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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盲女入府 此身将不复 ...

  •   此事之后,他收拾好东西,带着女儿连夜逃离了柳镇,向南方迁去。冥冥之中,老天爷似乎与他作对似的的,沿路投宿的旅社不是客满便是破败不堪。他们风餐露宿,吃尽苦头,他眼看着女儿越来越瘦弱,却什么都做不了,心如刀绞。

      后来,更坏的事也让他们遇上了。

      还没南下,他们便遇上了从南边来的逃难的人。南边闹了旱灾,饥荒迫使当地百姓举家搬迁。每天,他们见到的都是面色青黄,目光无神的逃难人,时而能在路边见到一具肿胀的尸体,多半是开膛破肚的,内脏已经被野狗叼了去。

      死人,血迹,饥荒,疫情,成了盘桓在他脑海中的所有,到后来,他渐渐麻木了。

      他决定不走了,哪也不去了,就在他们露宿的山脚下搭一座木屋,他们就在那了安定,从此听天由命。

      几月的辛苦终于搭成了一间简陋的屋子,芦苇叶糊的窗子,茅草铺的屋顶,刮大风时也许会垮,但他很满意。这几月里他带着女儿上山采野菜,偶尔打打野味,他觉得,能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哪怕穷苦一点,也好啊。

      然而事与愿违。住进屋子的第二天一早,他起来,推开门,被眼前的情景吓得跌坐在地上。

      一具男人的尸体倒在大门口,脑袋上的豁口黑雪已经凝固,旁边随意地置着一把铁锹,锋利处沾着血迹。

      他愣愣地看了半晌,渐渐冷静下了,明白了事情的大概。一定是有人发现这里有一户人家,于是杀人之后,留下凶器和尸体,栽赃于他。

      他突然笑起来,似哭似笑的声音传遍了山谷,也吵醒了女儿。

      “爹爹,您怎么了?”她问。

      “没事的,阿洐。只不过啊,咱们又要搬家喽!”

      他们再次流离,这一次,他不再怀抱生活安稳的希望。只要能活着,他想。

      有一天夜里,他抱着熟睡的女儿宿在一座荒庙里。庙里已经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老者穿着还算干净的袍子,留着白须,进来时瞥了他们一眼,忽然把眼睛瞪得老大,二话不说就站起来,寻了个理他们极远的地方坐着。

      “老人家,可是我们有什么冒犯您的地方?”他有点恼火。

      “不不不,是老朽怯懦罢了。”老者连连摆手。

      “此话怎讲?”

      “唉……”老者摇摇头,“说了还请阁下莫要见怪,我看令千金啊,是个……是个天命煞星,老朽实在是担心自个儿的安危啊。”

      “你说什么?”他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打对方一顿,“老人家,我敬你是位前辈,刚刚的话我便不计较,不过您要是再口出妄言,自怪我不尊重您!”

      “阁下啊,老朽是位算命先生,虽不敢说神乎其技,但多年来行走街巷,也算有得几分真功夫。我观令千金命格,实在是凶啊。这样的命格,不仅自己不得善终,跟她沾亲带故的都要倒霉啊!”

      把女儿放在草席上,卷起袖子冲向老者,一把揪着了他。

      “阁下冷静,若是不信啊,不妨听老朽问几个问题,如何?”

      他瞪着老者,“问!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打什么算盘?”

      “天命煞星,生来煞气极重。她降生之时,你家可曾遭了什么难?我看阁下没有夫人相随,怕不是……”

      “你胡说!妇人难产是常事。生死有命,我妻子的性命与我这女儿没有关系!”

      “那后来如何?阁下看来是家道中落之人啊,难道和你这闺女没有关系?天命煞星,跟她沾亲带故都要倒霉。你再想想,比如,雷劈房子,家里遭贼,时常见血,家人无故离世?这些都没有?”

      他忽然沉默了,心里仿佛有一根弦颤了一下。

      不行,不能顺着这老头的思路想。妻子难产跟女儿没关系,遭了贼人也不能怪她,林场遭雷劈跟她没关系,就算是儿子中毒死了,也是,也是造了奸人迫害。

      “你不要说了!我说了不是,就是不是,你若再说,我便要赶你走了。”

      “好好,我不说了。但是小兄弟,我奉劝你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是天命煞星,还是看开了好,早早摆脱。父女一场,缘分尽时也当尽。”

      他又瞪了了老人一眼,靠墙坐了闭眼睡去。

      后来他找了个村子,给村里人当帮工。然而他经常无缘无故地受伤,犁地脚能被石头划了,砍柴滚下了山坡撞破了脑袋……长此以往,当地人都不敢再找他做工,哪怕他主动做最低贱报酬最低的活。

      他开始饮酒,上瘾,一半时候清醒一半时候疯癫。某天醉时,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醒来只看见女儿红肿的半边脸颊,她哀求他,“爹爹,求您不要赶我走。阿洐再也不惹您生气了,阿洐什么都愿意干。”

      他愣住了,瞬间明白自己都干了什么。然而,他却不再觉得那么愧疚,那么心疼,甚至想起了庙里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

      如果她真是天命煞星?那自己岂不是要倒一辈子霉?甚至把命都丢了?

      他对女儿的态度从此就变了,渐渐觉得她是个累赘,灾星,对她非打即骂。终于有一天受不了了,寻了个道士问问办法,那道士便给他指了一条改命的路。他却没想到,所谓改命,竟让他陷入生死难料的境地。

      如果,现在,她死了,他是不是不用再为她改命了?他是不是安全了?

