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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与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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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红楼隔雨,珠箔飘灯。
少年游的曲调本在这江水旁的临江楼里听来清雅别致,却没别致多久,便被底下的宾客换成了更符合广大人民群众喜好的“十八摸”。
聂九歌原本倚在那窗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看江水,听个小曲儿,再喝几杯小酒。直到这“十八摸”的调调一起,手一哆嗦,大半杯酒掉下了窗户。
他看着随着乐师们一同上来的一白衣姑娘,活生生被磕碜出一身鸡皮疙瘩。
其实平心而论,乐师们都罩着大白罩子,看不清面容。而那白衣的姑娘生得极高,体格勉强称得上苗条,也不至于被生人见了磕碜到这种地步。
只是她走起路来一步三摇,却没有半分弱柳扶风的意味,反而颇得几分被骤雨狂风摧残得枝叶飘零的歪脖子树的神韵。
台下一个遛着绿毛鹦鹉,绸缎加身的阔少见了,急忙扔了鹦鹉,对其眼瞎地大献殷勤:“嘿,游姑娘!~”说着,一个挥手,身后的小厮急忙抬了先前准备的大花篮,往台上撒来路不明的野花。
那游姑娘跟个麻风病人似地只露出一双贼溜圆的眼,见了这阵仗,大概是世面见多了的缘故,没什么惊恐,只是连着错了几个音。
聂九歌见状,捂脸。
他觉得要是那阔少一个箭步蹿上了高台,把那白布一扯,他会弄死眼前的“姑娘”,或者说,眼前的汉子。
时间得倒退回半个时辰之前。
聂九歌,大夏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征西将军,师从开国元帅纪承昀,年纪轻轻便被扔到西北边关前去磨砺,本来是军政界前途不可限量的新星,却在半年前被调动到离西北没多远的江宁。依然当他的将军。可稍微明白些实事的人,都明白,这是失了势了。
江宁贫瘠偏远,又非边关要塞,更是朝中户护国侯魏之远的封地,凭那一小对私兵,在江宁立足的可能性小得可怜。
于是失了势的聂将军查个细作都得亲力亲为。
在军营里混了小半辈子连塞ji都没碰过的正人君子聂将军怎么见识过这样的花街柳巷,跟在那细作后面一路走到这东市口就懵了。但见处处莺啼燕唱,吴侬软语,笙歌管弦……乡巴佬聂将军怎么见过这等世面,于是没多久就顺理成章地,迷路了。
于是没头苍蝇般地乱窜,聂将军又正是少年,血气方刚的年岁,一阵心头火起,越发找不着出路。
突然,什么东西狠狠地拦腰撞了上来。如果非要说“狠狠”的程度,就聂九歌的经验来讲,大概和前年掳了蛮人一匹小汗血马失了控制一脑袋撞过来的力道是差不多的。
聂九歌倒吸一口凉气,往下看撞了自己的良驹究竟是何尊容,于是,他觉得自己刚才起的一阵邪火刹那间烟消云散。
——这是一张怎样丧尽天良的脸啊,两条黑菜青虫似的耷拉着的眉毛,两团冬天里第一抹太阳般的腮红跟耳鬓斜插一朵血红色山茶花简直相映成趣,手里虚捏半条骚紫色的纱巾,身上是刺得人眼睛疼的鲜绿,整一个行走的染缸。染缸的唇角还好死不死点了一颗媒人痣,目测是用锅底灰抹上去的,有一处洇散开来,从某种角度来说像极了一颗隔了夜变黑的饭黏子。
再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家伙应该为自己发扬君子克己复礼之德行,阻遏大夏近年来骄奢淫逸之风的功能感到骄傲。
聂九歌的眼很不君子地扫过那家伙胸前,坦荡得一马平川,再看颈子上鲜明的喉结,最后结合撞自己身上那坚实的触感,嗯,是个男的不错。任谁青天白日里见了这么个世间奇男子在路上如此摇曳生姿都会怀疑自己的人生意义。更何况,他还嗲了个是个正常人就能分辨出的男声,柔柔弱弱地道:“军爷~~”
