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浮生》江寒栖

2、江远

　　今天要讲的故事，是人世间屡见不鲜，时有发生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遗憾的故事。
　　故事始于清河镇，是大殷朝西南的一座小镇，这个小镇人不多，经济也不富庶。当地人随和，善良，淳朴，是一个平静的小镇。
　　但我们都知道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往往暗流涌动。
　　清河镇有一间茶馆，茶馆的老板是一位沧桑的中年男人，男人总是不见踪影，很少出现在茶馆里，因此茶馆的日常经营基本上全权交由他的女儿处理。
　　女孩是个活泼伶俐的女孩，手脚麻利，头脑灵活，在她的经营下，茶馆的生意虽不说蒸蒸日上，倒也红红火火。
　　施颜是她的名字，母亲在生下她没几天就撒手人寰，她与父亲相依为命十几年。颜是母亲的姓，这是她唯一知道的关于母亲的事情。
　　父亲对于母亲的事情很忌讳，从不提及她的母亲，也因此小时候施颜认为自己是没有母亲的，甚至以为自己是父亲捡回来的，闹出了不少的笑话。尽管她再三逼问，父亲也不肯透露更多关于母亲的事情。
　　她就这样长大，没有母亲，父亲也好好地将她抚养长大，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自然察觉到父亲那不为外人道的痛苦，以及隐藏在温柔慈父面孔下的孤独寂寞。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感同身受，深切地体会到同一种痛苦。不过那都是后话了，还是让我们将目光转回到故事的开始吧。
　　那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也是清河镇极为平常的一天。我们故事的两位主人公相遇了，既非话本里英雄救美的情节，也非才子佳人的故事。
　　那天茶馆里较为冷清，客人不多，父亲也难得在店里，施颜想借此机会偷懒去镇上西园听戏，于是趁父亲不注意时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然而，一只脚才跨出门就听到他爹懒懒的声音传来：“丫头，把这茶给靠窗的那位公子送过去。”
　　“哦”被发现了，她想，她气恼地收回伸出的脚，不情愿地接过茶水。她听到她爹冷哼一声，心中更加怨忿，但还是将茶水放到客人面前。施颜暗暗打量了这位靠窗的公子一眼，没见过，是个生面孔，长得倒是不错。
　　男人有着浅淡的眉眼，高耸的鼻，凉薄的唇，漫不经心的神色配上一袭白衣更显清冷。
　　待看到他的腰间别着一柄长剑，施颜来了兴趣，剑客，不知道这人功夫怎么样，能不能打过陈盛那小子？她心想。
　　“姑娘还要看多久？” 一道清朗的男声打破了施颜的沉思。
　　“啊？”施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太炽热，惊扰了客人，于是连忙道歉“抱歉,您请慢用。”施颜摸着鼻子尴尬地笑道。
　　那是施颜第一次见到江远，施颜以为他们会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可是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他从不多言，只是默默喝茶看风景，一坐就是一下午，实在是很奇怪的人。
　　来茶馆里喝茶的人，不乏外地的人，这些人多是因为赶路而在这里歇脚的，可他却不是。施颜对他有几分好奇，或许她的生活太无聊了，也或许他太特别了，让人不得不注意起他。
　　在他第三十天来茶馆里时，施颜忍不住了，施颜掂了一壶茶走到了他的面前，把手里的茶水递给他“你的茶水”，随后自顾自地坐到了他对面，男人有些愕然，施颜笑道“不介意施颜坐下吧？”
　　男人默然不语，只低头喝茶。施颜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喝了口茶，皱了皱眉，狐疑地看着施颜，半晌，他开口“今日这茶，与以往不同。”
　　“当然不同，这可是这是我亲自给你泡的”施颜笑道“味道如何？”施颜双手托着下巴，真诚发问。
　　“……别有一番滋味”他拧着眉。
　　“是不是很难喝？”施颜叹了口气，面露哀伤
　　“……不，在下是个俗人。”他淡淡说。“品不出其中的好坏，只是觉得与往日不同。”
　　“嗯嗯，你这个人很真诚”施颜点头，双眼放光，“这是我研制出的新茶，你是第一个没有贬低我的，”
　　“姑娘的手艺......还真是不同凡响”
　　“你在夸我吗，谢谢”施颜笑着说“实不相瞒，我观察客人您好久了，客人不是本地的吧，您是个生面孔，我自小生活在此地，会来这里的大多数是熟客，您已经连续一个月来小店了。是在等人吗？”
　　探听别人的隐私实在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但面前这个男人来历不明，并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不免担心是不是老爹惹了什么祸事，眼前这个男人是来寻仇的。
