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屏山记》石眉

2、第 2 章

　　第二日齐昭被院子里的说话声惊醒，糟了，自己睡过了头！大伯母和阿萝都已经来了，正明也已经起了。齐昭羞愧难当，赶忙起身，飞快的挽好发髻，整好衣裳出了屋，却发现门口放着一盆水，还是温的，应该是正明放着给他们梳洗用的。齐昭洗好脸到院子里，正明正拿着扫帚打扫庭院，大伯母和阿萝拎着空背篓从灶间出来，见到她阿萝高兴的跑过来，“二嫂，你起来了！”

　　齐昭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刘氏笑着说：“阿昭，正好来灶间看看。”齐昭忙过去跟着刘氏进了灶间。刘氏掀开灶间的米缸盖子，“阿昭，家里的谷子都放在这里。正明名下有两亩田，现在是正阳，他的大哥，在种着。每年秋收后给正明一百斤谷子做租子。山下村里有个磨坊，你可以去那里捣米磨面，我待会儿领你去看。”又打开木橱柜，“碗和厨具都放在这里。这儿还有一小罐猪油，吃完了告诉我，我再给你们熬。这篮子里都是些菜蔬，过几日我再给你们送些来。”

　　刘氏打开灶上的锅盖，一团热气蒸腾，“正明做好了稀饭，他已经吃了。你先吃，吃完了我带你去周围转转。”说着就要帮齐昭盛稀饭，齐昭赶忙接过她手中的木勺，“大伯母，我来！”刘氏笑着出了灶间。齐昭盛好两碗稀饭，去房里叫了暄儿起床，让他梳洗好来灶间吃饭。

　　等齐昭他们吃完饭收拾好，正明已经在院子里编上竹背篓了，阿萝坐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只见正明两手翻飞，一只精致的背篓很快渐渐成形。阿萝见到齐昭和齐暄出了灶间，招呼他们过来，“二嫂，暄弟弟，看我二哥编背篓，他编的可好了，村里没人比的上！”

　　正明不好意思了，红着脸编的更快了。刘氏走过来，“阿昭，阿暄，我带你们到周围转转。”齐昭忙应道：“多谢大伯母！”带着暄儿跟了上去。木屋建在山腰的一片平地上，九屏山多石，山势又陡，这块平地总共也不过十丈见方，已经是这山上难得的一块平地了。屋后长着几棵参天的古松，松边的岩石间，一条小溪从山上蜿蜒而下，刘氏指给他们看几根头尾相接的竹筒直通溪中，这头接到了院子里的水缸中，“正明眼不好，不能到溪里打水，正明大伯给他接了竹筒引水。以后你洗衣洗菜都可以到溪边来洗，有你在我也能躲个懒，不再给正明洗衣裳了。”

　　“大伯母放心，衣裳我都会洗的。家事我也都会做。”齐昭说。

　　刘氏笑了，“你能干，正明就有福了！皂角和洗衣的木盆都放在杂物间里，就在灶间后边。这里的地方不大，九屏山上路不好走，你们上下山可要小心脚下。”刘氏带她回到院子里，“阿昭，你在家里可种过菜？”

　　“没有种过。”齐昭又问，“大伯母您可以教我吗？”

　　刘氏见她这么说，至少还是愿意做事的，那自己就带一带她，以后的日子还得他们自己过，难道自己还能看护正明一辈子吗？“这院里还有些地方，若是能开出一块菜地，你们吃用上也宽裕些。你若愿意，我自然是会教你的。”

　　齐昭忙点头道：“大伯母，我跟您学。”一直跟着她们默不作声的暄儿也点了点头。

　　刘氏笑了，“好，待会儿你和我下山去拿了锄头和菜种上来，现在种上还不算晚。”齐昭认真点头记下了。刘氏把她带到堂屋里坐下，“阿昭，你也看到了，这个家里就是这样。正明这些年过的很不容易，我们也帮不了多少。那一百斤粮正明自己勉强够吃，可现在却是不够了。正明编的背篓和竹器我逢集就拿去卖，才能给他置衣裳，买油盐，多的也是没有了。下次赶集的时候我带上你，慢慢的这些事都要交给你了，以后你就是这家里的当家主妇了。正明是个好孩子，心善又会疼人，虽然眼睛不好，但简单的家事他都能做，也有手艺。你安心留在这里和正明好好过，日子都是用心过起来的。”

