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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面麒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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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清辉笼着茫茫山色,村里烛火如繁星闪耀。洛瑶屋里没有烛光,晚风将宣纸吹落了一地,她伫在窗前守着一株几欲盛开的昙花愣愣出神,纯儿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见她未睡便问道:“为何不睡?”
“白天睡过了,现在睡不着,你来做什么?”
“我来添点香。”纯儿往炉内加了些苏合香,幽雅芳馨一点点弥漫开,洛瑶阖上双眼沉醉其间,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你知道外头那株是什么花吗?”
纯儿点了一盏烛灯走近,“是昙花,没什么稀奇的。”
洛瑶乌发轻挽倚在窗栏,整个人沐浴在清辉之下,白皙的肌肤透着淡淡的光泽,她笑了笑指着窗外的昙花温言细语:“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韦陀花。相传昙花曾是天庭花神,后来机缘巧合错落凡尘,遇到了一位叫韦陀的少年。韦陀对昙花悉心照料,昙花感念恩情化作人身与韦陀相恋。后来天帝得知此事将昙花永贬凡间,一年只许她盛开一次,盛开的时间也极其短暂,而韦陀被迫忘却了前尘上了灵鹫山出家。一别多年,韦陀潜心修佛渐有所成,可昙花饱受相思之苦,她得知韦陀每日朝露之初上山采茶,便选在那时盛开,只为韦陀能看上一眼。可惜年复一年花开花落,韦陀终究不识花。”
纯儿唏嘘道:“原来还有这层典故,这花倒是痴情得很,可惜痴心错付。”洛瑶沉默了一瞬,“韦陀曾悉心守候过她,就算记不起前尘往事了也是她的恩人,一个恩字足以令她为一人绽放,皆是心甘情愿。”纯儿连连摇头,“无论对谁,凡是无回报的付出都是可惜的,尤其这种付出全部真心却毫无回应,说起来很可怜。”
晚风吹散了洛瑶的青丝,她凝视着昙花自嘲地笑了笑,竟不知道自己的执念是对是错。
“你愿意跟随我吗?”
“愿意吗?”
然而时至今日她也想问问,“你还记得我吗?”
……
纯儿见洛瑶衣衫单薄为她罩了件白狐狸皮鹤氅,倾身之际却无意间嗅到洛瑶身上的一丝酒气,又见她眼中愁云淡淡,旋即道:“一个人又偷偷喝酒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洛瑶仿佛被看穿了心事,立即掩面侧头,“没事,就是刚好读到一首诗,兴起喝了一壶酒。”
“什么诗?你念来听听。”
“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你喝的是年初酿下的红豆酒?”
“嗯。”
又是昙花又是红豆,虽没有明说纯儿大抵也知道了洛瑶的心事,她不好细问只好打趣道:“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喝?”
“树下还有,你喝吗?正好陪我赏赏花。”洛瑶搬来一张竹椅,纯儿摆手道:“我要早点睡,没那么多闲情逸致。”
“睡那么早做什么?”
“明日要准备那么多人的早饭,厨房就那几个人,定是忙活不过来的,我得早点起来添把手。”
洛瑶面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这么看来,整个客栈就我一个闲人了,要不要我也帮把手?”
纯儿嫌弃地连连摇头,“可不敢劳烦你,莫又像上回那样把醋当成酱油了,活活把人给酸死。”
“你怎么还记得这档子事!我又不是傻子,犯过的错怎么还会再犯?”
“那就不知道咯……”纯儿故意将声音拉得老长,还冲洛瑶挤眉弄眼地笑,洛瑶假装生气地在她腰上拧了一把,纯儿左躲右闪咯咯直笑,等她笑得没有力气了,洛瑶忽然问道:“你白天给我燃的是什么香?”
“我也不知道,是柳生公子给我的,他也没告诉我是什么香,只说是宁神静气的,想来是特意为你研制的。”
“下次不要用那个香了,我闻不惯。还有,从他那里不管拿什么都告诉我一声。”纯儿未答话,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洛瑶道:“你想说什么?”
“姑娘,他是不会害你的”洛瑶知道她想说什么,连忙解释道:“我知道他不会害我,只是并非他认为的好东西都对我有用罢了。好比那香,我虽知他一番心意,可真的闻不惯,你若喜欢就收着吧。”纯儿撅了噘嘴不说话。
沐珩对着棋盘思虑万千,执棋的手停滞在空中有些犹疑,他眼底波澜瞬息万变,不甘;挣扎;无奈;但种种情绪最终化作狠厉决绝,还是将棋子落入了棋盘。侍卫从门后走入,他察觉到脚步声微微别过脸,“都醒了?”