　　男人神色未变，避重就轻“我只是喜欢在这里喝茶而已”
　　“可是你每天都来，这就引人猜疑了”施颜疑惑地看着他。
　　“这里的茶很不错”他淡笑着说“怎么，不可以吗？”
　　“……呵呵，你高兴就好”不是，她喝了十几年也没觉得有多好喝啊，她爹的手艺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施颜心里嘀咕。
　　“…… 姑娘还有事？”
　　“有啊，我是来跟你交朋友的，你看起来很厉害，哦，我姓施，名颜，是这间茶馆老板的女儿，你叫什么名字？”刚说完施颜就后悔了，她肯定是抽风了，跟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自报家名，怪不得老爹总说施颜脑子里缺根筋。
　　他愣了愣，沉吟了下说“江远，我的名字”
　　“江远，好名字”施颜赞叹着说，其实施颜根本不知道名字好在哪，纯粹是没话找话。
　　“姑娘谬赞了”男人谦虚道。
　　“很好，那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施颜欢快地说道。
　　江远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施姑娘，你们这里缺人吗？”他抬眼看着施颜。
　　“啊？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想在干活？”施颜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的，我喜欢这里茶，也喜欢这里的环境。”他沉声道。他敛下眼，施颜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似乎不是开玩笑。
　　“……”就为了一杯茶，该不会喝傻了吧，施颜有些无语的看着他，没想到老爹居然有这么狂热的崇拜者。施颜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么有风华的翩翩公子沦落到当跑堂的地步，总觉得像是诱骗无知少男沦落西园，咳咳，茶馆倒也不能和西园相比，让老爹知道会骂死她的“这……，你确定？”施颜狐疑地看着他“我们店的待遇可不怎么样啊”
　　施颜没撒谎，店里的生意其实一般，人不多，来的大多是本地的熟客，平日里她一个人就能应付的来。
　　“确定，我不在意这些，这里能让我平静。”男人只是笑。
　　施颜想不明白，但看到他坚定的神色，说“这我可做不了主，你得问我爹。”
　　其实他在这工作也挺好，说不定她就有机会偷懒了，她就能去看西园的伶人表演了，施颜越发觉得这可真是个好主意，说什么也得让爹把他留下。
　　施颜喜滋滋地对他说：“你等我跟老爹商量一下”
　　施颜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跟老爹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老爹斜着眼看她，施颜被老爹的目光看得不自在，正当她以为没戏时，老爹叹了口气“把他带来看看吧。”
　　然后江远就被带到了爹面前，二人相见，互相打量着。
　　施颜的老爹，也就是茶馆的老板施南，全方位地审视眼前的男人，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放过。江远神色自然，八风不动，他也在观察眼前的男人，两人之间的较量就在这无言的审视中展开。
　　施颜只觉得这气氛一时变得古怪，施颜刚想开口就听见他爹开口：“废话少说，我只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就好 ”。
　　江远点头。
　　施南：“名字？”
　　“江远”江远答道
　　“年龄？”
　　“二十四”
　　“家在何处？”
　　“无根之人。”
　　“至亲好友？”
　　“孤身一人”江远顿了顿
　　“来此处的目的？”
　　“……”江远沉默了儿会说:“施老板的茶好喝”
　　“拜师学艺？这可不行！”
　　“并无此意，我只是喜欢这里。”江远解释道。
　　施南却不信，冷笑道，“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什么酒？不是茶吗？施颜觉得爹这句话甚是奇怪。
　　江远垂目不语。
　　“你可以留下”半晌，施南淡淡地说“我只有一个要求，看好这傻丫头，别让她出去乱跑。”
　　“多谢，我会的”江远眸光微动。
　　“爹，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乱跑了？”施颜气愤地说“还有，江远，你不准听他的！”
　　施南一边捂上耳朵一边往外走：“我找你陈叔有点事儿，店交给你俩了，晚上不回来了，不用做我的饭。那个谁，工钱什么的等我回来再说，你还有什么需求跟我女儿说。”
　　“回来！老头，你给我回来，不许喝酒！”施颜去拦他，但还是慢了一步，人一眨眼就不见了，气的施颜直跳脚。
　　于是只留下施颜和新上任的伙计江远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