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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中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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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水云楼。
伙计小心扣了扣天字间,只听房内一声极淡的应和,这才往里进。他们受过训练,行动很是利索,低头布过菜便退了出去,一眼都不曾乱看。
雅间内坐着的是位男子,背脊如竹,做江湖侠客的寻常打扮,玄衣收袖,气息极浅,正是“无名刀”林一。
居酒肆二层临窗远望,南方特有的乌瓦白墙绵延数里,与烟波浩渺的江面相映成辉。
林一敛目举箸,边去夹陶碟中摆盘精致的凉菜,边暗忖此处倒的确对得起繁华二字。他多年前曾路经钱塘,并未久留,只记得当时城中佩剑之人还随处可见,如今却多是普通百姓。
漫想些旁的琐事,林一下意识往腰间摸,那里平日总挂着刀,如今却是空荡荡。他收回手,眉目一丝波澜也无,慢条斯理去尝堂倌方才端来的酱牛肉。
这里是江家的地界,武林中人行事随意,武斗的习性颇重。以前酒肆客栈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每日都要闹上好几场乱子。近几年江氏一改不闻不顾的作风,凡是进城者,严明禁止携带兵器,几处重要进出点都派了守门人。林一此行受百晓楼叶韫所托,不欲旁生枝节,走时利索解刀让他自个儿去想运进钱塘的办法。
江南菜系偏甜,自小在北方长大的林一不太吃的惯,食了几片便停下动作。
他再次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际堆叠起分外厚重的絮云,沉沉压近,掺着乌灰遮掉大半光。夏日的晴雨太无常,不多时凉风自平地起,将半扇窗吹来卷去,哐当作响。
要变天了。
林一左手扶膝,右手突然掂起冷落许久的酒觚,倒了满杯,嗅过后罕见地露出点笑意。陈年松醪,给他也太过浪费。
男人饮酒之状可谓爽快,仰颈而尽,但此种风流却又分毫不见粗鲁,竟是极有矜姿。
随后他信手一搁,站起身来往外走。等待的人刚候在门外,见他出来也并无惊讶,极不起眼的引着林一出了水云楼,融进人流中,拐过几条巷子,再遇接头者。
那人手拿一物,被灰布裹着不知是什么。见林一来了,才双手捧住递了过去。
正是他的刀。
实际上对林一而言,有刀与否并不影响什么,只是随身佩惯了的兵器,总有几分不同。
将那柄乌鞘长刀重新别回腰间,林一点头道谢,又问。
“目标所在何处?”
两人并不多言,其中一个从袖中掏出张叠了两折的黄纸,林一接过,低眉迅速将写在上面的位置记下,随即扬手运劲,薄纸顷刻化为齑粉。
他不再多做停留,原地一屈膝跃至半空,踏巷墙往东而去,几起几落后人已寻不见踪影了。
风急浪涌,云吞曜日。
林一并未观过潮,眼见此刻惊涛拍岸,似碎琼乱雪,倒还真有几分“山势穷追烟霏尽,悲风怒卷大潮来。”的气魄。
只是他虽然赏的认真,眼中却并无惊艳,这些年纵览多地,视奇景早已如常物。
目光扫过澹澹江面后,林一又看了眼天际偶尔隐如银蛇的电光。闷雷滚过几声,开始飘起雨,他索性抬起手将半路买来的雨笠戴上,微仰着下颔系好绑带,扶刀走上烟雨堤。
烟雨堤。
钱塘四景之一,要恰逢春日细雨,整个江面烟波浩渺,两岸垂柳沁着湿漉漉的绿意,或行扁舟,或倚亭廊,才是赏此景最好时。夏雨太爽利,生不出那份缱绻。
林一默然想着,还好今日也不需要伴什么缠绵美景。
长堤足有五里,林一却不急,步子迈的很稳,直直朝前方立在正中的人影而去。
他是逆着风,拢起的长发被吹散了几束,墨线一般漾在空中。雨笠将那双锐利眉眼遮去大半,待隔着十米站定,林一才扬脸打量起叶韫口中需要解决的麻烦。
那是个鬓发开始染霜的男人,瘦且高,微坨着背,形容颇有些落魄。长的一副凶相,上唇豁了个口。
两人互相打过照面,男人嗤笑,说话带有轻微嘶嘶的漏气声。
“你就是林一?”
