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在水的边缘(001) ...
-
我闭着眼沿着河流奔跑,分不清是逆流而上,还是溯流而下。那个男人还在追赶我,我只能听到他越来越近的呼吸声,带着沉重的喘息。
当我快要感觉到他的手指触碰我的后背,那河里的水忽然涌上来,水花升起几米高的水墙,他像是化成了水,消失在那片河水里。
然后我醒来,听见家里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我赤着脚从床上下来,找到那只破掉的水龙头,它竟然淌了一天的水,快把整个厨房淹没。
我想还好,醒来并没有离奇的事情发生。我伸手把水龙头拧紧,打开下水道的盖,让水尽快流出去。
我重新躺回床上,躺在刚刚睡觉的位置,尽量回忆梦里那个男人的长相,我掏出枕头底下的本子,把他的长相记下来。
这次我醒来,已经是正午十二点,并不觉得饿,我的脑袋像爆炸一般,我站在镜子前换上衣服,镜子里的我如同一个吸血鬼。脸上煞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球里混混沌沌的,却有一些血丝。
看上去像没有睡醒。
我穿上鞋子出门,在楼下正好遇到赶回家给我做饭的母亲,她叫了一声:“赶快回去!”
“我透透气便回来的。”我再一次睁不开眼睛,阳光好烈啊,可是我觉得它是灰色的。
我妈一个劲的把我往家里拽,她一只手提着菜,另一只用尽了很大的力气,攥的我胳膊生疼,我闻到她身上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她一定刚从医院下班回来。她斥责我,但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因为下一秒,我就坐在家里的餐桌前了。
“今天你哪里都不准去。我就在家里看着你。”我妈严厉地说,把一盘炒猪肝放到我的正前方。我最近贫血,她就每顿饭都给我做猪肝。
也并非每顿,因为我一天只吃一顿饭。
我抗议,我变得十分暴躁,往常她让我多出去晒晒阳光,我都十分不情愿,但现在我异常想要出去,晒晒那灰色的阳光。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今天外面有游行。
“什么游行?”
她的眼神立刻变得严厉且不耐烦起来,“你知道干什么?你可以躺在阳台上晒晒太阳,也可以给花浇浇水。”她说完又走到厨房里忙碌,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抬头看墙上的机械钟表,还有七个小时,而我要一直待在屋子里,给无聊的花浇浇水。尽管不情愿,我还是搬起板凳坐到阳台里,拿起小喷壶给向日葵浇浇水。
游行是件很见不得人的事,我曾在醒着的时候偷偷见过一次,他们举着高高的灰旗子,纷纷带着灰色的面具,扬言要求人权和公正。
我曾经在那堆人海里见到我梦里的一个男人,男男女女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戴面具。我跟着他走了很久的巷子路,我听见和他同行的一个女人叫他“曹昕”。于是我也在心里叫他曹昕,然而一抬头他们就不见了。
阳台只有一角是有阳光的,它斜射过来正好照在向日葵上,这是我唯一养的花,她跟我一样乖,经常我睡过头忘记浇水,她也照样长高长大。
她是我见过的唯一金黄色的,她的花盘有一圈橘黄,我从来没见过她凋谢。
我给她浇了足足的水,放下喷壶,躺在两个连起来的板凳上,享受着刺眼的阳光。
但我必须保持清醒,因为我一不留神就会睡过去,睡很长时间,做一个很长的梦,我妈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几乎不睡觉,十分闹心,她要没日没夜的哄我。
可到后来,我的睡眠越来越长,到现在,只有几个小时醒着。
我说这样不是病吗,为什么不治呢。
她摸摸我的脑袋,笑容温暖,她说我这样最好,没有什么毛病。
我喜欢她摸我脑袋,我总是尽量扮演乖巧。
阳台上的钟表告诉我还有五个小时我差不多又要睡了,我探头看了眼门外,妈妈不在客厅。
我踩着小板凳想要通过那个角看到外面游行的人,没准还能看到曹昕。但我什么也看不到,那个角太高太小了,它只允许一角阳光进来。
我的心里萌生出他一定就在游行的人群中的信念。如果我能看见他,我一定一眼就能认出他来。于是,我轻轻打开阳台的门,蹑手蹑脚找到正在厨房边做饭边打电话的妈妈。我醒来能够见到她的时候,她要么是在做饭要么是在打电话,她总能说很多话,跟电话里的各种人说,有时她哭,有时她笑,但更多的时候,她在跟另一个特定的人争吵。
她常常吵着吵着,把菜刀往水池里一扔,溅起很大的水花。
这次她也在争吵。
我蹑手蹑脚离开,找到她的包,却没有找到她的钥匙。
她回头看见了我,摆摆手让我赶紧回去,她的脸上有藏不住的怒气,凶神恶煞写满了一整张脸。我不敢反抗,小声说:“我想回屋里看看书。”
她同意了,我回屋看书。其实那书架上的书没什么好看的,在我认字以来的十几年,翻来覆去也不过是这些书,有的书上有彩页的画,我把他们小心裁剪下来贴在枕头底下的书本里,躺在床上做梦时期待能够梦到他们。
