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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荷花,美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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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君华觉得今天风扇吹得自己有点不舒服,头老是一阵一阵的痛,转身准备拿水出来喝。刚刚拿出水,还没有喝上一口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外面说:“您好,我叫夏淑,请问您是不是要招营业员?”
周君华放下水,淡淡地说:“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碰到自己满意的人她就可以聘那个人当营业员,可要是自己不满意,那就只好让那个人闪一边了。
“我想您应该需要一个营业员。”对于周君华的话夏淑虽然很意外,但立马又恢复到她惯有的理智状态。“您的铺子只有您一个人,生意好的时候肯定忙不过来。我虽然是个生手,可是我相信经过很短一段时间的努力学习后,我一定胜任这份工作的。”
周君华见夏淑依然面不改色地做着自己介绍,表面装做不在意,可是她的目光已经来回在夏淑身上打量:应该连20岁都没到。一双大眼澄澈的像是未经世俗的女孩,头发乌黑亮泽,皮肤白皙细嫩,脸上还有尚未消失的稚气。如果没有猜错,她应该还是个学生。
“你说你以前没有当过营业员?”
夏淑想了想,答:“是。”答完后又觉得差了点什么,于是接着说:“但是我一定会很努力的,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给一个机会?周君华觉得很好笑,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好像在演电视连续剧一样,这样的句子她只在电视上看过。凡是说完这句话的人,一般都会让人觉得很诚恳很有上进心,然后感动到同意给她一个机会,于是她就凭借着这个机会一举成功,故事最后很圆满的结束。
但现实毕竟是现实,是残酷而美好的,不是温和而美好的。
“我想我是爱莫能助了,你还是到其他地方再看看。”周君华端起水杯,轻轻的喝了一口水,仍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夏淑的表情。
又一次的失败啊!
夏淑在心里苦笑一下,学校里风光无限的她居然也有一天连续被拒绝十多次的时候。以前总爱笑那些因能力有限丢了工作的人,现在轮到自己连工作都找不到,岂不是连曾经被笑的人都不如?人家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是该换人来笑自己了。再说,人家A-245的老板只说也许需要生手,又没有点名说一定会要生手。
“那么,打扰您了。”
夏淑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周君华突然叫住了她,“那个,你等等。我想先试用你一周才到时候再看成绩决定是不是要正式聘请你。”
周君华看到了夏淑克制的情绪,看到了一点细微的的欢喜从她透明澄澈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这个女孩有和之前来应聘的人都不一样,她在被拒绝了以后,没有掉头就走,也没有很失望,眼中居然没有任何情绪,甚至一点波澜都没有。连她这个久经生意场的人都很意外,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做到如此宠辱不惊?能让一个人把她的情绪掩藏的如此神秘?
是骄傲。不愿把自己过分暴露在别人面前,不愿把别人掌握自己的情绪,特别是不熟悉的人面前。也许用不屑会更好。
眼前这个还不到20的人,或许会是帮自己实现那次狂言的的绝佳人选。
本来周君华是让夏淑明天再开始上班,可夏淑坚决要求就从今天开始学习。因为她知道,自己和那些营业员不在同一起跑线上,她和她们之间差了太多。她必须付出比别人多一倍的努力,才可以让这份工作在一周后真正属于自己。
初来荷花池的夏淑还是显得很拘谨,她垂首站在周君华的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后来到铺子买衣服的人渐渐多了,见周君华一个人点忙不过来,夏淑开始帮周君华的忙,但也只限于递个袋子之类的小事。有时周君华觉得夏淑挡着自己了,夏淑便立马识趣地站到旁边。
忙了一阵后,生意渐渐淡了下来。
一向刻薄的周君华这次可是给足了夏淑礼遇,破天荒的在没有顾客的时候允许夏淑坐在凳子上休息。
这算开始么?