      这想法一旦闪现,便再也挥之不去。他吸了一口气,眼中凶光一闪,冲上前去掐住了女儿细瘦的脖子。

      那双无神的眼睛瞪大了,她呜呜咽咽的哼着,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小小的身躯渐渐扭曲,抽搐,他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全然没有看见门口出现的红衣一角。

      空中蓦地闪过一道银光,在晦暗的环境里异常刺目。

      他只听到一阵细微的破空中,下一秒手腕一凉,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撕心裂肺地叫嚷起来。

      他的手腕处有一道整齐的切口,身畔一枚银簪插入泥土。

      “我不过去了片刻,您怎么就改主意了呢?咱们这许久没有生意了,送上门的买卖可没有不做的道理。”红衣女子缓缓踱来,唇边噙着一抹笑。

      完了,他要完了,他要死在这里了。他看了看笑盈盈的女子,又看了看门口围着的一群千奇百怪的鬼,扑通一声跪下来,“求姑娘饶命啊!我不想死啊!刚刚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怕死?怕什么?死了,可以过得很好,你看我。”

      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是,您说的是。可是我,我……”

      “罢了。如你一般惜命的人我也见的多了。别再打什么歪主意。”

      自从爹爹掐住她脖子的那一刻起,她的脑海中便一片空白。她好想开口问他,我不是你的女儿吗?

      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百依百顺的爹爹,原来这么痛恨她,痛恨到想杀了她。

      她该自责吗?一直以来,她一直在自责。可是这一次,她不想责备自己了。纵使她有错,可被亲生父亲逼入死地的恐惧震惊,让她对这份亲情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对不起爹爹,不过,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爹爹了。她在心里说。

      有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姑娘,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个人。”

      她乖乖点了点头。她早已知道自己处境很危险,爹爹想杀她,这位姐姐恐怕也不是好人。她回味从说书先生口中听来的词“凶多吉少”,思索能不能用在自己身上。在这样的境地,她只好顺从一切。

      她感觉自己转了十几道弯,仿佛是在一个迷宫里打转,但他们却的确在走远,因为喧嚣的声音渐渐微弱了,而且周身越来越清凉,时令仿佛从夏变成了秋。

      当四周寂静,凉意逼人之时,她停了下来。

      伴随着吱呀吱呀推门的声音,仿佛从地底冒出来低沉的声音道,“见过逸娘娘,请进。”她说不出这声音是什么东西、几个东西发出来的,一瞬间将她包围了,说不出的怪异压抑。

      “有劳了,玄霭大人。”

      那声音再不传来,只是周围风声大作,她感觉自己被一阵大力裹住,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片刻后便又落了地。

      “小姑娘,怎么样?”女子咯咯笑了两声,“害怕吗?”

      她闻言攥紧了衣角。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触感冰凉,“怕也没关系,以后你就会习惯了。”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以后就习惯了”是什么意思,这只手便扶着她向前走。
      一股淡淡的的香气袭来,是她没闻过的,比以前卖饼时闻到的贵妇人身上的味道还要好闻。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逸红,这就是你说的,找上门来的生意?”
      这声音来自前方,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心中稍稍松弛的弦又绷紧了。这个人一定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了。眼睛看不见,但她对周围的气氛异常敏感。在这个人面前,连一直牵着她的女子都有些紧张。
      “正是,主上。”
      “他的手,是你弄的?”
      “……他后悔了,想杀了这小姑娘。”
      “这样啊。无妨。”
      说完之后,四周陷入沉默,那人似乎是在思索。窸窸窣窣的一阵响,便是脚步声传来,他走近了,却不是向她走来,而是绕到了她背后。
      “想必是你找我为你女儿改命?”
      “是……”爹爹的声音颤抖着。她轻而易举地感受到爹爹极度的恐惧,却再也不觉得揪心。对这位父亲,她的所有期许都在刚刚被粉碎。
      “既来之则安之。本座信奉尊客之道,向来对客人有求必应。可如果客人随随便便就改了主意,那岂不是戏弄本座?本座断不能容忍这样的客人。你可听清了?”
      “是,是,大人。之前是小的不懂规矩,还望大人海涵。求大人饶小的一条命啊,您要小的做什么小的都愿意!”爹爹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他“咚咚咚”地向地上磕头。
      “这是什么话?本座从不滥杀。”
      “可这改命一事……”
      “是从哪听来的谣言?虽说以命换命是天理,可在本座这里,逆天而行,并非难事,未必就要了你的命。”
      “当真?谢谢大人,大人不杀之恩小的……”
      “且慢。”
      这一声之后,那人在原地踱起了步子。不咸不淡地又道,“不要性命,但本座要一些别的东西。要不,将后半生自由卖与我,在本座处做个奴役如何?”
      “这……”给鬼当差,岂不与丢了命一个样?他一时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那人轻笑了一声,声音了终于有了波澜,“本座同你开玩笑罢了。这样吧,本座为你女儿改命,作为交换,你把女儿留在这里,如何?”
      “大人真愿意如此?好啊,谢谢大人!小女能伴在大人身侧是她的福分,小的替她谢谢大人!”爹爹的声音陡然一遍,绝处逢生的喜悦几乎让他变了音,“咚咚咚”又是一阵磕头声。
      她的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悲哀,鼻端一酸。
      原本爹爹想杀了她,她已看透了他对她没了一丝情意,可是如今爹爹为了自己,丢下她一人把她留在这个怪异、危险的地方,她仍然感到痛苦,绝望的感觉像是要把她淹没。
      她咬了咬舌尖,忍住泪水。慢慢地跪下,向脚步声停下的地方磕了一个头,“谢谢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盲女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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