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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无底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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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如果非要让它看着点什么东西,那大概只会是流动着潺潺云雾的蔚蓝天空。
壬晴说不出那一瞬间自己在想什么,却是怔愣了许久才发现那双眼睛透过他在看着屋内的情景。
那是一家三口,有父亲,母亲,有孩子,和乐融融。
蔚蓝眼眸无悲无喜,深究不可知之处却带着淡淡的艳羡。
孩子看了许久,眨了眨眼睛,脸上慢慢浮开一个浅笑,简单又好看。那是一张精致的脸,虽还未长开却也隐约可窥见其后的雌雄莫辨,是壬晴铭心刻骨的模样。
孩子似乎经常这样透过小小的铁窗看着外面,壬晴看着墙上装裱着的时钟知道已经过去了几天,这几天里孩子一直这样。
壬晴尝试着与孩子沟通,被这样看着总有种他是在看自己的感觉,但是不是。
宵……
壬晴顿了顿,神色不自觉的缓和下来。
空…...小空。
显然孩子看不到他,就连他自己在这个黑暗的通道里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神奇的地方。
壬晴哪也没去,只陪在孩子……不,香道空身边。
除了那让人沉闷的寂寞,日子很平静,宛若暴风雨的前夕,只为打得人措手不及。
这一天很快到来了,铁窗上贴上了一张女人的脸,唇角的朱红如血欲滴,黑色瞳孔里遮掩不住的狰狞恶意满溢而出。
像是一个择人而食的怪物。
香道空吓得往后缩了缩。
空气像是带上了一股渗人的阴寒。
壬晴觉得不安,快逃!
但是黑暗包裹着他,没有人会察觉的到阴影里的那一丝不同。
女人打开了地下室的门,蹬蹬的脚步声每一步都散发着邪念。她喝了酒,做了一个血腥的梦,她无所不能的丈夫在区区一把水果刀里倒下,她还能记得凶手平静的脸,甚至她还被对着笑了笑。
她会被杀的。
怪物,怪物!她尖叫着逃跑,看不到还未阖眼的丈夫眼底一瞬间的落寞,他的一生最后一无所有。
她没有死,她成功逃走了,但是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被杀的。
总有一天!
所以……所以……
未知的兴奋让她的眼睛越睁越大越来越亮。
香道空很害怕,他紧抿着唇甚至瑟缩了身子,却又偏偏不闪不避。
为什么呢?是因为进无路,退无门,所以只晓得承受吗?
女人猛的扬起手。
壬晴心中一揪,猛的扑上去,或是阻拦或是代为承受,住手!
女人骨节根根凸起的手狠狠打到香道空的脸上,少年白皙的脸覆上了一层红红的血印。
壬晴扑到半空中,便如揽黑暗入怀,屏障依旧,寸步不得进。他错目抬眼,恰好看到香道空眼睛中半含疼痛的微光,他在其中看到了滑稽的自己,可笑至极!
香道空目光呆滞着,拳打脚踢加身似对他没什么影响,只在一声声恶毒的诅咒响起时才痛苦的闭上了眼,似这就能遁进另外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是否有绿草如茵,有樱落漫野,他在荫蔽下恬睡,其上是云雾缭绕蔚蓝无边?
没有人知道。
女人只在笑,笑的狰狞。
彼之鸠酒,此之饕餮,只有恶鬼才会从他人的痛苦中获得快乐。
地下室门口是背光而立的男人和他的儿子,男人无情的看着,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儿子甩开男人牵着他的手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这个怪物!”
“你怎么还不死,还不死!”
“你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好了!!!”
……
打骂声不知何时停歇,壬晴失神的站着,瞳孔里的焦点聚了又散,他就在香道空身边,清晰的能看到每一处可怖的伤。
近在眼前,咫尺天涯。
这却只是一个开始,或者说,噩梦般的人生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只能看着,看着这个人一点点被毁灭,看着这个人步向灭亡。
从过去到现在。
为什么他从来无能为力?到最后就连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都被剥夺。
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
没有人能回答这一饱含了太多苦痛的质问。
世人皆苦,在至高无上的神明眼中却不过是沧海一粟。
而命运依然在忠实的轧过它的车轮。
光与黑暗开始交替,世界变得分崩离析,又在一种奇异的扭曲中开始重组。
“啪——”
是击打棒球的声音。
“噗噜~噗噜~”
白色小球在地上滚动着,越过一个个小坑小洼滚到了壬晴面前。
壬晴低头看着,一只小手伸了过来,略显白净,也更凸显其上还未消退的淤青。
疼吗?
来捡球的香道空有些莫名的抬起头,柔顺的发丝轻轻搔刮着眼尾,他眨了眨眼睛,又若无其事的回身把球递给年纪和他约摸差不多的少年香道司。
香道司接过球,挥起球棒击打,白色小球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形,香道空带着棒球套双手举过头稳稳接住。
那一瞬间,香道空抬头仰望,青空尽收眼底。
“呐……”香道空把球还给香道司,香道司接过,香道空却顿了顿,忽的道,“我是谁呀?”
心中蓦的一紧。
你是……
“空的名字是妈妈取给女孩的,所以我不是空。那么……我是谁呀?”
轻轻的呢喃,就像是在问天气好不好。
香道司显然不明白这个异父异母的哥哥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空就是空呀,怎么了?”
