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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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阳光从地平线一步一步退回，大殿里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大殿正中的高位上，有一人黄袍加身，一分一秒一个时辰，他一动不动，宛若雕像。
许是那黄袍太重了，压得他心里闷闷的，有些难以呼吸。
天完全黑了，哽咽卡在喉管里，被吞噬在黑夜里。
一
那是一个大雪后的黎明，整片草原是一片茫茫的白。
这里是北疆，是徐子磐从未见过的，另一方辽远天地。
他独自走在清晨的雪地里，眼看着白茫茫的远方，分不清是天还是地。
忽然，脚下被什么一绊，徐子磐结结实实吃了一口北疆的雪。雪粘上皮肤，是刺骨的冷。他忙从雪地里爬起，身后的雪地里一抹突兀的黑。
那是一个人，一个满身是雪的人。
虽是一身白雪，但玄色袍子在茫茫白雪中格外显眼。
徐子磐将雪里的人翻过来，是个少年，小麦色的皮肤被冻得蒙上一层灰，浑身都散发着森森寒气，却是一息尚存。
“公子，公子？”徐子磐拍了拍少年的脸，那人却始终没有反应。大雪还在下，徐子磐脱下皮裘，将男子裹住，背着他回了营地。少年比徐子磐高，身体也结实，徐子磐背着少年，在雪地里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足迹。
二
龙泱睁开眼睛，感觉全身上下都被撕裂一般疼痛。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营帐中。他拼尽力气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裳，躺在不知谁的塌上。帐门被挑起，穿着军装的人看见了塌上坐起的人，连忙大喊着退出帐去。
龙泱是北夷国王的王子，可是他并不懂汉语，也从未见过汉人。
他莫名其妙的看着小卒喊叫，莫名其妙的看着眼前的徐子磐。
“公子姓甚名谁，家在何方？”徐子磐笑着看着龙泱。
龙泱一头雾水的看着徐子磐。面前的人笑得温润，龙泱想他应该不是坏人。
两人手舞足蹈，还加上丹青笔墨，龙泱才明白了，他昏死在草原上，是眼前的人，救了他。
他回想起他和哥哥策马回宫，马突然失控，他被高高扬起，然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很多天，很多天。大雪止住了，太阳出来了。龙泱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徐子磐日日给龙泱画很多画，多是中原的风景，是他的故乡。他的画里常常有一颗高大的树，树下有一个人，或立，或坐，或执卷，或抚琴。每一个动作，每一缕鬓发，都栩栩如生。
每当看到这些画，徐子磐眼里总有些别样的华光。隔几天，中原的鸽子来了，落在徐子磐手上，徐子磐取下书信，眼里有着看画时的华光。
日子越来越长了，太阳越来越暖，龙泱学会了一些汉语，徐子磐说的话，他也能囫囵听个大概。
又过了一些日子，草原开始有了绿意，龙泱动身了。
徐子磐备好了盘缠干粮和马匹，临走时，龙泱单膝跪地，右手放在心口前，向徐子磐行了一个北夷的大礼。他不会说汉语，他唯一会说的，只有徐子磐三个字。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上了马，向北而去。
三
这是徐子磐第二次来北疆，上一次来，也是这样大雪的冬天，依稀记得北疆的雪，还蛮甜的。
可现在的雪，不再是天地一色的白，而是鲜血的殷红，或是烽烟的黑。
十三天，军中子弟一个个倒下，活着的越来越少，粮草也日渐减少。
弹尽粮绝。
他背后是一座死城，身前是大兵压境。
他要赢，有人还在那冷冷的深宫里等他，他原是允了他要回去的。
一荣俱荣，他败了，他的路，便难行了。
本来都是不受重视的可怜人罢了。
徐子磐知道，他若回不去了，那人定要难过的。
他要赢，在他倒下之前，他仍是这么想的，身上不知挨了多少下，早已没了痛觉。