聂九歌还没来得及捡起自己掉在地上满地的鸡皮疙瘩,就被一只粗砺的手强行挑起下颌,正对上那张看了能好几天xing无能的脸。
不能打女人。这是聂九歌的人生守则,但这东西大概应该,很明显不是。于是聂将军一脚横踢过去,得手后,那男人却不松手。反而是聂九歌感到自己仿佛踢上了一快儿铁板,暗暗生疼。
却见那男人不知“脸”为何物地依旧柔柔弱弱地道:“哎呦,军爷,您可弄疼奴家了……就算心急,您也不能吃热豆腐不是……”
我心急你姥姥。
聂九歌暗道,却在一个失神间被这家伙手劲儿急大地拉上了附近的小阁楼。
周围看热闹的人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看,聂九歌从直觉上感到那小阁楼应该不是什么善地。
男人把聂九歌连拖带拽地扯了上去,然后一把关上破木门。那门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聂九歌可以很清楚地听到隔壁传来一些少儿不宜的呻吟。
却见那男人关门之后,骚紫色的纱巾一甩,腮红,媒人痣一抹,大马金刀地往那小木屋里唯一一张床上坐去,粗豪地一笑:“大兄弟啊,不用谢我哈。”
聂九歌:我谢你姥姥。
男人:“这地儿第一次来吧,百夫长大人?”
聂九歌心下一惊。
自己前来查这细作身份非凡,但凡透露后果不堪设想,是以不敢以真实身份示人,走时随手揣了块百夫长的令牌在怀里,这神经兮兮的男人是怎么知道的?
于是去摸那块令牌,果然,怀里空空如也。
男人把那黑铁色的令牌在手里转了一圈,才扔给他,笑道:“这令牌在我们这儿可是个值钱的宝贝,凭了它,东市里任何一个楼都得小心伺候着,还不敢收这银子,比什么金银财宝金贵多了。”
聂九歌瞬时明白刚才大概有些小蟊贼看上了自己这随手揣的令牌,被这男人发现,又不好直接明说,才出此烂策。于是接过令牌,小心翼翼地揣回去。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第一次来?”
“我不仅知道你第一次来,还知道你从那西北来,大概就是那姓聂的将军从西北带回来的近卫之一吧。”
聂九歌挑挑眉,不置可否。末了,又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男人道:“喂,你难道就没兴趣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聂九歌摇摇头。
男人自讨个没趣,手一摆,道:“算了,算了,谅你上街怀里东西被摸走都没发觉的智商也不能明白这么高深莫测的问题。”见聂九歌行着要走,急忙拦,道:“你就打算这么走了?你都不打算感谢感谢我?”
“怎么谢?”
“嘿嘿嘿嘿,是这样的,我在这江宁城里有个没过门儿的妻子,是缎庄周老五的独女。你知道,这女人嘛,总是要防碍男人在外寻欢找乐子的,这不,还没过门呢,就成天跑这东西两市抓人。我那媳妇儿生得彪悍异常,最厌我混迹此间,于是只好扮作女子模样在西市临江楼里弹个小曲儿躲避一翻。谁知有个不长眼的看上小爷貌美,尽想让小爷服软……”
聂九歌心说:能看上您,那审美得有多诡异。但面上依旧沉吟作深思状,甚至还颇有同情心地道:“这样看来是很难办,既不能闹大了被你媳妇儿发现,还不能低眉顺目地从了,还不能让你相熟识的旧友插手……所以这就是你在大街上找个小蟊贼偷我令牌的理由?”
男人见聂九歌不像外表那样愚笨,只好尴尬地笑笑,道:“呵呵,其实也没有,只是这事儿需要找一个能打能跳的,还不能太熟,还不能太丑,所以,您看,军爷,您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聂九歌皱眉:“你到底想作什么?”
男人猥里猥琐地笑笑:“军爷,您看话本时,听过一出叫英雄救美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