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杨不找

1、上 。

　　01
　　那天Z-31第一次见到Quar(夸尔)。
　　栗色头发的少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哥俩好地拍了拍它的肩膀，对它说：“你好啊，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专属维护师啦！”
　　Z-31并不理解少年的意思，它当时并没有做出反应，甚至没有因为少年拍肩膀的动作而有分毫的颤动。
　　但是它的系统记住了发生的一切，它能够分毫不差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下午三点的阳光碎金一样撒在少年的身上，为他披拂上一层朦胧的纱幔。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毫不意外地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记忆里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02
　　“我说Z-31啊，我也不能一直叫你Z-31吧？你有没有名字啊？”Quar挠了挠脑袋，几根头发调皮地翘了起来。
　　Z-31没有做出回应。
　　“想来是没有，”Quar说着合上了Z-31胸前的盖子，“不如我给你取一个吧！”
　　“好。”Z-31听到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
　　奇怪的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回应——也许是夏天气温过高导致系统出了故障？
　　Quar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又眯起，笑得格外开心。
　　“那……就叫Zahn(赞)好了！”少年的小呆毛随着头部的晃动一摇一摆的，Zahn记得特别清楚。
　　角度是10. 56°。

　　03
　　“Zahn，你总是给我惊喜。”Quar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低头拧下Zahn身上的一个螺丝。
　　“我觉得他们给你装的系统有一定的自主学习功能，可惜这方面我不太懂，不然就可以把你的头部拆开研究一下……嗯，听起来有点奇怪。”少年检查完线路发现没有异常，便又把螺丝拧了回去。接着他抬起头，看了会儿Zahn的脸。
　　“老天！”Quar捂住眼睛，“我真不明白一台战斗机器人的外观为什么要做这么好看！”
　　“瞧瞧这仿生皮肤——”Quar的手指在自己刚刚拆卸过螺丝的地方流连。那里平滑又柔软，就像真正的皮肤一样，而你甚至不能从中找到可以打开的缝隙。因此即使有说明书供参考，Quar第一次给他的机器人做例行检查的时候，也废了好半天劲才找到打开的方法。
　　“军方的预算没地方花吗？”Quar撇撇嘴，“不如拨给我们部门做研究啊。”
　　Zahn从不回答夸尔的这些问题，实际上它也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话，有的内容还要重复说那么多遍。
　　但是它不讨厌。

　　04
　　Zahn经常要做各种测试和训练，有时候还要执行任务，结束之后Quar就要给它做例行检查。
　　Quar个流氓老趁检查的档口占Zahn的便宜，毕竟仿生皮肤这玩意他本来一辈子都可能摸不到边儿。
　　有一次Zahn受伤(仿生皮肤烧焦，金属骨架变形，集成电路损坏)，Quar比谁都心疼，觉得自己的财产受到了损失。
　　Zahn：“按照法律我属于军方，不是你的私人财产。”
　　Quar(气鼓鼓)：“哦。”
　　Zahn(指指腹部)：“这里有一处电路你连错了。”
　　Quar(扔工具)：“你自己修吧再见。”

　　05
　　Zahn发现自己的话变多了。
　　也许Quar是对的，它的确有着自我学习能力，在进行系统自检时它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不知不觉间得到了升级——而它的“父亲”没有给它做过这种升级。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潜移默化”？
　　Zahn歪了歪头，配合Quar的动作。
　　“我说Zahn啊，设计制造你的人是不是有病？”Quar似乎永远停不住嘴，“他给你这么好看的外观，然后没给你系统里装表情控制模块？”
　　“Yetz(叶兹)博士的身体非常健康，没有异常状况。”
　　Quar停下手中的动作，闭着眼叹了口气。温热气流拂过Zahn的脖颈，敏锐的感知系统让它迅速分析出了这股气流的速度和湿度(？)。
　　Zahn不知为何突然抖动了一下。
　　闭着眼的Quar没有发现。

　　06
　　Zahn有几天没见到Quar。
　　它有点不习惯。这几天暂代它维护师职位的人似乎奉行沉默是金的原则，除了“低头”“抬头”“手臂”之外就没和它说过话了，而它也不知道该怎么提起话题。
　　但它真的很想说话，想和Quar说话。
　　然后Quar回来了。
　　他有点不一样，Zahn想。
　　Quar的话变少了，而且在给Zahn做检查的时候偶尔会走神，似乎在想什么事情，脸上的表情傻乎乎的。
　　“Quar？”
　　神游中的少年立时抬起头：“啊？怎么了？”
　　“这里，”Zahn指指自己的胸口，“你又接错了。”
　　“啊啊啊对不起！”Quar的脸涨得通红，他急忙改好线路，又猛然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Zahn，“你，你刚才是主动说话了吗？”
　　这次Zahn却没有回答，它默默感受着Quar停留在自己胸口处的手指的温度和触感，觉得自己的系统有点过载。

