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的男人都有病》朱流照

5、重逢（一）

　　燕北顾方要应答，突然斥候中为首一人瞪大了眼睛盯了他道：“咦，你是，你是燕北顾，燕大哥！”
　　他急急跳下马来到燕北顾面前，面上满是激动之色：“当真是你，燕大哥，我是三儿，武成三！”

　　“三儿，是你？好家伙，是大人了，我都认不出你来了！”燕北顾也认出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了，惊喜地握住他的手——这也是他们萧关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是我，是我，燕大哥，我，你，你不是降匈奴了么？”武成三激动之后方想起这一茬，憨憨道：“我知道了，你那时定是没法子，如今便逃离匈奴，复回到咱们军中了是么？”

　　“正是。”燕北顾点头：“我不仅逃离匈奴，我还......”
　　“那可太好了！”武成三立刻大呼小叫起来：“要叫细郎知道了，不知该有多欢喜！这些年，他可没少念叨你呢！”

　　“如今他已是宣威将军，你如何还好叫他乳名。”燕北顾听了他这话，眼中欢喜之情反淡下去一些。
　　一旁的刘昭便知道了：原来宋愿的乳名叫细郎。

　　“没事儿，他还和以前一样，最是顾念旧情，从不摆架子的。”武成三只管欢喜：“且巧此时是巡查营防时候，我刚还见他打马往左翼军中去。快，你快随我去见他！”
　　燕北顾便看向刘昭。恰刘昭听闻宋愿还活蹦乱跳的，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眸光闪烁如星，动人心魄。燕北顾以往见到她都是一派端庄冷漠，何曾有如此鲜活模样，不由得看呆了。

　　周大郎也跟着燕北顾看过去：虽是拿头纱捂着脸看不清模样，但只看这条杆就知道是个美人儿，哎呀，如何身上还隐隐约约露着肉？这蛮夷之人，就是不讲究.....顿时红了脸，收回目光咳嗽一声道：“这，这是燕大哥你在匈奴娶的嫂子？这可不好办，依军法，她可不能踏足军营。”

　　燕北顾忙道：“不可无礼，此乃.....”
　　“我与宣威将军亦相识。”刘昭出声打断他，示意燕北顾不要说出她的身份。因现下身上这套舞女衣裳委实不像样子，她不欲张扬。

　　“那你们先在外边等着，容我去找他禀报一声。”武成三便让手下让出马给他二人骑着，一同来至辕门前，他飞奔进去找宋愿。
　　燕北顾见军容雄壮，心中愈发复杂难言，思及接下来的谋划，便与武成三的手下搭讪，询问军中近况。刘昭亦不胜唏嘘，忍不住下马四下打量。

　　四下的兵士也在打量她。这正是一天中难得的闲暇时刻，兵士们不免心志懈怠。军中法纪严明，他们已是许多时日未见过个像样的女子了。如今这么一个体态婀娜装扮妖娆的女子站在跟前，不由的一个个心荡神驰，难以挪开眼睛。

　　更有那等轻佻的人，看了许久还意犹未尽，反是因为宽大的头纱把一张小脸挡的严严实实，愈发得心痒难耐。一个最胆大的，偷偷举起了弓箭，指向了那碍事的纱。
　　刘昭何曾知晓。此时她双目紧紧盯着正前方辕门之内。

　　那里，一人头铠之上烈羽摇摇，着玄甲骑赤马奔驰而来。
　　依稀是她前世临死时幻觉中所见模样。

　　越来越近了。夜色已深，辕门内外点燃着数十个熊熊火盘。火光依次照亮来者的剑眉星目、挺鼻薄唇、铠甲覆盖的宽肩、随马步起伏的窄腰、夹持着马腹的长腿.....这是一个昂藏七尺的大好男儿，不愧国之干城。
　　然，该不是宋愿罢？刘昭却疑惑上了。

　　在她心中，宋愿是个弱不禁风的人。
　　前世的三十二年人生，刘昭只在和亲出萧关那时见过年少的宋愿一面而已。

　　那时候宋愿追上她的车架，对她发誓要迎她归来。刘昭却是哭的厉害，朦胧泪眼何曾看清他的模样。只依稀看着是个羸弱瘦小、眉目稚嫩、约莫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小少年——刘昭还记的清楚，十三岁的自己见他生的这样，心中沮丧不已，想这样的毛头小子，还大言不惭来救自己，自己怕是归来无望了！便顺手把面前果盘上的橘子拾了一个掷给他，意思是你个小孩子快回家玩儿去吧！

　　后来宋愿秘密遣使与她书信往来，她才知道宋愿竟是比自己大一岁的。看他信中笔迹，从容干净，工整纤雅；信中内容，条理分明，文采斐然。这哪里像个从军之人写的，倒更像是个文人雅士的手笔。加之记忆中那瘦小模样，刘昭便认定他该是个善谋略弱武功的文弱之人。文人带兵，以往历朝历代倒也不少见。

　　再到后来宋愿宿疾突发、吐血而亡，他便在刘昭心里的模样又愈发的弱了，弱的风一吹就倒——不然能是这么个死法么？
　　故而现如今，刘昭期盼中是以为会见到一个斯斯文文而瘦骨伶仃的竹竿子的。