　　齐昭听刘氏坦诚的一番话，知道她担心自己丢下正明跑了，“大伯母，我和暄儿经历家破人亡，人世飘零，已经无处可去。我既已嫁给正明，一定会和正明一起把日子过好，您放心。”

　　刘氏看着齐昭坦荡的双眼，高兴的拍拍她的手，“好孩子，你这么想就好了！你们的日子一定能够好起来！走，我带你去村里看看，走走亲戚。”说着站起身来出了堂屋，和正明打了招呼，便带着齐昭和阿萝下山去了，齐暄没有去，留在了山上。

　　齐暄坐在一旁看正明编背篓，很快一只结实又漂亮的背篓编好了，正明把它靠在一边，接着编另外一个竹器，很快成了型，是个圆底细口的竹花瓶，齐暄不由有些奇怪，“这竹花瓶不能盛水，怎么养花呢？”

　　正明第一次听到齐暄讲话，笑着解释，“我也不知道。以前阿萝见到人家的花瓶，缠着我给她编一个，她用来插花还挺高兴。我想你姐姐可能也喜欢，给她也编一个。”

　　齐暄沉默了一下，“溪边开着一些野花，我去采一些插上。”说着就跑走了。

　　正明细心的打磨竹花瓶的瓶身和瓶口，去掉竹刺和毛头。不一会儿，齐暄回来了，把刚采的一把野花插进花瓶，果然很好看！齐暄把花瓶递给正明，“姐夫，你看。”

　　正明听他叫自己姐夫，微微一愣，开心的接过花瓶，轻轻的摸了摸花束，“很好看！”正明仿佛见到了美丽多姿的野花绽放的样子，仍旧把花瓶递还给齐暄。

　　齐暄把花瓶放在东厢屋里的方桌上，木屋里顿时添上几分跳动的色彩和生气。齐暄出了屋仍旧坐在正明身边，静静的看他编织，院子里只听见竹篾唰唰的响声和偶尔微风吹动松针的沙沙声。

　　待到刘氏她们回来已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正明的脚边已经多了一个编好的竹簸箕，手上又在编个新竹器了，齐暄也拿了些竹篾，在学着编个简单的簸箕，正明不时的摸一摸他编的簸箕，教他如何做下一步。齐昭有些吃惊，没料到弟弟这么快就和正明熟悉起来。在刘氏看来却再正常不过，村里除了正阳他们一家人，没人不喜欢正明的。就看刚才带阿昭去村里见亲戚和乡邻，收的人情礼都装了两背篓，虽然都只是些自家产的粮食干菜，但也不是见谁都会给的。也就只有秦氏那糊涂人，什么礼都没有备，还端着婆婆架子训了阿昭一通，要不是自己坚持，只怕她最后那五个铜钱的红包也不愿给呢！说起来阿昭还是不错，大方得体，没有给秦氏难堪但也没有小媳妇的委屈样。

　　刘氏手把手的教阿昭如何开地，整土，平地，起垄，洒上种子，盖好浮土，又埋好韭菜根，浇上水，“好了，等上几日，这青菜，豆角就能长出来了，韭菜也会发出来，黄瓜，南瓜和冬瓜要迟一些。到时候要给豆角和瓜搭架子，明日我让你大伯去砍些竹子来。正明的竹篾也快用完了。现在春笋也出来了，你可以跟着阿萝一起去竹林采些笋回来。”

　　阿昭没有干过农活，这块菜地虽不大，但干完这些活她手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她忍着痛谢过大伯母，“竹林在山下么？明早我去找阿萝和她一道去。”阿昭记得坐驴来村里的时候经过一片竹林。