我随便抽出一本书,坐在桌子上翘着一只脚读,但我心不在焉的,我的心里还装着那把钥匙。它到底会在哪里呢。
桌子上的台表告诉我时间还在缓慢但延续的流动,我走出屋子,妈妈正在阳台洗衣服,她掏出一串钥匙把那块挡板摘下来,阳光顺势流下来。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敞亮的阳台,灰暗的阳光照得我心爱的向日葵显出金色的光亮。
钥匙还放在窗台上,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机会,趁妈妈晾衣服不注意,我快步跑上前把钥匙夺走,下一秒妈妈就发现了我,她大声尖叫,要拽住我的衣领。我只能快点跑。
在转身离开阳台的同时把阳台门锁上,任由她敲打门斥责我。
我第一次打开了门,用钥匙打开了门。
迎接我的无疑是最亲切的新鲜的外界的空气。
游行还没结束。
我一边享受着难得的自娱自乐的时光,一边探头寻找藏在人海中的曹昕。
人终究还是没有找到,我猜他可能跟在前面一队里,早就从我身边过去了,又或者今天他没有参加?我跟着游行的队伍越走越远,走到我儿时常去的一条街,我的记忆里,我曾经在这条街上的某个小学上过,但它现在已经被夷为平地,荒凉的废墟上长着杂草。
我爬到最高的一行台阶上,准备小憩一会。突然我听见一声警告声,一个男人举着棍子叫我下来,我看出他的长相就是我梦里出现的那个人,于是我必须老老实实下来。我刚下台阶,拔腿就跑,他果真就在后面追,挥舞棍子的声音像掀起了一阵风,我们沿着游行示威的人群跑,我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了,离我越来越近,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哎哟”一声,他被人绊了一跤,摔在了地上。
“谢谢你。”我冲那人道谢。
“他还能站起来的。”他指了指地上哀嚎的人。然后忽然冲我扬起笑容,拉起我的手,拽着我跑。
我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自我见到他时我就没有带脑子,他明明戴了面具,我却还能感觉他在笑。他拽着我跑的时候,掀起的风,仿佛还混着晒草籽的香气。
我们在河边停下来,我害怕这个地方,我说能不能继续跑,他摇摇头,摘掉面具,一下子瘫在地上。
我认出了他,是曹昕,他竟然戴了面具!
我说:“谢谢你,曹昕。”
他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笑笑:“不客气,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认得你。”我说。
“可是我不认识你。”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我要走了,你应该认得路吧。”
我拽住他,“现在几点了?”
“六点半。”
那么我今天只有一个半小时了。
“怎么了?”
我编了一个理由,说:“我不认路。”
他呵呵两声,又像是无奈,说:“那跟着我走,但你得告诉我,你怎么认识我的。”
他斜着身子站在我面前,像是依靠着一颗无形的树,他的眉眼都在笑,但却是平着嘴巴,眼神像是打量,他对我很好奇吧。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学生装,一件灰色衬衫,一件黑色裤子,他的皮肤很黑,整个人像是浸泡在阳光里的细火柴。
我说:“可我不能告诉你。”
他的打量的眼神立刻消失了,转头就走,说:“那我也不能带你回去了。”他走得很快,快到我迈开大步子,小跑起来也追赶不上。
他一直沿着河在走,不时转过头看眼我还在不在他身后,发现我还在,他就加快脚步,慢慢变成小跑,我吃力的跟在身后追。
他说:“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啊。”
“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啊。”
他终于停下来,像是不耐烦了,于是又问:“那你告诉我你怎么认得我?”
我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循环,我就不告诉他,然后他继续跑,这样也挺有趣的。
于是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转头走了几步,又猛然调过头来,他的神色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凶狠和可怕,他伸手要抓住我,我赶紧跑,没有办法想为什么,他怎么突然变凶狠,他的步子又快又大,而我将要被他抓住。我边跑边大喊,而身边平静的河水,它突然变得波涛汹涌起来,升起几米高的水墙,在他伸手可以抓住我的瞬间,将我们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