彩。

　　“答案！！”

　　一语落地，苏涵卿狠狠地踹了东方堇一脚。

　　东方堇滚了几滚，伏地，狂喷一口血来。

　　一时间窃窃私语四起：“这也……太过分了吧……”“苏门主走到今天这一步，全仰仗东方堇扶持啊！”“她到底是来教训谁的啊？”“……”

　　苏涵卿的眼神堪称可怖，宛如修罗再世，她走到东方堇面前，拔出了秦影剑。

　　“喂老东西，给我答案。”

　　东方堇满脸是血，神色惧意，藏在袖中的手捏紧了三枚毒针。

　　“不肯说么。”秦影剑抵住东方堇喉咙，苏涵卿冷笑，几欲癫狂，“不肯说，你就带着真相去见阎王！我受够了不停地追问、不停地懊悔、不停地寻找真相。我做了许多错事，事后追悔莫及，但肯定不包括杀了你！”

　　秦影剑利落划下。

　　在场百余人瞪大眼睛，实力悬殊，东方堇必死无疑。

　　他们本是前来支援，到头来扮演的角色不过是看着一只暴怒的恶狼撕碎东方堇。

　　真是可笑至极！

　　——几道凌厉的寒光闪过。

　　——秦影剑的力道被打散。

　　东方堇面前多出一个人。

　　目光寒凉的红衣少年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不许伤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