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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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都说离山山顶终年覆雪。
来寻道论剑的江湖客来了一批又一批。
谢枫尧替了徒弟打扫积雪，听见不远处马嘶人笑。
右手边响着清脆的鸟鸣，他望了一眼，是那只雪雀，在檐下叽叽喳喳的。
它的眸子和幼年一样，黑的，映进一大片雪白。
谢枫尧算了算日子，好像，是第三年的这一日了。
“师父！”
徒弟跑过来，接过他手中的扫帚。
“怎么回来了？“他面无表情。
“师叔又要我来叫你的——塞外有份专礼，说是人遗物，给你的。“
谢枫尧终年冷清的眸光终于有几分破裂，背在身后的手握紧：
“我知道了。“
一
离山的人都说：谢枫尧是天生的修道之人。
无论何时都仙风道骨，一身冷傲，半分情谊都乱不得他的心。
“枫尧！“大师姐在他打坐回房后冲进来。
谢枫尧才放下剑：“大师姐好。“
面无表情。
“你不去看看吗？“师姐满脸兴奋。
“看什么？“
“论剑会啊！我的天呐，你可是没瞧见，这次山上来了一位真的大侠！右手长剑真的所向披靡！“师姐兴奋得很，额间的白流苏晃来晃去。
谢枫尧阖了目，坐在桃木椅边缘：“什么人？跟师父比了吗？”
师姐见他来了兴趣，索性坐在他一旁：“塞外来的，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自说是家传剑法——就是跟师父比了我才跟你说的！“
“比的什么？“
“剑气。“
“他输了吗？“
他习惯了师父的百战不殆。
师姐却突然噤了声。
谢枫尧睁眼，侧头看师姐，疑惑她怎么不答了。
却见对方眉眼弯弯：“师弟，不去试试吗？这一次，师父可是败了的。“
谢枫尧第一次知道，江湖太大，连师父都会有一天被斩落不败神坛——
那个人，叫苏溯。
他很喜欢这个姓。
二
谢枫尧最终没去看论剑会，他只是觉得，既然师父会败，虽然青出于蓝，但自己终归也不应该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他去了念往阁，那里有一座危桥，连接着离山最高的念往峰。
谢枫尧喜欢待在念往阁没有遮拦的走廊，偶尔带着师父送的青笛，缓缓奏上一曲。
万物茫茫，白雪皑皑，离山的离情离境，尽在所见之处。
他今天吹了曲师妹最爱的雪赋。
师妹在世的时候，一直很喜欢山下的人来人往，她说离山的雪没有人味。
后来，师妹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
她听他吹笛子，说：
“师兄，离山的雪不是没有人味…….
是离人的味道。“
谢枫尧没有动过情，他不懂师妹。
但是那种伤心的眸光，他好像感受过，所以他这一辈子也不想拥有。
谢枫尧放下笛子。
他背起手，无意向下瞥了一眼。
他第一次见金色的剑气。
那人穿着褐色的劲袍，袖口绑着白色的腕带，墨亮的长发松松垮垮的绾着。
看着懒散，使出来的力却分外利落。
谢枫尧看的入了神：离山剑法重在一击致命，不给别人回击的机会，他的剑，却是曲折宛然，不懂的人只觉得是在表演。
谢枫尧微蹙眉：这大概就是使师父落败的那个人吧？
他和师父一样，也很讨厌这样用剑纠缠不清的人。
谢枫尧转身，要离开。
阁顶一声轻响。
谢枫尧顿住步子，他向上望——
星目剑眉是师妹对好看的男子的评价，但他不曾见过，即使是自己的眉间，也少了那份凌厉。
但苏溯长着这样的面容，让他一见如故。
他琥珀色的眸子看着自己，唇角还挂着笑：
“谢大侠，你让我好找。“
他歪了歪头。
“你找我做什么？“谢枫尧不再看他。
