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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饺】长安,长生
01
像太阳坠入皇城,满世界都是煌煌灯火,若山呼海啸,三呼万岁,慑得月星隐曜。
“新皇登基之夜,”明光的缝隙中,长安的声音忽远忽近,如大漠里玉上轻烟,“按我国的习俗,当举行盛大的狂欢。民众纷纷自发走上街头,点亮长街明灯,表达对新君的祝贺与对明君的祈愿。”
笑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微微带点弧度,恰当得宜地,望月般的笑意顺眼角灿烂地流淌,显得格外真挚。不像我,戈林说我怎么笑都叫人难以信任,也许是生活环境不同吧!淮北之橘,本来就不适合苦涩,不应当苦涩。
回忆还在绵绵地诉说:“……除了官方的说法,民间关于狂欢夜也有些有趣的野史。比如,相传有一对佳偶,因先代的恩怨而无法堂堂正正地互诉衷肠。适逢新皇登基,为化解相思之苦,他们约定在狂欢夜相见,二人以假面掩饰真容,终于得以在灯火辉煌处相拥。
“但是不巧,他们被他们的父亲发现了。”
“后来呢?”有个孩子,很亲昵地挨着他的肩膀坐着,头发乱七八糟,脏兮兮的脸上颇有些桀骜不驯的年少意气。刚挖通一条新的地道,彼时我正得意得要上天哩,就被从书房一路找出来长安拎到花园里,听他讲故事。
“后来,”长安从袖子里扯出绢帕,擦干净孩子的脸,“二人在两位父亲面前痛陈心意,誓死相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数日禁足之后,他们的爱情终于得到了父辈的认可。”
树影欹斜着依在长安的肩上,他把孩子牵起来,手腕一转,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只狐面。“自那以后,为纪念这一佳话,人们纷纷在狂欢夜戴上假面;同时二人当夜所戴的狐面,也成了美好愿望的代言。
“长生,我登基之日,也将是你的愿景成真之时。”
他吻我的额头时,我仿佛看到一千个太阳烈烈燃烧。
这话,我自然坚信不疑。当时的我或许嘲笑他的天真,自以为老于世故。但是啊,“长安”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信仰,是凡人骨骼搭起的憧憬之梯。如今的我笃信这个名字,未来的我亦如是。以兄弟之名,以臣民之义。
中央长街的繁华声浪已经隐隐透过鳞次栉比的民屋或高楼,催得这条较偏僻的旁街也渐成声势。近旁一个上了年纪的小贩把他的面具摊支起来,毛巾往肩上一搭,热情地伸着脖子向我兜售鬼面和狐面。
我被他的声音吓出一身冷汗,陡然从旧日的光里醒悟过来,匆匆躲进暗处,从包袱里翻出狐面扣上,拉好兜帽,从一窄巷绕进另一条街的人流中。藏青的斗篷宽大得过分,足够将我伪装成一个踽踽前行的老妪。狐面已有些年头,恍惚还附着谁落在那儿的温度。
保佑我吧,长安。保佑我从你的禁军手下逃离。
今夜,是我在你反应过来前,最后的机会。
从进入王宫、见到父王的那一刻起,我就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一开始只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嚎叫的念头,后来逐渐演变成生于狂乱的冷静,一份份策划爬上我的额头:关于地道、伪装和敏捷的身手
我自以为它们天衣无缝,觉得自己十分了不起,但每次都被长安抓个正着。或者也可以说,是自愿投入他的罗网
彼时我第一次逃出王宫,过程顺利地不可思议。我隐约明白,一个无关紧要的,贫民窟里出来的王子,不值得他们花多大力气守卫,那只金碧辉煌的唐大鸟笼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就连口粮上的负担也微不足道。
我伪装成小厮,从偏门溜出去,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冲上皇城的青石板街道,骄傲、喜悦冲昏我的脑子,让我又叫又跳,旋风一样刮进人海。青色的长风掠过头顶,我被陌生的肩膀挤着带向某个地方,吃力地仰着头,天空因那些肩膀显得窘迫不堪;朱檐、金顶、吆喝,那青空如此拥挤,连飞鸟的一支翅膀都放不下。那青空又如此空阔,我在渺渺尘埃中竟数不出自己的位置。
于是我突然明白:不仅守卫未曾注意到我,这个世界也未曾注意到我——我的自由,更未注意到我。偌大个世界,偌大个陌生。妈妈不在这里,戈林不在这里,骨瘤木也不在这里!我要去哪儿?我该怎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