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情》梁骁野

11、第 11 章

　　师啸鲲在沙发上正襟危坐，手里捏着件T恤和短裤，神情严肃的像是要上战场，听到浴室水声一停，耳朵微动
　　里面悉悉索索响动了好一阵，终于犹豫着开了条门缝
　　“老大，那个，你看见我衣服了吗？”
　　师啸鲲应声而动，速度之快毫不辜负他在这蓄势待发的时间
　　“衣服刚才掉地上湿了一片，我扔洗衣机了。你先穿这个。”
　　他将手里衣物递进去，绝口不提那衣服如何“不小心”才能从衣篓里掉出去
　　他递完了东西，也不离开，就那么倚在门边等着
　　门从里面拉开，宇漠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结成一缕一缕的形状，贴在腮边显得比平日秀气了不少，他穿着师啸鲲的旧T恤，肩线和领口都要宽一些，露出精致的锁骨，短裤倒是长了些，更显出他的纤细来。师啸鲲看着他，忽然福至心灵，与那些电线杆底下撒尿做标记的狗有了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互通。
　　他轻咳一声，推着宇漠进去吹头发
　　“我们家就一张床，今晚将就一下，你就跟我一起睡吧。”
　　宇漠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因为疲惫的时候还不得不洗澡而生出些抱怨来，他喃喃道
　　“为什么不发明自动洗澡器之类的东西呢？”
　　师啸鲲拨散他的头发，在吹风机呼呼的工作声中提高音量回答
　　“一个人洗澡，能思考人生，两个人洗澡，能增加情趣，三个人洗澡，是违法乱纪。多有意思呢。要真有个洗澡机器，每天洗块儿肉似的蹂躏你，嘿，别说，也挺有意思。”
　　师啸鲲笑的发颤，胸腔震动传到他后背，连他也不自觉弯起了嘴角
　　——也不是没有道理嘛
　　“好了，走吧，咱们睡觉去。”
　　月黑风高夜，屋子里氤氲的惬倦暖意很快将宇漠带入梦境
　　师啸鲲半爬起身，视线细细描摹了一遍，半晌，薄被一卷将人严严实实的裹住，自己翻个身也沉沉睡去