　　07
　　一天Quar神秘兮兮地拉过Zahn，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和它说话：“Zahn，我悄悄告诉你哦。”
　　机器人静默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内容。
　　“我，谈恋爱啦。”Quar脸上是掩饰不住幸福的笑容——但那个时候Zahn还不懂，它对栗色头发少年的表情的评价就只有一个字，蠢(鬼知道它为什么有蠢这个概念)。
　　这不妨碍Zahn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它的身体有点不对劲，也许系统也是。
　　于是它做了一遍系统自检，结果当然是没有问题，甚至有几个模块还升级了。
　　Zahn暗暗松了一口气。
　　“谈恋爱是什么？”
　　Quar翻个白眼咧了咧嘴，什么也没说。

　　08
　　那天Quar给它做检查，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于是Zahn就把这件事打包扔进了回收站。
　　尽管话变少了，但那是相对于以前的他，实际上少年仍然是个话痨——Zahn很开心他又能和Quar说话了。
　　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但是某一天忽然一切就都变了。
　　Zahn当然还记得是哪一天。那天是秋季与冬季的分界线，人类管这一天叫立冬。
　　当时Quar正低头专心地查看它的线路，少年做了一年多同样的工作，早已轻车熟路。然而他还是和最开始一样的认真并有耐心。
　　“Quar，你在这儿。”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Zahn抬头看向来人，那人穿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走过来给Quar披上。
　　少年侧过头笑着道了句谢，而那个陌生人也笑着弯下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Quar的。
　　Zahn看到少年的脸瞬间染上一抹红晕：“Ural(乌拉尔)你干什么？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被少年称作Ural的人瞥了一眼Zahn就转回视线：“机器人也算人吗？”

　　09
　　Zahn把那一瞥判定成攻击信号。
　　它和Ural打了一架，赢了，但是它和对方一样受了伤。
　　它看着Quar，希望少年能像以前一样……可少年冲向了另一个人。
　　“你还好吗Ural？我送你去军医那里！”
　　Zahn发誓，他从没见过如此惊慌的Quar，你就是翻遍他的数据库也找不出来有关的图片或视频。
　　“Quar……”它想说点什么，却得到了少年愤怒地瞪视。
　　于是它最终只是看着少年艰难地将体型比自己大至少两号的人慢慢带走。

　　10
　　Yetz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他已经检查了三遍Zahn的系统，都没有发现问题。
　　但是这不能解释Z-31无缘无故攻击一名少校的行为。
　　“Z-31……”博士苦恼地揪着自己稀疏的头发，“我以为你已经足够完美了，现在看来我要设计Z-32了。你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发动攻击？”
　　Zahn答非所问：“博士，我叫Zahn。”
　　Yetz博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手下一用力又拽掉几根头发，他呲牙咧嘴地问：“什么？谁给你起的名字？”
　　“博士，”机器人继续答非所问，“谈恋爱是什么？”
　　这下Yetz可顾不上自己的头发了。

　　11
　　Yetz焦虑地在实验台前转起了圈圈，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
　　十分钟后他在Zahn面前停住，面色严肃：“Z-3...Zahn，你听着，现在我要给你的系统数据做些修改，这样才能保证你不被销毁，但你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数据。”
　　Zahn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博士为什么要这么说。
　　“呃，解释起来很麻烦，你只要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Yetz挠了挠自己的秃脑门。
　　还是Quar可爱，Zahn想，我不想离开Quar。
　　“我同意。”机器人一锤定音。

　　12
　　Zahn醒过来的时候没觉得缺了什么。
　　“恭喜你逃过一劫。”Yetz疲惫地坐在一把椅子上，Zahn发现他的头发好像又少了那么几根。
　　“逃过一劫？”Zahn皱了皱眉，“是我攻击长官的事吗？”
　　“哼。”Yetz没好气，“你知道就好。要不是我求情，Ural少校也大度，你现在就是一堆废铁了。”
　　“谢谢您，父……”Zahn觉得哪里不对，“父亲。”
　　Yetz突然傲娇：“别叫我父亲，没你这个不孝的儿子。”
　　Zahn笑了笑，从实验台跳下来：“那我就先回去了。”
　　Yetz看着Zahn渐渐走远的背影，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忘了么……忘了也好。”

　　13
　　Quar趴在病床边上，神情和Yetz博士一样疲惫。
　　“我真的，真的没想到它会突然攻击你。”少年用力摇了摇头，似乎想把什么东西甩出去，“Ural，它以前很听话的。”
　　Ural虚弱地笑了笑：“我早就和你说过……”
　　“我还是不同意你的看法。”少年噘着嘴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人工智能是人类的朋友。”
　　少年的目光游向床头柜上的花瓶：“但是我想，Zahn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也许它从来都不是你的朋友。”Ural说。
　　Quar沮丧地把头埋在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好了Ural别再打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