　　“竹林在去你娘家镇子的路上，和磨坊一样都是村里大伙儿合着用的。那笋有些涩，吃的人家不多，其实泡在水里过一夜，去掉涩味还不错。或是晒干了冬日里吃也是道菜。”刘氏指点阿昭。

　　阿昭认真记下了，“大伯母，谢谢您！”刘氏真的是像带自己的孩子一样尽心尽力的带阿昭，阿昭心中满是感激。刘氏笑了，“傻孩子，跟大伯母有什么可客气的？我要回去了，这把锄头就留给你们，干活没有农具可不行。”阿昭把她送出院子，看着她下山去了，山下村里已经炊烟袅袅，到了做晚饭的时辰了。

　　正明和暄儿仍在编着竹器，阿昭轻声问：“要不要歇会儿？喝口水？”正明微笑着拍了拍身旁的竹水筒，“有水，再编一会儿就停了。你看暄儿第一次编就编的不错！”暄儿却有些不满意，“我编的歪歪扭扭，怎么就不整齐呢？”明明是照着姐夫的样子学的，可编出来的就不是那么回事，暄儿有些懊恼。

　　“别着急，万事开头难，但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做好的。”阿昭笑着安慰暄儿。正明也笑了，“编的挺好了，我第一次编的更难看呢，改天你问阿萝就知道了。”暄儿忙问：“也是簸箕吗？怎么个难看法？”正明笑呵呵的说：“我看不见，不过阿萝说从没见过那么丑的簸箕！呵呵。”暄儿也乐了，笑着说：“可能阿萝姐见了我这个就不觉的你那个难看了！”三人都笑了。

　　“我去做饭，昨日剩了好些菜，热了吃好吗？”阿昭询问正明。

　　“好啊。以后你决定就好。我来烧火。”正明要站起身来。

　　阿昭连忙说：“不用，我会。饭好了我叫你们。”说着就进灶房，淘米，生火，煮饭，热菜。趁着空档，把乡邻和大伯母给的米面分类归整好，干菜放入灶房后的杂物间。阿昭努力的回忆乡邻的名字和给的贺礼，这些人情以后都要记的还。

　　吃过晚饭，阿昭洗好碗筷，打扫了灶间，出来时正明又在堂屋里编上竹器了，暄儿也想编，但正明怕光线暗伤了他的眼睛，只让他坐在一边玩，暄儿只能看着他编，不时问他些问题。正明微笑着一一做答，极有耐心。

　　阿昭摸出腰间的红包，“正明，这是今日娘给的红包。”

　　“阿昭，大伯母和我说了，以前她帮我管着，以后这些都由你管。屋里木箱中有个竹筒，以前攒的钱都在里面。”正明有些内疚，毕竟自己很多事都做不了，阿昭就得担起更多的事。“阿昭，要辛苦你了！”

　　阿昭看到正明露出愧疚的神色，忙说道：“不辛苦，这些事我都会做的…”阿昭看到他的神色有些难过，心里紧紧的，越发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几个月的颠沛流离，现在遇到正明和大伯母他们这样的好人，自己只觉的幸运，哪里会觉的苦？阿昭咬咬唇，“正明，我们一定能把日子过好。”说着红着脸进了东厢。一进屋，入目便是方桌上的那瓶野花，释放着勃勃的生机，阿昭的眼眶不由的湿润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象种子一样在心里生根发芽。

　　阿昭打开木箱，木箱里除了那竹筒还有一个布袋，再有就是四五件衣褂和长裤，正明的衣物也是少的可怜。阿昭取出竹筒，在方桌上倒出铜钱数了数，加上昨日婆婆给的五个铜钱，总共也不过六十七个铜钱，还得想些法子才行哪，不然三个人的生活都难以支撑。布袋里装的是两张地契，应该是那两亩地的地契，阿昭没有细看还放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