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歌·蝶衣》冷静

1、莲歌 此身此心应

　　潮起潮落，叹人间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皆成空；
　　云卷云舒，忆流光千年一瞬，花开花谢一回眸。

　　蝶衣，你要知道，这人世间没有什么，能够永恒。
　　莲歌这样说的时候，正是芳菲四月绚丽的午后，她懒懒地躺在竹屋外廊的贵妃塌上享受着阳光，满头的银丝散落一地。一裘冰丝提花绸衫披在她的身上，未系好的领口处不经意地露出白皙而精致的锁骨，以及其上一朵清灵而妖艳的莲花纹身，钩人魂魄。
　　我坐在溪边的青石上，并没有注意莲歌的话语，只是将指尖浸入冰凉透心的溪水里，看着从上游纷然而落的粉色桃花打着旋从指间滑过，带起一抹触摸丝绸般的顺滑。
　　打从我有记忆起，我便和莲歌一起生活在这一片虽小却美丽的山谷之中。莲歌是我的老师，但是她要求我直呼她的名字，她说这样听起来更亲切，也不会把她叫老。
　　是的，我想莲歌的年纪应该已经很大了，虽然她一张绝美的脸宛若豆蔻年华的少女，可是那黝黑如寒潭的双眸却像看尽了人世所有的爱恨情仇般沧桑而漠然，深不可测，更不用说那一头雪般的银丝了。
　　谷中的日子平静而安逸，无波无澜，只是每年的暮春时分都会有一队骑马披甲的人从谷口处轻悄而来，隔着溪送来一整年的给养。
　　每一次，都会有一位英俊高大的男子骑着一匹血红色的赤地千里马站在溪的对岸，远远而默然地注视着这一边碧翠的竹林小屋，以及依旧慵懒安睡的，莲歌。谷中清新的风偶尔会吹起他厚重的夔纹织锦披风，金红交织的颜色上绣着一朵美丽妖娆的莲花，与莲歌的纹身，如出一辙。
　　我小的时候总是很好奇这一切。尤其是那名神秘的男子总是从清晨伫立到傍晚，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莲歌，他的目光就像太阳一样从明亮慢慢到黯淡，在夕阳西下时分那最为瑰丽的火烧云下，他骄傲如鹰般犀利的目光会在一瞬间化为最深恸的哀伤，像被焚尽的火灰般，冰冷而绝望。
　　只是莲歌总是默然无语，只有我看得见她眼角璀璨的晶莹，让我什么也不忍心说出口，打破这危险的平衡。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一统天下的胤国开国皇帝——圣武帝龙云天曾经深切地挚爱过一名女子，他们一路相互扶持着走来，为了共同的理想征战沙场，奋斗不息，是一对传奇的神仙眷侣。
　　龙云飞是那样的深爱着这名女子，甚至为了让重病的她能够亲眼见到自己坐上天都文德殿的龙椅君临天下，而不惜下令强攻天下第一关——天海关。
　　那一场著名的战事历时三月，强攻不下百次，近乎每天一次，圣武帝甚至自己亲自披甲冲锋，跑在全军的最前方。当时城中的将士的任务就是死守，以铁水浇注城门以后，箭羽自关中铺天盖地的飞出，攻城的军士的尸骨在城下堆积如山，后来竟然堆成了一座“尸山”，足有半个城墙之高。最终，借火攻之势，圣武帝在“尸山”上面架起云梯，踏着累累的尸骨攻入天海关，成功地打下了天都，走进了文德殿。
　　有十万人埋骨在天海关下，那里的土地自此变成了一片血红。天海血战是龙云飞的一生中最失败的污点，可是龙云飞却毫不在意，只希望能换取自己心爱的女子开怀一笑。
　　只是，传说那位女子在龙云飞登基的那一刻微笑着安详地闭上了眼睛，这位戎马一生的铁血帝王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人前恸哭失声。她成为了胤国传奇的圣心皇后，她最爱的莲花成为了胤国的象征和标志，她的名字，叫做莲歌。
　　那时候我已经明白，真相总是湮没在历史厚重的尘埃之中。谁也不知道圣心皇后其实是死在了自己深情爱恋的圣武帝手中，一杯无殇，无血无泪亦无殇，夺走了生命，只留下一双不可置信的哀伤的眼睛。
　　不过是为了安抚曾经的贵胄，不过是为了巩固打下的江山，他选择了士族的女子，放弃了生死相许的深情无悔。
　　江山美人，他终究是江山更重。也许帝王的爱情，本就不该心生期许，那是一场通彻心扉的寂寥一梦。
　　时光流转，山中不知岁月。
　　我十八岁那年的暮春，渐渐老去的男子没有能够再来。
　　一捧灰白的骨灰洒落在溪水中，混合着开败的春花，透着冰冷的红。
　　莲歌说，蝶衣，你要知道，这人世间没有什么，能够永恒。
　　即使有一日你发现奇迹降临，你发现曾经后悔失去的珍宝再一次重现面前，你也要明白，失去的已经失去，曾经的再不可回，永远不要相信永恒。
　　我终于在莲歌的脸上看见了哀伤，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却能够撕裂人心。
　　“梦回天都，心沧桑，目如霜。
　　天海雄关迎风泣，我心彷徨。
　　乱云飞，烽烟烈，射天狼。
　　群雄逐鹿满山红，回首凝望，断垣残阳。
　　金戈铁马，战四极，平八方。
　　九州烽火狼烟起，只为卿狂。
　　堪如今，人依旧，情难留。
　　此身此心应无悔，莲歌一曲，但为君殇。”
　　莲歌从没有唱过歌，她说心死如灰的人再也找不到歌唱的激情，所以我从不知道莲歌的歌声是那样的天籁，仿佛能够让时间驻留般空灵美丽。
　　谷间的风忽然猎猎不息，吹拂的莲歌一头银发飞扬如妖，似在合着这激烈而哀伤的歌声般悲啸。
　　我的眼泪仿佛从心底蔓延了上来，在眼角止不住的滑落。
　　在我十八岁那年的暮春时节，我失去了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