“切磋啊！你师父说了，离山剑法最好的，是你了。“苏溯挑了挑眉，一只腿蜷着，另一只腿伸展，右臂支着膝盖。
谢枫尧用余光看着那人极为不雅的姿势：“你败了师父，等于败了我。“
他往前走。
身后一道暖气穿来。
谢枫尧利落侧身，白袍被金色剑气带起，双指一并，直直夹住对方的剑锋——
是把好剑。
谢枫尧看清那剑身上的纹路，松手。
“好剑。“他望着苏溯。
苏溯放下剑，眯起眼看着谢枫尧：“好人。”
谢枫尧又皱起眉，不愿理会这人。
“哎等等。”他的手被另一只粗糙大掌包裹，“我叫苏溯，来都来了…….既然谢大侠不愿切磋，交个朋友总成吧？”
谢枫尧眉峰一松，他从未与人接触过这样的温度，烫的仿佛白袍一震。
他挣开苏溯，继续往前走。
“谢大侠，就一个朋友啊！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苏溯不依不饶地跟上来。
谢枫尧瞪了他一眼，侧身直接从阁上跳下，踩着轻功离开。
轻盈的像只鹤。
谢枫尧想：这人和他的剑一样，难缠。
三
谢枫尧帮师姐去摘雪潭的雪藕，路上看到很多江湖客，有中原的各路剑客，还有塞外的刀客。
他甚至难得的见了一位刺客，背后背着黑布蒙着的武器，不知道是什么。
谢枫尧往前走，他不愿去深究，他做什么都是往前走，因为没有值得他向后看的东西。
雪潭的水很冰，谢枫尧一触即，便皱了眉。
他站在潭边，很难做。
他想找找有没有人帮……
笛声。
雪潭被山环着，最陡峭的那一处，立着一位黑衣大侠。
苏溯今天穿着黑色的长衫，头发束的很高，用一根蓝色的缎子绑着，额前两缕长发，不像个剑客，像…….中原的那种君子。
他吹着中原的曲子，谢枫尧不知道名字，但他知道那是中原的曲子。
他觉得这样的苏溯是很好看的，连他也不想移开目光。
但他还是转过脸，因为：雪藕要紧。
不过，现在的他，不需要找其他人了。
“谢大侠，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能告诉我你的吗？”
摘完了雪藕，谢枫尧站在潭边用手帕擦拭被冻得通红的手，苏溯倚在一旁的石壁上，眉眼弯弯。
谢枫尧望了他一眼：“谢枫尧。”
“枫树的枫？”
“嗯。”
“遥远的遥？”
“不是，是云尧的尧。“
“云尧？”苏溯问。
谢枫尧以为他不知道云尧是什么，解释道：“云尧是把支笛子，是江湖上最好的…….”
谢枫尧愣在那里，他看到，苏溯从怀里掏出来的，白玉身，墨色穗。
“这个云尧？”苏溯笑着看他。
谢枫尧抿了抿唇：“你居然就这样把它放在怀里。”
他觉得苏溯太粗枝大叶，内里还是跟君子沾不上边的。
苏溯轻笑，他的笑声懒懒的，走过来，把云尧放在谢枫尧胸前：“谢枫尧，交个朋友吧？我有礼，不要你往。”
他看着谢枫尧，他的琥珀里，映着久违有过的错愕与无措。
四
谢枫尧最终答应和苏溯切磋。
他觉得这个人还是尽早下山的为好，他已经因为他多次破例。
苏溯挑了念往峰，他说那里最适合。
谢枫尧去的很早，出乎意料的，苏溯更早：
他今天穿着米色的剑客装，长发高束，额间还绑了抹额。
谢枫尧走到他身侧：“你是女子吗？”
苏溯一脸茫然：“啊？“
“每次见你，你都是新的一套。“
谢枫尧只有一套道袍，他不懂苏溯这样爱换行头是为了什么。
“女为悦己者容.”苏溯跟他来了这么一句。
谢枫尧看他，他勾起唇角，望着谢枫尧的眼神里有光。
谢枫尧于是用剑鞘打了他的头。
苏溯惨喊：“你怎么连女人都打！”
苏溯用剑很专心，金色的剑气之所以那般曲折也因为他一拿到剑，所有的玲珑心思都在这上面了。
谢枫尧微微立起剑锋，避免伤到对方。
苏溯先认了输。
谢枫尧很不满：“你在做什么？”
苏溯一脸不好意思，垂下眉：“不行，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完全看不清自己剑尖所指的位置。”
“什么？”谢枫尧觉得这人不仅难缠，还无理取…….
