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上言》辞闻

6、天外天

　　凤丹话落，太极宫周围的蔺檀树就拼命地摇动起来，花瓣也哗啦啦地往下掉，凤丹举目四望看得直皱眉。
　　他蹲下身，一只纤长的手指伸出抵住凤岐的大脑门，然后戳了戳，戳地凤岐的小身子不停地晃着，几乎就要站不稳。
　　“凤岐，我上次就跟你说了，东极那么多蔺檀树，一万年有余才得这一颗蔺檀果，是所有蔺檀树精华之所在！你老给它摘了，来年，蔺檀树就不开花了，你最喜欢蔺檀的，我看你怎么办！”
　　凤丹板着脸，颇有些凶，但凤岐一点都不怕，晃着大脑门：“蔺檀花蜜做的点心好吃，蔺檀果也很好吃，一万年前，凤丹把蔺檀果给了我，这个给凤丹。”
　　凤丹一愣，原是给他的吗？一阵暖意漫上心头，又开始融化冷硬地心脏，三万年了，面前这个小团子一直持之不懈地侵入他防御坚固的世界，现在，她已经完全进入，再也不能从他的世界里分割。凤丹弯腰，想抱起才到他大腿的凤岐，但凤岐却被突然出现的手捞走了。
　　凤丹皱眉，直起身看着面前满脸妖孽笑容的白沚：“白沚，你不好好看着你的青丘，天天往东极跑？”
　　白沚不理他，一手抱着凤岐，一手去捏凤岐滚圆白嫩的脸蛋：“小凤岐，想我没有？”
　　凤岐拼命躲着白沚的手但还是被捏了一下，凤丹看得直皱眉，直接上去，一把抢过凤岐，把她肥肥暖暖的小身子安安稳稳地抱好。转身朝着身后的巍峨宫殿走去。
　　白沚没有介意，追上凤丹，落后他半步，伸着脖子对凤丹怀里的凤岐说：“小岐儿，抱着你的可是个坏人，知道吗？他刚刚训你呢。”
　　凤丹扭头看着白沚，周身的气场全都冷了下来，万钧威压朝着白沚袭去，白沚知道凤丹在警告他，但巍然不动，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凤丹怀里的凤岐。
　　凤岐脸上刚被动了土，现在正火着，她把脑袋从凤丹怀里伸出，狠狠瞪了一眼白沚，说道：“白沚才是坏人！”说完再次把头埋进凤丹怀里，不看那只满脸媚笑的青丘帝君了。
　　凤丹闻言，嘴角几不可见地翘起，撤去了白沚身上的威压，抱着凤岐朝回到殿中，让照顾凤岐的仙子送上了蔺檀花蜜做的点心。看着凤岐抓起一块开始吃，转头看向白沚：“说吧，找我何事？”
　　白沚脸上的笑意微微敛起，长指点了点面前的桌案，大厅中央的地面白光一闪，地面开始涌动，浮起连绵起伏的山川、河流和平原。凤丹抬眸看去，正是西极大地。
　　“如何？”凤丹问道。
　　“那里，”白沚朝西极边缘一片水域指了指，其它的地域消失，只那一片地方，单独浮现出来。是一片海域，当中耸立着一座石山。是的，光秃秃的石山，上面一点绿色也无：“昨晚，卢章山的封印倾塌一隅，放出几只魔物。”
　　凤丹皱眉：“现在如何了？”
　　白沚从袖袋里掏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扇了几下，几许清风拂过，撩起白沚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的神色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有帝君我在，自是无事的。”
　　凤丹紧皱的眉心依旧没有放松，他起身，来到殿门口，望着天空，东极是四海之首，无论白天黑夜，天空皆能看到星宿流转，凤丹望着天空，星象很是平静，没有丝毫预示，也没有丝毫残余的变化。
　　若只是封印倾塌，倒不必太过忧心，只需补上就成，可如今星盘居然没有丝毫警示……
　　若是天外天出了问题，凤丹面色沉了下来。
　　他转身，进入殿内，看着已经吃完点心，开始打饱嗝儿的肥团子凤岐，眼中有了决定：“我明日，去一趟天外天。”
　　白沚一愣，面上显出几分忧色，他有些不安地站起：“神君不必太过忧心，已经没事了，我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告知神君。”白沚竟叫了凤丹神君。
　　“汝不必管，且去北境，通知天一。天氏一族，身体大都不够健朗，让他早作防范，免得事发突然，他身子受不住。”凤丹此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吩咐了白沚一句，便朝着殿内的肥团子走去。
　　凤丹抱起点心盘子后面的肥团子，感觉到肥团子凤岐吃完一盘点心后越发圆润的肚子，很有些担忧。捏捏凤岐肥团肥团的圆脸，凤丹低声说道：“会不会太胖了些？”
　　凤岐的真身和他一样，是只凤凰。凤丹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扑腾着翻了个身，小身子便被肥肚子顶地拱起，凤丹皱眉：“以后，不会飞不起来吧？”凤丹捏了捏肥团团的屁股，见肥团团扭动了一下，却因为太胖，根本翻不过来。
　　凤丹的脸顿时黑了。他养大的凤凰，怎么能飞不起来！
　　凤丹掐着凤岐的腋下把她举到面前：“太胖了些，”凤丹转头看到桌上的空盘子：“下午不准再吃那么多点心了。”
　　凤岐本来正冲着凤丹讨好地笑着，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僵住了。
　　看着凤岐隐隐红起的眼眶，凤丹有些犹豫，是不是减的多了些？
　　“只准吃些小丸子，甜食还是要少吃些，”顿了顿，凤丹用愈加威严的声音说道：“不能再多了！”