　　清晨光束还未洒进来，生物钟就已经将师啸鲲喊醒，他起身，看见身旁那个完美保持着入睡姿势的人形紫菜卷，笑眯了眼，轻手轻脚的爬下去洗漱
　　客厅窗户和门像往日一样被他打开对流通风，对门的柳依涵习惯性的不请自来，拎着豆浆油条进来放下，然后跑去指挥角落里圆滚滚的家政机器人
　　等师啸鲲带着薄荷气息从卫生间出来，餐厅已经摆的整整齐齐
　　“早上好啊老大！这是我亲手做的，给你尝尝。”
　　她声音不小，卧室里的人想来也听得到，不过也到了该起床的点，师啸鲲便没有提醒，把她当人工闹铃来用，先走过去打开卧室门，才接上她的话
　　“你做的，那是得尝尝，一年也动不了几次手啊。”
　　柳依涵顺着他忘进卧室里，先看见一团卷成条形的被子
　　“合着你的洁癖都是用别人身上的，自己连被子都不叠。嫌弃你。”
　　正说着，却见被子动了一下，不一会儿，又动一下
　　——？？？
　　一叠声卧槽从她嘴里传出来，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师啸鲲带谁回来过呀
　　“你，你把谁祸祸了？”
　　宇漠听着一道男声，一道女声在说什么，刚睡醒的头脑还有些懵，愣是没听出来，起身出了卧室，正对上柳依涵圆睁的眼睛
　　“早上好。”
　　略微低哑还带着困意的嗓音响起，震碎了柳依涵凝固的表情
　　“宇漠，你怎么在这儿啊，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看着他身上好好穿着的T恤和短裤，这才心下稍安
　　不等宇漠回答，师啸鲲就推着他进了卫生间，顺便关上门，隔绝柳依涵宛如实质的视线，自己坐回来吃早饭
　　“那么八卦呢你，我能做什么？赶快吃饭。”
　　“你想做什么，第一天就在车上垂涎我们宇漠的美色，一有机会就滥用职权把宇漠拉到你那儿去。你这是司马昭之心，谁不知道？今天居然还带到家里来了，你可别不清不楚的占人便宜啊。不然我——”
　　师啸鲲一根油条塞进她嘴里，堵住那些喋喋不休，语气鲜有的认真
　　“我不会。”
　　铺了糖霜的油条吃进嘴里不知怎的泛出一点苦，柳依涵偃旗息鼓，安静下来
　　师啸鲲忽然道
　　“我可能要带几个人离开一阵子，到时候你自己带三队，说话可不能这么直接，委婉一点，会不会？”
　　柳依涵夹菜的手停了下来
　　“去干吗？”
　　“九州出了点事。”
　　“严重到需要动用瞻星？”
　　“以防万一，趁着现在还只是有些苗头，先掐了这个歪秧子。”
　　他潜意识里觉得那个视频里出现的盛黎有问题
　　“会死人吗？”
　　“说不准，你考虑一下，要是担心你爸妈，就跟我走，这边还有陈震的四队扛着。要还是不想见他们，就呆在这儿，你自己决定。”
　　宇漠出来时，不知道两人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他也没有插话，安静的吃完自己的那份
　　柳依涵似乎在发呆，两眼放空看着窗外，听到师啸鲲喊她才有些迟钝的收回视线
　　“啊？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你去带训练，我带宇漠出去一趟。”
　　“哦，行。”
　　柳依涵自己下楼去，其余两人出了门往相反方向走去
　　两人坐在悬浮列车上，窗外树影匆匆后退，两边绿影渐渐稀疏，越来越多的赭石熟褐透过窗户映射在眼睛里
　　定睛看能发现路旁起伏的山峦全是石头山，靠近道路的山体像是被巨大的石料机切割过一般露出光滑平整的截面，看得出他们正向更加荒无的山区前进
　　师啸鲲突然问他
　　“你知道瞻星基地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宇漠想起这个问题他是问过的，只是没有得到答案，于是摇头
　　师啸鲲自问自答
　　“比起回收利用地球上这些有极大可能被污染的资源，直接开采这个星球以外的能源要安全便捷的多。科技发展至今，地外星体成了地球的能源场，航天科技成了最重要的人类科技。每个生物圈都投资大量的人力物力在资源开采和航天科技上。瞻星基地，就是九州的航天科技中心，我们，是保护这些科技的盾。在失去军队的九州，我们就是最后的自由的兵。”
　　他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击打着，像是敲出了一首隐蔽的乐曲
　　“师将军找我，不是因为想我，而是因为需要我。不，也不是需要我，他要的可能是瞻星拥有的武力。”
　　窗外浮光掠影全聚在师啸鲲的瞳孔里，疾驰而过
　　“……为什么需要武力……”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宇漠就意识到自己讲了一句废话，需要武力就是说会发生动乱，和平了没多久的九州，又要陷入到战火中去吗？
　　看着宇漠紧皱眉头，师啸鲲宽慰了几句
　　“现在可能还来得及，你想的那种是最坏的情况。”
　　话说间，列车停了下来，影影幢幢的山间出现一块平地，拔地而起的低矮平房整齐排列像是列队的士兵站的挺拔
　　“这里是……”
　　“瞻星基地的大脑。咱们去请示领导，尽快出发回九州。毕竟是个兵，还得有纪律有组织不是。”
　　师啸鲲在他后脑轻轻一拍，推着他进了东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平房
　　里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桌前，正写着什么东西，房门大敞着，两人站在门口虚虚敲了个门
　　“林叔。”若是此刻瞻星基地的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他一定会认出眼前的老者，便是与师军笙齐名的三战老将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手上没停，面上笑了一下
　　“来，进来。”
　　这个年代手写可不多见，宇漠走过去不由多看了几眼，看起来像是日记的格式，隐约看得到字形如同本人一样清铄有力
　　师啸鲲开口
　　“林叔，还是今早跟您说的那事儿，您给批一下呗？”
　　这口气可不像是跟领导说话，倒像是和哪个亲戚家的长辈交谈
　　林叔盖上钢笔盖子，放到一边。端了茶咂一口
　　“消息的真实性确认过吗？”
　　“没有，只是直觉不对劲。关于地下城的已经确认过了，而且这有个亲自去过地下城的证人。这是童宇漠，是今年九州派来的实习生。”
　　林叔跟他点点头
　　“介意我确认一下吗？”
　　宇漠连连摇头
　　“不介意，我该怎么……”
　　正说着，便又有一人进来，手里提了个小型电视样的仪器
　　林叔比划一下，就听师啸鲲道
　　“我来吧。”
　　那仪器背后连着个数据线，末端有个贴片，师啸鲲拿起贴片，消毒过后靠近宇漠
　　“只会疼一下，别怕。”
　　林叔心道这师啸鲲打小不是个细致人，怎的突然还能顾忌到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语气称得上温柔。可看他进门大大咧咧的样子，不像是有什么变化，这温柔只对着一个人吗？看着宇漠的眼神不由起了些变化
　　贴片在太阳穴固定好，宇漠开始回忆，在九州的经历完全投映到机器上如同电影般细致的展现出来
　　其他人默默的看着，直到画面放映到他寻找幽都酒吧时遇上的那对情侣
　　“停。这个人……宇漠，你再仔细想想，这个男人的脸长什么样？”
　　宇漠冥思苦想着，画面上的男人愈发清晰
　　林叔和师啸鲲对视一眼，神情笃定下来
　　画面上的人，正是新闻里年少有为的人民代表——盛黎
　　一个知道地下城存在的，九州代表
　　画面从这里再开始，出现一个个面孔，焦澄，海平，谢晓敏，师军笙，将军夫人……直到放映结束,房间里的众人如梦初醒
　　林叔看见故人面孔，感慨万千
　　“没想到还能活着看见这些人，都是命不该绝啊。”
　　这次再没了疑问
　　“看来你的猜测没问题。外出申请我批了。”
　　他在抽屉里翻找片刻，抽出一张公文
　　“这是九州警卫局的调令，你就用这个名目去。先靠警卫局的人调查处理，有什么万一我再调派四队去支援。”
　　军和警本来是不同体系，但是有了这张调令，师啸鲲就能合法调动警力，这次行动的安全保障大大增加。师啸鲲明白，这是林叔对他万分的信任，也是此事事关重大的证明，师啸鲲心里记着，不多说废话
　　“谢谢林叔，我一定尽力。时间不多，我们就先回去了，今后有急事再找您。”
　　林叔点点头，看他们走到门口了，提声补充了一句
　　“一定要小心。别跟你爸一样——”
　　师啸鲲没回头，喊了一声“知道！”步履不停地走出他的视线
　　林叔问站在一边的士兵
　　“我这么做，对吗？又一次把担子架在师家人身上。”
　　那士兵回答着
　　“这是英雄的命运。不怪您，您出去透个气吧。”
　　他说着，搭着轮椅将林叔推出门，老人下身盖着薄毯，空空荡荡