夏淑问自己。再不及细想,来势汹涌的疲倦像是台风,迅速席卷了夏淑整个大脑。她很想努力打起精神来,可是还没靠在墙上就已经进入了梦乡。从来没有这么渴睡过。
但荷花池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来来往往行人的走动声加上不断的叫卖声,就算你在周公家里睡觉也能把你活活拉回现实。夏淑觉得自己刚才睡觉的时间,用俯仰之间完全足够形容。
醒来后夏淑发现铺子上只有她一个人,刚才那个眉眼犀利的老板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把周围的铺子看了几遍,可是都不见老板的身影。首先推翻的想法是,老板突然看破红尘决定放手不干了,于是她决定趁夏淑睡觉的时候离开,然后把这个铺子交给夏淑去打理。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当夏淑再次抬头,就看见了正往铺子走来的老板。有意识地夏淑开始打量起老板来。周君华虽然已经过了三十,但真的可以说是风韵犹存,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成熟的气息,配着她今天的穿着,俨然一个豪门人家的贵妇人。而且周君华走路的姿势很优美,夏淑还从来没有看见有人是这样走的路。看着看着心底便跃出一句诗,云鬓花颜金步摇。
但是她想,像周君华这样美丽的现代女人,才不会和千年前那个叫杨玉环的女人一样。她们的命运是不同的。
见周君华走近,夏淑连忙站起来,礼貌的以点头来打招呼。方才见识了周君华卖衣服的能力,以及她嘴上功夫的厉害,现在心里对周君华可是佩服得不行。以前在学校里也认识了不少能说会道的人,记得那时自己还称赞过他们的口才,可现在拿那些人和周君华一比较,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些人感觉很假。似乎一切的东西脱离了现实生活就会变得虚假。
“吃饭吗?”周君华漫不经心地问。
“好。”夏淑看看手上的表,上面显示的时刻已经过了9点。从3点半起床开始,到现在夏淑都没吃过东西,况且睡了一觉起来觉得更饿了。
夏淑点了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这是在得知自己付帐的时候下的决定。本来以为会是周君华请客,谁知道周君华像看穿她一样,早不早就把话说明。
“明天才是你被正式试用的日子,所以今天的你还不是我的营业员,我对你没有任何义务。”
最后那一句话说得极委婉,也极容易理解。
夏淑苦笑了一下,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只有自己的亲人才肯对自己好。一个普通的外人,甚至连一顿饭钱都舍不得花在她身上。可是她的母亲,却愿意用年老的身体操劳来换取她继续上大学的学费。
夏淑觉得她这样做是对的,选择暂时放弃学习,不让母亲过多劳累。办休学证的时候她都跟系主任说好了,等她攒够钱就回去继续读书。在这之前,她要努力过完考验的一周,要正式成为一名营业员。
夏淑不只听一个人说过,荷花池里营业员的工资很高。所以面对试用一周内没有工资但包吃包住的条件时,她还是很高兴地答应了。夏淑一直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可以完成作为A-251营业员这个目标。
作为一个老板,周君华简单地了解了一下夏淑的家庭情况。但是在听夏淑说到和母亲去找父亲的单位,希望能够多点补偿而遭到拒绝的时候,本来想给夏淑一个端庄映像的周君华突然沉不住气大骂:“单位负责的人和接待你们的人真该死!”