　　夜半子时，凤丹打开房门，走了进去，看到了大床上那挺着小肚皮的一团，面色柔和了几分。他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一起一伏的小肚子，便见那厢睡得正熟的小姑娘打了一个嗝儿，醒了过来。
　　凤丹倾身过去，轻轻捧起小姑娘，给她穿上外裳，裹好小披风，抱着她朝着门口走去。
　　“凤丹？”凤岐把小脑袋从披风中拱出，瞪着圆圆的眼看向凤丹。
　　“带阿岐去见见析重。”凤丹见怀里的小凤凰睁着有些迷蒙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凤丹严肃的面庞柔了几分：“阿岐可是他从穹苍岛带回来的。”
　　“不是凤丹么？”凤岐清醒了一些。
　　“不是我。”凤丹摸摸凤岐带着小帽子的脑袋：“而且他是最盼着你出生的。”
　　“不是凤丹么？”凤岐听了这话，连忙有些紧张地问道。
　　“我也很期待。”凤丹声音越发地温柔了。
　　凤岐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垂下眸子思索了一阵，抬头看着凤丹的眼睛问道：“去哪见。”
　　“就是这里。”凤丹换了个姿势，改为单手抱着凤岐。
　　凤丹的宽袖当空拂过，突然不知从何处，涌出了大量白色的雾气，雾气最浓的地方，隐隐可见一个四面环山的山谷。
　　凤丹看着凤岐艰难地够着满是肥肉的小脖子去看那入口，便侧过身让她看的更加清楚：“阿岐，你跟我和析重一样，生于混沌，所以你必须要记住，这就是通往天外天的路。”
　　……
　　梦到了小时候。凤岐昏昏沉沉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很舒心，总是浑身威严的远古神祗，在看到她时，目光却总是柔和下来，亲自学着照顾她，用最大的耐心伴着她一点一点长大。
　　正因为曾经如此快乐，分开的时候，才会越发不舍。
　　析重用玉雕般的手指，抹去凤岐眼角的水痕，轻轻唤道：“阿岐，该醒了。”
　　凤岐睁开眼，入目的是白茫茫的一片。五识归位，身上正到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凤岐难受地皱眉。
　　眼前的一切宛如蒙了一层纱一般，但却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坐在身边，正微低着头看她，深深浅浅的蓝色衣袍，凤岐一怔，瞬间便想到凤丹曾经特地带她去探望的那位总坐在天外天下棋，温和俊美的神祗。
　　“神君，”凤岐犹豫着唤道，卢章山的大火灼伤了她的声带，现在一开口，嗓子眼里便是一阵灼痛：“这里，不是天外天吧，神君怎的出来了？”
　　“是我。”析重应下了：“当年，我察觉到凤丹命危于卢章山，匆匆赶来时，卢章山已是一片疮痍。”析重往袖里摸出一个小玉瓶，打开滴了两滴晶莹的液体在凤岐的眼睛里，凤岐眯了眯眼，再睁开时，视力已经恢复了。
　　凤岐侧目，看到了析重的脸，远山眉下秀雅的眼尾微微弯着，带着温和的笑意。凤岐闭了闭眼，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
　　析重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大氅，展开，轻轻抚着大氅的内衬：“我在卢章山外寻到了你的身体，却没有找到你的神魂。我便命北境使天一，在丹徒深渊内设下追魂阵。只要你再次踏足此处，便能魂归本体。”
　　析重将凤岐扶起，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凤岐微微皱眉。料想是大阵封闭时排斥的力量将她神魂打出体外。
　　没想到，这一回来，居然带着满身的伤一块回来了。
　　析重看到她胸口处不断冒血的伤口，伸出手轻轻拂过，便止住了血：“伤上加伤，且伤口带有魔气，插在心口，须得好好治了。走吧。”析重扶着她站起。
　　“去哪？”凤岐抬头看他。
　　析重道：“回东极。”
　　说着，便扶着凤岐朝外走去，凤岐注意到他们此刻是在一个山洞里，凤岐回头看了看，洞口并不深。凤丹看着身后，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低沉但温和的声音：“阿岐……”凤岐突然色变，她猛地转头，朝山洞内侧看去，紧紧地攥着析重的袖子，哑声焦急地问：“神君！你可曾看见凤丹！”
　　析重面色一黯：“没有，他怕是还在卢章山中。”
　　凤岐失望地松开手，析重眼底划过忧虑，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只是现在，又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凤岐颤巍巍地走了几步，快到洞口时，突然倒向一侧，撞在了岩壁上，呕出一口血，晕了过去，析重扶住她，摸了脉，微不可见，叹了口气，将她抱起，朝外面走去。
　　没有三万年没有上神威慑，丹徒深渊底部雾霭重重，弥漫着魔气，析重能感觉到，暗处还有魔兽的窥伺。
　　析重看向那不远处藏在雾中的若隐若现的血红色眼眸，微微眯眼，便听到原本静谧无声的空气中传来骨头炸裂的声音，血红色的眼眸也很快暗淡。
　　解决了暗中窥视的小虫子，析重抱紧凤岐，消失在了丹徒深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