　　训练场对打的同学们听到休息的哨声纷纷坐倒在地，唯有尚锡撸了一把额前汗湿的碎发，看着匆匆离去的三队成员，脑子里是想起夜不归宿的童宇漠以及早上神情恍惚的柳依涵
　　忽然心头一跳，跟了上去
　　“哎，尚锡，你去哪儿啊？”
　　胡俊杰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疑惑的问
　　尚锡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去厕所。”
　　身形也摇晃着消失在入口

　　训练场尽头有个隔音极好的房间，大概120平米，此刻站满了三队成员，三三两两的说着什么，柳依涵趁着师啸鲲还没开讲，先挤了过去
　　“怎么说？现在就出发？”
　　“嗯，我只是交代一下，你接我的位呆在这儿，不用勉强。具体情况也不方便让他们知道。”
　　却见柳依涵摇头
　　“我跟你去，三队交给陈震吧。”
　　师啸鲲深深看了她一眼
　　“确定了可没机会反悔啊。”
　　“我知道，我和你一起去。”
　　斜地里突然插进一个声音
　　“我也去。”
　　“尚锡？你来干嘛？没你的事儿，你先回去。”
　　“不！”
　　尚锡一把抓住柳依涵挥动的手
　　“我跟你去。”
　　柳依涵挣扎一下，没挣开，质问道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要干嘛？你什么都不知道瞎掺和什么？”
　　抓着他的手捏的更紧，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鲜有的显出愤怒，急切和……无力
　　“是，我不知道。我只想找南阳桐里379号的柳依涵，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柳依涵顿住了，南阳区桐里路379号，那是她的家，更像是她的噩梦，一个困了她20年，甚至差点困住她一生的地方，她的声音颤的厉害，那些回忆里漆黑的淤泥像是从脚面上再一次攀上她的肢体，沉重，阴冷，黏腻……恶心
　　“你是谁？”
　　灰色的瞳孔，狞笑的女人，诡异的摇篮曲……颤抖的孩子
　　“你是那个……孩子？”
　　“是。”
　　尚锡握着那只手，紧紧地，执拗的握着，就像多年以前，曾有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打开小黑屋唯一的门，紧紧的，带着微笑的握着他，跟他说
　　“别怕，我会保护你。”
　　柳依涵不知道师啸鲲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尚锡如何说服了他，等她清醒过来时，四人坐在直升机上，螺旋桨旋转的巨大噪音中，金都变成不起眼的一点，已经缓缓消失在视线中，尚锡靠在她身上，闭着眼睛，与她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