　　于是刘昭歪头又往眼前这人身后看看，寻找那竹竿子。
　　还没看清，就觉着眼前一花，赤马已到身前。马上那人伸手一扬，佩剑出鞘，雪亮锋刃冲着刘昭劈面落下！

　　刘昭大吃一惊。她在匈奴也曾学过点拳脚，此时来不及多想，腰肢一仰向后空翻。同时手顺势摸向自己靴子，待落地之时，已拔出了藏在那里的匕首，护在胸前。
　　也在同一时刻，她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雪亮锋刃之下，一物啪嗒一声坠地——是一只被斩断的箭。

　　刘昭定睛看清这箭，愣了一下：原是有人向她放暗箭，被这人给拔剑挡下？是谁要害她？莫不成，此处有匈奴奸细？她扭头望向箭来处。
　　然马上那人却被刘昭身手所惊，心下起疑。长剑又动，将刘昭的匕首打落在地，顺势上扬，挑向刘昭面纱。刘昭毫无防备，只觉头皮一扯，面纱飞舞如翼，离她远去。

　　糟糕......刘昭恼怒地看向他。
　　他干脆利落地还剑回鞘，又迅速解开自己的披风，扬手往她身上一卷，将她盖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凝神仔细看她一眼。

　　四目相对，刘昭见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沉稳如山川。然下一瞬间却平地起波澜，动荡不休。他从马上一跃而下，走向刘昭。
　　正与人闲话的兴起的燕北顾，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奔来挡住他：“大胆！你，你可知......你是宋愿？”他盯着这男子，不可置信地道。

　　“正是将军！”武成三这才尾随而至：“刚才怎么回事？哪个放的箭？！还有你这小娘怎么回事？如何敢在将军面前动刀子？”
　　他，他便是宋愿？他当真是宋愿？刘昭大吃一惊：他怎么会是这副模样？这哪里像个宿病缠身的模样？！

　　便见这人盯着她的眼眸一动，硬生生压制下所有波澜，复现坚定不容置疑之色：正是我，你不认得我？
　　嗯？你，你认得我？刘昭愈发惊奇。不会吧，自己也与他一样，大变了样儿的。

　　虽无一言半语，宋愿却立刻明白她。他眸中有波光闪现，粼粼动人。唇角再也忍不住翘起，欢喜无以复加。
　　当真是他？跨越两世，自己当真与他重逢？刘昭只觉百感交集，眼睛便也有些发酸。却是强忍住，笑着与他颔首。

　　燕北顾发现了他二人的眉眼官司，疑惑扭头看刘昭。此时宋愿张开双臂将他当胸一抱：“燕大哥，多谢！”然后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开，直面刘昭。

　　然偏又有人挡到宋愿面前。“将军恕罪。”这人插手道：“麾下并非对将军图谋不轨，麾下是，嘿嘿，是冲着这小娘来的，也不是伤她性命，就是想射落她的面纱，看看她模样，谁知道冒犯到了将军。将军大人有大量，饶了麾下这一遭罢。”

　　虽是请罪，这人语气姿态却颇为惫赖不恭。武成三打量这人两眼，细细一想，想了起来：此人名赵家玖，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校尉，然他有个姐姐，是掌管左翼一部兵马的上郡将军罗阚的小妾。这赵家玖仗着他便宜姐夫的势，惯来在军中有些张扬不驯横行霸道。素日里大伙儿都忍气吞声让他三分，岂料今日竟犯到了主将头上。按说这事儿认真追究起来不能轻饶了他，只是那上郡将军罗阚原不是长广侯旧部，又资历深厚在朝中颇有人脉。虽遵汉庭调令临时为宋愿所用，然他并不服宋愿，明里暗里地与宋愿作对。眼下大战在即，若是重惩了赵家玖让罗阚心存芥蒂，那便不好了。便急急附耳提醒宋愿。

　　然宋愿似是完全没听他的话。“身处营中妄动刀兵以下犯上，推出辕门，斩了。”他斩钉截铁地道，声音难得激动。
　　武成三大吃一惊，这惩处也太重了！将军这是怎地了？他仔细一看宋愿，这才察觉宋愿此刻与以往不同：他一双眼睛尽放在那惹出事端的女子身上，眨都不眨一下，似丢了魂魄一般。

　　啊呀呀，这小娘生的好是好，可是人家燕大哥的人，细郎你怎好这样？武成三心中惊疑：以往还替他操心，老大不小的人了，只一心扑在军务上，姑娘看都不看一眼，委实不开窍。这现如今，一开窍这主意就打到兄弟媳妇身上？是了，他之所以对赵家玖下这样死手，也是因为赵家玖冒犯了这小娘吧？啊呀呀，细郎你惯来不是这样糊涂的人啊！

　　“麾下罪不至死！宋将军你莫不是故意吓麾下？”赵家玖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见值戍士兵过来将他反剪双手要推出辕门去，他才开始惊慌：“宋愿你这是公报私仇！我姐夫不会与你善罢甘休的！姐夫，姐夫救我啊！”