香道空轻轻踢了踢脚下的泥土,“但是……”
但是他再也说不出口了。
小孩子小小的交谈却惊醒了屋中沉睡的怪兽,尖锐刺耳的女声如雷乍响。
一句你也会不存在轻而易举的唬住了年幼不懂事的香道司,他惊哭着跑回屋子里,白色小球从他手中滑落,啪嗒啪嗒的在地上与空中弹起下落。
香道空静静的看着小球的轨迹,最终又滚回了壬晴的脚下。
“我……是谁呀?”
我是谁,我从哪来,我归何处去?古往今来这都是一个饱含深意的问题。在哲学家眼里,那是宇宙规则运转的奥妙,在普通人眼里那是一遍又一遍在七姑八婆嘴里听到的饭后闲谈。
而对于香道空来说……却都不是。
他的视线投诸在光芒万丈的女神像上,不悲不喜,目若琉璃。
他没有祷告,更没有祈求,只是每日都来教堂。
接连好些天,香道空都坐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虚无缥缈的神明。
教堂里的人来了又走,始终没人在意角落里的这个少年,他的存在与否于这些人都毫无关联。
黄昏的时候神父拿了一叠卡片分发给教堂里或随着大人而来或单纯玩闹的小孩,卡片很漂亮,暖光折射到卡片上还会发出七彩的光。
小孩们收到卡片不一会就一哄而散各自回家,教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神父对香道空慈和一笑,目光里没有什么悲悯,他只是喜欢这个孩子。
教堂里闯进了一个少年,细碎的短发,住着阳光的眼睛。
香道空随香道司站起来两人一起往教堂门口走,香道司脸上带着些歉疚对香道空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很喜欢这里,但是爸爸说如果不回去就要把你扔下了。”
香道空眨了眨眼睛没说话,长长的睫毛在白净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等等。”
两人顿住。
神父走上前,他手里轻拿着最后一张卡片递向香道空,“小空,这是你的。”
香道空接过,漂亮的卡片印着一片海岸和教堂,暖光折射而来还会发出七彩的光。
香道空眼角微弯抿了一个笑,他没有道谢,而是道,“再见。”
神父点点头没忍心道别,这怕是再也不见了。
壬晴注视着那道视线里的蔚蓝随着转身而消失,夕阳下是两个少年离去的背影。
他们是回家。
晚霞却在渐渐消失,夜晚来临。
无边的黑暗挂上天幕,世界所及之处唯余一片漆黑。
心跳不经意间漏了一拍,壬晴急促的喘息着,紧握着的手一片黏腻,额上冷汗滑落。
他隐约明白,就是这天……一切的转折点。
究竟发生了什么香道空才会更名为宵风,从此一心寻求消失?
壬晴隐约有些猜测却也因此越来越恐惧这一天的到来。
他始终不明白是何等扭曲的心才会那样对待一个孩子,世界尚不给香道空选择的机会便背负着母亲的死亡而降生,一睁眼面对的就是父亲的憎恶继母的毒打,闭上眼睛耳边环绕的都是挥之不去的希望他死去的话语。
但是那明明是一双再干净不过的眼睛,世界在他还没有学会爱的时候便给予他恨,他却从未恨过任何人。这个世界究竟是何等的不公?
混沌的空气中,浓郁的腥味扑面而来。
壬晴瞳孔骤缩,脸上忽的被什么溅到,一片湿润。他抬手摸了摸,滑腻粘稠。
黑暗褪去,目光能视,世界却被血色染红,目力所及之处尽是鲜红和浓黑。
香道空就在这片如朱如墨的混沌中,靠在房间的角落退无可退,他的肩膀受了伤,鲜血把他半边身子染红淌了一地。
高大的男女冷漠的看着惊恐的孩子,唇边沾染着嗜血的笑,分明是人类却无端异化出怪物的心,以悲伤为乐,以痛苦为食。
壬晴只觉目龇欲裂,脑中阵阵发黑,心脏受不了的抽疼。
住手!!
住手!!!
沾血的水果刀越来越近。
“你知道的哟。”
一道声音自脑海深处响起,意识转瞬间沉入了一方只有文字的世界,无比浩瀚的知识满溢而来,在翻滚的文字空隙里沉睡着一个白衣白发的女人。
只是女人沉睡着,却另有一个虚幻的身影在文字的海洋里漂浮,她白衣白发,容貌与沉睡的女人一般无二,一双红瞳里是漠视一切的冷然和看透世事的嘲弄。
女人高高在上的看着闯入这方世界的壬晴,脸上满是玩味。
“宵风在拒绝你的救赎呢。”
女人的声音泛着阵阵冷笑在无尽的识海里回响——
不……
闭嘴!
壬晴睁开眼,血,全是血。
世界颠倒错乱,碎裂的酒杯,倾洒的红酒,高大的男女,沾血的水果刀,倒在血泊中的孩子,逃走的香道司……
壬晴伸出手,触到的是屏障,就连脸上溅到的血也不过是他的错觉。
香道空无意识的盯着香道司远去的背影,直至背影带着蔚蓝双眸中摇曳的一点明亮彻底消失。
香道空还活着,胸膛在微微起伏,他甚至爬了起来逃出了这个炼狱。
他在飘着漫天大雪的寒冷冬夜里步步跌跌的走着,凄冷的雪,凄冷的血,他终于倒下了。
香道空死了。
没人知道他是否求救过,也没人知道是否有人曾向他伸出手,环绕世界的只有吞噬着一切的无底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