“我眼里全是你，哪里还有剑的影子。”
苏溯看着谢枫尧，看着他的小道长错愕震惊的表情。
五
谢枫尧夜里失眠了。
他这两天无法专心练功，一闭眼，一睁眼，都是苏溯那该死的勾唇。
江湖浪子！
他知道断袖，他也见过不少。
但从未想有人会有这样的企图来接近自己。
“枫尧，我们见过的，在大漠，我还带你骑过骆驼。”
“枫尧，我喜欢你。”
“枫尧，云尧是我专门为你赢来的——跟我师父打了一架。”
谢枫尧把脸埋进被子。
苏溯的话终日缠绕在耳边。
他其实是有点印象的，小时候，在和师父去拜访高人，在大漠的小客栈，那个黑黑的哥哥。
哥哥。
苏溯是比他大的。
谢枫尧更烦了。
“谢枫尧！起来了！大殿前的白梅开花啦！”
师姐在窗外喊，谢枫尧迷迷糊糊醒来，听到“白梅”二字，一震，慌忙换衣：离山的白梅，天下独一无二。
他到前殿的时候已经围了很多人，他不愿凑这个热闹，因为他知道另一处更好的地方。
谢枫尧到了偏殿的废弃院子，那里面只有两颗白梅树，但是开的茂盛，枝叶微寒，像真的雪一样。
“我就说么…….跟着你，绝对不会有差错。”
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自己。
谢枫尧下意识的要挣开，苏溯却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压着他：“枫尧，我觉得，人，要比梅好看。”
他的气息洒在谢枫尧颈侧，热热的。
谢枫尧的脸倏然红起来。
“放开！”他呵斥。
“不。”苏溯低低的笑了一声，像个无赖一样，还在他颈窝蹭了蹭。
“苏溯！”谢枫尧恼羞成怒，“你，你，你不要让我讨厌你！”
苏溯微微抬手，却是摘了一朵白梅，夹在谢枫尧领边，然后放开他，站在他面前：
“枫尧，不要讨厌我。“
幼稚的像个孩子。
谢枫尧转身想离开，他猜他的脸太红了。
那只温暖的大手却又抓住他。
“你又做什…….”
白梅，白雪，还有离山难违的云开日明。
谢枫尧被抵在树上，苏溯吻着他。
唇舌相交，谢枫尧从未有过的激灵。
苏溯太热了，比大殿的香炉还要热，几乎要融化他白袍里的清冷孤傲。
谢枫尧的双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去。
他想：苏溯快点下山去吧。
他，要不然…….
这样，他也就不会有师妹那样伤心的眼光了。
谢枫尧觉得心揪得疼，好像很久以前，他就有过这样的感觉。
六
变数发生的太快。
谢枫尧夜里被惊醒，苏溯趴在他床前，满身是血，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衫：“枫尧，跟我走。”
他说话很费力，谢枫尧借着窗外的火光，看到他捂着右腹。
谢枫尧匆匆套上外袍，下了床，又回到床上，取了自己的白衫。
苏溯想提醒他来不及穿那么仔细，却见谢枫尧将白衫一撕两半，拿开自己的手，利落的绑在自己的伤口上。
苏溯愣了一下：“你不是只有这一套衣服…….”
谢枫尧拿起自己的剑，抓住苏溯的手，放在自己肩上：
“叫苏溯的浪子也只有你一个。“
论剑会混来了塞外的蛮人，整个离山一片火海。
谢枫尧扶着苏溯，准备从念往峰的小路下山——苏溯说：师父要留在山上。
谢枫尧也想留在这里，因为离山是他的家。
可是他想：他不能让苏溯留在离山，苏溯应该去更大的江湖。
“疼吗？“谢枫尧问他，声音很轻很软。
苏溯凑在他脸边，在他脸侧轻轻一吻：“枫尧，有你的话，怎么都不算疼的。“
谢枫尧觉得这人真的是无法浪子回头了。
他们到了念往峰。
却碰到了师姐和另一个弟子。
师姐满脸是血，长发凌乱，只穿着白色里衣。
“师姐……“谢枫尧愣在那里。
师姐张着嘴，却不说话，那个弟子松了手，师姐的头发从他手里滑出，扑通倒地。
谢枫尧一瞬间眼眶欲裂，汹涌的疼痛席卷脑海：
师妹是怎么死的？
他转身拔剑。
“枫尧。”苏溯把手搭在他手上，“我在呢。”
我在呢。
一直有人说，我在呢。
谢枫尧被稳了神，才看清，那个人手上拿着的，是离山剑，师父的，剑。
他想冲上去问对方：离山养育了他们每一个人，他怎么能这样。
师父呢？
师父后来很少管他。
对方突然笑了，丢了手里的剑：