　　也是他运道好，他那便宜姐夫正路经不远处，听到动静，转眼即至。“这是怎么回事？赵校尉犯下何事，惹怒了宣威将军？”一脸精明的罗阚皮笑肉不笑问道。

　　早有机灵的人附耳与罗阚说明事情缘由。“原来如此。”罗阚哈哈笑道：“宣威将军，恕某直言，将军这判罚失当。这女子藏头露尾着实可疑。赵校尉意欲射落她面纱一探究竟，乃是尽忠职守之举。反是将军突然冒出来，阻挠赵校尉行事，才使自己置身险境。这要因此说赵校尉以下犯上，某着实要为赵校尉叫一声屈。”

　　“就是就是！”赵家玖得了倚仗，愈发嚣张，直着脖子叫道：“姐夫说的极是！哈哈，宣威将军，这女子莫不是你的爱宠？不然你值当动这么大气么？为了个女人斩杀下属，你配当这三军主将么？！”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远远传出，引的远处的人也往这里探首。啊呀呀，这俩人却也也忒可恶，分明借题发挥落将军的面子，这要如何收场才是......武成三心中忧虑，看向宋愿。
　　便见宋愿面不改色。手腕一动，佩剑再次出鞘，冲着赵家玖落下！

　　罗阚大吃一惊，他还真没想到宋愿敢当众跟他撕破脸。他急急拔剑挡住宋愿：“宋愿，你忒也目中无人！”
　　“将军，有话好好说！”武成三忙劝和。他也是不解到极点，今时的将军，与往日简直不是一个人！他再不是这般沉不住气的性子！——莫不成，是给这蛮夷女子使了什么古怪巫术魇住了？定是如此！

　　便听这巫女从容开口了：“不是他目中无人，是上郡将军你忒也眼瞎。认不得本宫倒也罢了，如何连自己舅子都能错认。你夫人乃世家兰氏之后，淑妃娘娘母家的侄女。你从哪儿来一姓赵的舅子？你夫人知晓么？”

　　罗阚闻言顿时出了满头的汗：这女子究竟是何人？如何知晓他底细？如何敢自称本宫？他数年前也曾出入长安宫廷，遥遥见过尚未和亲的刘昭几面。如今仔细一打量，到底认了出来。“崇安公主殿下！”他惊呼一声，急急收剑，拜倒在地：“怎，怎公主殿下会在此？臣有眼无珠，冒犯公主，臣万死！”

　　什、什么，他说公主？他们念叨了七年的崇安公主？！武成三目瞪口呆，内外兵士也都愣住了。
　　宋愿深吸一口气，也收起剑，大礼跪拜：“臣宋愿，恭迎公主重归汉家。”
　　武成三和士兵们这才回过神来，跟着跪倒一片。

　　“两位将军请起，诸位将士请起。”刘昭笑吟吟道，并伸出一手虚扶一下宋愿；“是本宫为逃离匈奴，乔装打扮隐藏身份，才致引起这些误会。上郡将军何罪之有？”

　　“谢公主恩典。”罗阚心中微松一口气。他在朝中最大的仪仗便是淑妃及淑妃所出长皇子楚王昆。而宋愿与皇后所出的太子景交好，故而罗阚敢时不时给宋愿添添堵。然楚王对崇安公主却是疼爱有加的，若是知道自己冒犯她，决然没自己的好果子吃！

　　“然事情既是因本宫所起，本宫少不得得问上一句了。”刘昭却又道：“你这舅子，你说宣威将军处罚不公，依你看来，该如何处罚？”
　　“不不不，他何曾是臣的舅子，是他浑说而已。他以下犯上冒犯公主罪不可赦！”罗阚一口否认。别说这舅子，便是这舅子的姐姐，他都不敢带回府中叫他那身为楚王表姐的夫人知道！

　　“姐夫，姐夫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赵家玖自知大事不妙，愈发大声哀嚎。
　　罗阚看向他，然目中只剩狠绝之色。他拔剑冲着他脖子就砍了上去：这姐弟二人，都留不得了！

　　而此时宋愿反拔剑拦住了他：“不可在公主面前行凶，让公主受惊。”
　　你刚想杀人时候如何就没想着惊吓公主？如今分明是给他捣乱！罗阚心里自然清楚明白不过。

　　“是呢，上郡将军快收起剑来，本宫看不得这个。”刘昭心中暗赞宋愿做的好，面上作不忍心模样：“罢了，不知者不罪，本宫就看在上郡将军的面上，宽恕这竖子。上郡将军将他领回去自行管教便是。”

　　“谢公主饶命，谢公主恩典！”赵家玖早吓的软成一滩烂泥，罗阚口中称谢，心中苦笑：这何尝是什么恩典。叫他自己管教，他好意思管教轻了么。她既出了气，又在人前落了仁善的名声。天家的手段，便是这早早送出去的公主也是学的炉火纯青。

　　刘昭温言安抚二人，眼角余光扫过宋愿。宋愿微微颔首。
　　旁边燕北顾冷眼看着，只觉刘昭的一言一行和宋愿的一举一动倒是相得益彰，早早约定好了似的......心下便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