语气里不难听出轻视之意。林一恍若不知,客客气气应了,也回道:“听说您是百晓楼的老人,代号鸱吻。”
鸱吻冷哼,自他卷走楼中秘宝叛出后,早已听不得这个旧名,眼前这个毛孩子毫不客气提起往昔,只让他羞怒并发,手掌收紧握住剑柄显露几分杀气,面上反而扯出个笑。
“是我低估了百晓楼,自甘认命。只看你有没有本事来取。”
此时空中突然霹雳做闪,雷声轰鸣。映着眼前男人森然神色,倒有些可怖。
困兽之斗林一并不太放在眼里,因此他被鸱吻几番挑拨,心中却很平静。右手按在刀上也做出迎战姿态。
“我不会留手,请指教。”
刀剑相接一瞬两人已走了十手。
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林一暗赞鸱吻这几招刁钻的同时鸱吻却有些心惊。他虽说听过林一在江湖上的风光名号,甚至有人自顾称他武功已可堪天下第一,也都当作了笑谈。初听到楼中委托林一来时,他还以为得见生路。
实则是百晓楼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位高者犯错,并不会当即处决,只会派人来与他交手一场,如若胜出,过往种种恩怨便一笔勾销。鸱吻被关押的这些日子都在想上面会派谁来,毕竟跟他这般身手的同僚用什么武器,出手什么派系,彼此皆是一清二楚,鸱吻模拟了无数场和无数人的生死之战,独独没想到来的是林一。
而这看似平淡的短兵相接,却让鸱吻抱有八成胜算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无名刀”或许并非浪得虚名。
这厢鸱吻念头转的飞快,林一也撤招从挡势换成了横刀。鸱吻用的虽说是“百兵之君”的剑,但招式显然走的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路数。他以往遇到过很多用剑高手,但像鸱吻手中这把无格、刃长而细的样式倒颇为少见,也因此走的是以进为退,以死求活的剑法,再加上他如今本就无路可退,其凶狠程度更胜以往,林一接招时则更重防守。而鸱吻求的是速战速决,一出手就会用最好的剑,这十手走过剑势已颓,林一悉数挡过,此刻恰是战意正炙。
所谓胜负,其实就定在几招之内。
林一笠沿飞雨成线,长刀猛然递出便捅至鸱吻心口,快而迅猛。鸱吻的剑攒势正要自他胁下上挑卸了肩臂,一时心血涌动,力已不足,颓然被林一旋身躲过。虽只一刀,已是致命,林一眸光微凝,想起与叶韫之前的对话。
叶韫揉着眉头跟他提起这个时,表情是罕见的犹疑。
出楼者格杀勿论,更何况鸱吻还偷走了秘宝。百晓楼八百里加急的密信送至各路分堂要求捉拿叛徒,费了很多功夫才将其控制在钱塘。
但他利索交出秘宝,只要求与多年前的叛逃者一个待遇。九长老在楼中本就地位崇高,叶韫无意驳回,但其他八位长老中有两位与鸱吻私交甚密,其他六位要么不精武学,要么勉强能与鸱吻一战。若真让他得以逃出生天,百晓楼内难免人心浮动。思来想去,叶韫便托林一去解决。
彼时两个人坐在浔江一高楼的八角檐上,林一刚从漠北回来,顺便带了那儿的烈酒给叶韫。他慢慢擦着自己的刀,叶韫在饮酒。
说到最后有了点醉意,下半夜月色已老,冷江乌山反而衬得有些荒凉。叶韫语气中不带情绪,他说,百晓楼易进难出,纵使贵为楼主也如身在囚笼,鸱吻想学前人那般侥幸逃脱,却没看到有多少人折在这步。
林一默然,亦有几分触动。又听叶韫喊了他的字。
“立初。”
“按百晓楼规矩,叛者的武器与尸身都要带回楼中,真是死后也不由己啊。那柄‘折花’他用了大半辈子,若有机会,你姑且送他一个解脱吧。”
鸱吻握着剑一同沉沉栽进江中,激起的浪还比不上风势造就的湍急。林一收回脚,目光落到水面上,早已寻不到任何影子。
他想,这就算不负友人嘱托了。
收刀后雨势渐凶,林一压了压斗笠,余光见几百米开外的湖心亭中竟立着个青白色的人影,大概在躲雨,只是不知站了多久。林一本欲离去,这下反而犹疑片刻,到底脚步一转,往亭中去了。
他没有仁慈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