他眼前只有一片赤红，还有那个人的眉眼。
“只怕是要食言了，阿珏。”徐子磐讷讷道，最后一息湮灭在兵刃声里。
四
慕容珏是太子，嫡系的血统，母后是皇上最疼宠的皇后，可惜去得早。可是慕容珏却十分不受皇上待见。
纵然他文韬武略在众多皇子里出类拔萃，却始终受皇帝冷落。
东宫自他入主后，便冷了，冷得没了人气。
直到他来了。
慕容珏第一次见徐子磐，那是公公提着金灿灿的圣旨，身后跟了个眉清目秀的苍白少年。那是圣上亲封的太子伴读，徐大将军家的，庶子。
宫人走后，东宫又是一潭死水般的静。徐家小公子笑着看着慕容珏，他说他叫徐子磐。
徐子磐，徐子磐。从那以后，这名字便成了咒锁，捆在了慕容珏身上，再也抹不去。
当他听说这个名字与死摆在一起的时候，心像是裂开了。
他只想去寻他，其他什么也不想了。他请缨平定北疆之乱，此时圣上病重。
大军之前，他单骑先行，北疆的风真冷，寒意透过大裘，直戳心窝。
徐子磐，子磐。
你还要为我守万里疆土，看我长治盛世，你怎么会死在这里？
他到了城门，满地鲜血。千万残尸，没有一具是他。
他没有死，出征前慕容珏把母亲留的玉佩系在他腰间，他握了系玉佩的手，说，“殿下，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等我。”
“我等你。”
六
徐子磐确实还活着，身上的上也得到了医治。
那日徐子磐醒来，看到了一个刚毅少年，他说他叫龙泱，他说他知道他叫徐子磐，他说多年前他险些丧命雪原，是徐子磐救了他。
是了，是多少年了，徐子磐已不记得了。
而今他却悔了，若早知他是北夷王子，若早知他破了国土屠戮国民，徐子磐断然不会救他。
冤孽，冤孽。
龙泱没说他是如何救了他的，也不提放他回去，他在这里，不过是个待遇好些的战俘。
徐子磐不信龙泱不知他身份，而龙泱却只装聋作哑。
直到那日慕容珏出现。
那日他回到帐中，却被一人紧紧拥住，他几乎惊叫出声。
这是他最熟识的温度，以前东宫湿冷的夜，他也是如此拥着他，抵足而眠。
他是庶出，连阿娘是谁都不得而知，他的将军爹戎马一身，风流事数不胜数。他天生骨子单薄，比起刀枪，他更愿执书卷，因了这样的不学无术，他自小便颇受冷眼。
他也知道他的太子殿下，有着和他差不离的际遇，两颗孤冷的心，在东宫湿冷的夜里，融成一片暖。
“殿下，你怎么来了？”他慌忙推他，却被他禁锢在怀里。
“子磐，他们说，你死了。”
“我是个硬骨头，阎王爷嫌我又臭又硬，不肯收我呢。”
“亏得你又臭又硬。”慕容珏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太子殿下，你怎么能孤身一人来这敌营，要是……”
“我想你的紧。那么多死尸，我一一验了，却没有你。我知道你还活着。”慕容珏说着，抚上了腰间玉佩。
“那也不能……”
“子磐，走吧，我带你杀出去。”
徐子磐日夜都想着离开，此刻，他却不能答应他。他重伤未愈，势必会为他离开带来风险。
太险了，他不能让他冒险。
“殿下，你先走，我自会想法子脱身。”
“不行。”
“陛下，你信我。或者，你带人踏平了北夷，救出我。”
“可是……”
“走吧，殿下。”皇帝病重，他若在此时出事，皇位……
没了皇位，子磐又该如何？
“子磐，你等我。”
徐子磐伸了手，抚平慕容珏眉间沟壑，却被慕容珏紧握住手。
“我等你，阿珏。”他看着他再次皱紧的眉头，慢慢凑过脸去，冰凉的唇只够碰到他的下颚线，他随即颔首，生死离愁，都在唇齿交缠间咽下，暖了两颗心。
没人见帐外一人攥紧了拳，雪落了满肩。
七
慕容珏走后，当夜龙泱赐了徐子磐个官职。徐子磐始终一言不发。
“留在这里，和我。”龙泱说。
“我救你一次，你救我一次，两清。”“放我回去，或者，杀了我。”
“回去干什么呢，你不过是个伴读。”“他给了你什么呢。”
龙泱欺身上来，钳住了他的下巴。“他给了你什么？”
徐子磐别开脸。
“我心悦你，子磐。”龙泱强迫徐子磐与他对视。“你与我回北夷。”
“我生是中原人，死亦魂归故里。”
“我若不让呢？”
“你生我囚住你，死了也要缚住你魂魄。”
“龙泱，你无耻。”徐子磐冷笑。
“谬赞谬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