“谢枫尧，你是道骨清风，什么都能忘，我们不如你——你连血是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吧？”
谢枫尧没有回过神。
苏溯却突然把他抱住，急急转了身。
一道凌厉的剑气闪过。
“你！”谢枫尧怒吼一声。
苏溯用剑撑着身子，他的伤口疼的厉害。
谢枫尧护着他，把他护在身后。
“谢枫尧，你怕了吗？”那人笑的很开心，“你又能看到，你身边的所有人消失。”
谢枫尧往前走，他要提剑亲自斩杀这个叛徒。
那人好像得意的看着他。
谢枫尧突然停下了。
苏溯没有力气抬头，但是，那双冰凉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撑起他。
谢枫尧他，回头了。
对面的人大笑：“哈哈哈，谢枫尧，你不是从不回头的吗？”
果然，苏溯的身后，窜出来其他人：五六个蛮人，手里提着凶赫的武器。
谢枫尧剑锋向外，他会像师父说的一样，留在离山，留住离山。
“风尧……该把我放下了……你能回头，我已经无憾了。”
苏溯在他耳侧气若游丝。
谢枫尧一动不动。
“谢枫尧，你可是不知道，他怎会对一面之缘的你念念不忘？他一个人杀进偏殿，一路上多少蛮子……你可知他怎么撑到去救你——你应该在睡梦中就安乐死的！”那人睚眦剧烈，“你看，你明明是最无情的那个，却永远拥有所有有情。”
“可是你连有情人都忘了。”
谢枫尧手心里全是苏溯的血，眼神好像一下子清楚了很多，他开始发抖：他不怕死，也不怕和面前这个疯子交手，他怕的是，苏溯撑不下去。
“苏溯，”他很温柔的喊。
“哎……”苏溯在他耳侧应声，“我在呢。”
“你，到底是谁？”谢枫尧只来得及问出一句。
那人提着剑冲过来了，后面的蛮子也扑过来。
谢枫尧提起剑，却是泪流满面。
他抬臂，使出完全不同的一套剑法——
华丽，曲折，避开所有锋利与致命，婉转之处护着他和苏溯，他的白袍像刺客们的斗篷，扰乱视线。
“禁军来了！中原来人了！”
远处大声的呼喊，谢枫尧半跪着。
苏溯的头靠在他肩上，他们很安静，他也不愿意去知道苏溯为什么这么安静。
他想喊一声：“师兄，我回来了。”
七
那是同样的一个夜晚，睡在身边的苏溯叫醒他。
他迷糊着，对方却抱起他就往外跑。
念往峰上，师妹心口插着长剑。那个弟子一脸惊惧：“是你们逼我的——明明我才是师父的亲生儿子！为什么什么都得不到好的！”
他愤怒，愤怒师父的不公平，愤怒谢枫尧的天资和人人欢喜。
师妹连死了都拽着那人的衣角。
谢枫尧不顾一切要冲上去，挣开了苏溯的手，听不到身后的呼喊——他反正从来不回头，他以为后面不会有黄雀等待时机。
他也没了回头的机会。
苏溯被带走了，去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经历过什么，谢枫尧也不知道。
只知道，他从那个比他还要清高的师兄，成了江湖浪子。
梦醒了，谢枫尧泪流满面：
“师兄，我不是忘了——是我不敢想起来。”
谢枫尧忆起那一年大雪，念往峰上，他凶巴巴的把苏溯逼在角落：
“你跟不跟我好！”
头顶的雪雀刚生了一窝，叽叽喳喳看他们做什么。
苏溯满脸错愕，表情和而今的谢枫尧如出一辙。
“师兄，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我怎么不喜欢了？我都为了帮你要云尧，去和师父比剑了。”
谢枫尧接过整个离山，师叔闭关出来，没说什么，帮着他管理离山。
他有了好几套道袍，每一套都飘飘逸然。
每年有新衣服的时候，他就多留一套，替苏溯留着。
八
谢枫尧去了念往峰，塞外人说遗物要在那里领最适合。
他手里握着云尧。
他想：是什么他都接受的了。
然后，他在抬眼那一刻，看到念往峰早就枯死的白梅树开花了。
树下，星目剑眉，从此念念不忘。
九
“苏溯，你能不能把头发束好？”
“苏溯，你能不能不要把吃的带进大殿！”
“苏溯，打坐不许睁眼！”
“苏溯，你当年都没这么没耐心！”
“苏溯！！”
“嘘——”
他把手指搭在谢枫尧唇际，
“乖，师兄就缓一会儿。”
离山的白梅，花期长了许多。
十
谢枫尧说：“师兄，我只对你念念不忘。”
苏溯笑了：“嗯，念念不往。”
念念，不忘有情，过往的疼，江湖不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