她原以为夏淑这么有教养,想必她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正纳闷为什么家里条件可以的夏淑会来荷花池,可是谁知道却亲耳听见夏淑说她家不仅家庭情况不好,现在全家甚更是陷入了经济危机。
周君华这辈子很少佩服人,可是当她知道下夏淑为母亲做的一切后,打从心里开始对这个小自己十岁左右的女子敬佩。如今的社会像夏淑这样的人可是越来越少了,包括自己都不是夏淑那样的人。
对于自己的母亲,周君华的心中除了深深的爱恋,剩下的便是深深的自责。她和她妈妈的故事很长,很长,而故事的最后却很简短,她的母亲怀着悔意去世,于是一切便结束了。她都还来不及告诉妈妈,她早就不恨了,她早明白了母亲对她的感情,她多想和母亲重归于好。
可是一切都还来不及开始,便已经终结。
如果问周君华她前半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周君华会毫不犹豫地说,恨她。
是她历经十月怀胎的艰辛,然后再经历生产的痛苦,为的就是给她一个来这个世界的机会。从小她把她视为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里呵护,守在她的身边为她遮风挡雨,直到她长大遇见了他。她高兴地对她说,“我的女儿终于长大,找到了可以代替妈妈的人了。”
然而她不明白的是,当她以为那个可以守护女儿一生的人背叛了女儿的时候,女儿恨得居然是自己。她不明白,她只是不希望女儿继续错下去,继续沉沦下去,作为她的母亲她必须要拒绝。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和自己反目,看着女儿坚持离开家,看着女儿把自己当作仇人。她看她的目光不再充满敬意,她对她的言语也越来越激烈,有的时候她甚至大声喊着,“我恨你。”
连妈妈两个字她都不愿再说出口。
她晚上开始失眠,而且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白天面对女儿的冷漠,她心如刀绞,却又不能在女儿面前流露出一点疼痛,因为那样只会让女儿更厌恶自己。多少个夜里,她紧紧咬住床单哭泣,为的就是不吵到隔壁熟睡的女儿。
当女儿提着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家的时候,她看见她的生命走到尽头。从此,她一病不起。
六年后的她,已经没有了昔日的风采。每天陪伴她的不再是女儿的欢声笑语,而是无边无际的病痛折磨。终于在一个黄昏的傍晚,她挣扎了六年的生命画上了句号。那天的夕阳美的不象话,弥留之际她仿佛看见了女儿回来了,看见女儿朝她微笑,朝她撒娇,听见女儿轻声叫她。
“妈妈。”
于是她哭了,两滴浑浊的泪从眼睛里流出。哭了那么多年,哭到她晶莹的泪水都变混浊,可是女儿仍然不愿意回来看她,哪怕一眼。突然她像个无助的小孩,她决定向命运屈服。迷糊中她抓住一个人的手,喃喃道:“君华,妈妈后悔了,妈妈好后悔。请你回家吧,回家来。”这样反复说了几遍后,她的生命终于走到尽头。
拼命维持了六年后,仍旧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离开的时候,她都是哭着走的。
她说她后悔了。她后悔不应该让女儿和他见面,更后悔不应该让女儿爱上他。
在她病床前还抓住她手的女儿,早已泣不成声。
妈妈,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后悔,才后悔当初拒绝我的要求。你知不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他还是离开了女儿。
这么多年是我不对,他已经不爱我了,我不应该再为了他来找你帮忙。离开家是为了让你屈服,可是你那么倔强,居然忍心看着我离开。后来很多次我回家来看你,我看到你瘦了,看见你眼中的疲惫,可是这怎么能和我受的痛苦相比。我说过没有他,我的生命就走到尽头。
过往的事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周君华脑中回放,她看见了母亲年轻时的容颜,她还看到了垂危时母亲苍老的样子。忽然之间,她的眼中就噙满了泪水。
为了不让夏淑发现,她连忙转过头去,过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
“对了,君华姐,你说的是包吃包住,那么我住哪里呢?”先前的交谈中,周君华告诉夏淑让她以后不要叫她周老板,说不熟的人才那样叫她。以后要叫就叫君华姐,这个称呼听起来要比周老板亲切很多。
“上次我听可莉说她要找合租的人,不过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你可以暂时住在她家。”
“可莉?”夏淑疑惑道,并试图在头脑中搜索这个陌生的名字。
“还没介绍你们认识?”看到夏淑点头时,周君华才明白为什么提到可莉的时候夏淑的表情会是那么不解,原来自己还没跟她讲可莉这个人。
于是周君华转过头去,对着右边斜对面的铺子大喊一声:“李可莉,出来接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