“醒了,苏大人有事求见。”
沐珩轻轻点头,慢悠悠道:“让他养好了伤再来见我,你先下去吧。”侍卫迟疑了片刻没有退下,“苏大人说孤峰中有异象!”
沐珩诧异地回过身追问道:“什么异象?”
“苏大人没有向我说这个,一直说要见殿下,怕是要亲口说。”
“带我去见他!”
沐珩在侍卫带领下进入苏岩房中,苏岩靠在床头,脸苍白得可怕,他想下地行礼,沐珩将他扶住,“不必了,你有话直说吧。”
苏岩神色凝重犹豫了一会儿,回忆着那段古怪悚然的场景,“孤峰内瘴气如同浓烟迷雾,虽是白天却昏暗诡秘,我带着影卫一路行走都在周边树干留下记号。搜查了一个时辰也未发现异常,于是让影卫各自散开继续找寻线索。不久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呼救声,那是赵川的声音,我立即带人顺着声音去营救,可里头浓雾重重什么也看不清,赵川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这儿苏岩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停顿了许久,苍白的脸隐隐怒意,额头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最后紧握成拳大力砸在床板上,“待我们找到赵川时他已面目全非,脸被撕咬得血肉模糊,尸体放置在石台上,五脏六腑被丢弃在草丛中。凶手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而我们毫无头绪,直到一种粘稠的东西从树上流下,我和其他影卫抬头一看,发现树上居然有张长着犄角的人脸!”
苏岩神色突然慌乱,沐珩见他一时说不下去便为他倒了杯水。苏岩两眼发愣地夺过水一饮而尽,“那张人脸静静地趴在树干上看着我们,它牙尖利齿目露凶光,浑身红毛长得像只麒麟,四角四足却生着一张人脸!我们惊慌过后开始追击,却眼见着它行动如风在树上一路奔跑,最后消失不见。追击的途中树枝上不断落下朱红的小虫,落雨一般的虫拼命地往人血肉里钻,黏在身上奇痒无比,我感觉情形古怪下令往回走,可惜所有人意识越来越模糊……”
沐珩拍了拍苏岩的肩,“算你们命大,有的人就没能活着出来,好好休息吧。”
“殿下!那孤峰妖怪之事?”
沐珩对苏岩说的故事不感兴趣,起身打量了他片刻哂然一笑,“柳生先生说赤灵虫有致幻的效果,看来果真不错,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见沐珩转身苏岩拼尽全力从床上爬起,“殿下,臣所言句句属实,所见之景皆是被赤灵虫附身之前所看到的,若说赤灵虫有致幻的效果,可幻由心起,难道它能让所有人产生一模一样的幻象?殿下不信,可以找来其余人对峙。赵川是我从家乡带出来一起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今日我见他惨死未能将他带离孤峰已是悲痛万分,若再不能为他报仇,只怕我余下的人生会在悔恨自责中度过。但求殿下能够成全,命我调查孤峰之事,就算不看在赵川的份上,也要看在那么多下落不明的影卫份上,一定要让这件事水落石出!”
月上中天,窗外嶙峋的假山在茫茫黑夜中像极了一张张带着怪异笑容的人脸。沐珩摘下窗前的海棠轻轻一碾,花瓣碾得粉碎,艳红的花汁从指缝间流下,洁白修长的手像沾满了血迹,“自然要查。”
苏岩询问道:“殿下如何查?”
“这几日不要打草惊蛇,我命宋将军把孤峰一带封锁起来,一只飞鸟都休想入内。至于那只怪物,它想将我们引进去,倒不如我们将它引出来。”苏岩听后困惑不解,沐珩道:“好好养伤吧,这件事我会交给其他人来办。”
天际透出一线光亮,明月依旧挂在似昏似暗的天空,客栈小院里蝴蝶蹁跹飞鸟轻纵,昙花正悄然绽放,花瓣曼妙舒展,身姿随风摇曳,如从天而降的仙女在微光下翩翩起舞。洛瑶托腮凝望,倦意笼上心头,眼前一层薄薄的水雾,昙花绚丽地开着逐渐化作人影,那人伫立在远处静静地观望……
又是一段悠长的梦,洛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院内的昙花早已败落,纯儿正在打扫。她走出房门,纯儿放下了扫帚,“终于醒来!如今的日子黑白颠倒了。”
洛瑶笑吟吟地站在屋檐下逗着画眉,纯儿道:“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梦到谁了?”
洛瑶听后耳根发烫,“瞎说什么!”刚说完脑海里立马浮现出那张倾城的容颜,她愣了一瞬不由问:“纯儿,是你把扶我上床的吗?”
纯儿觉得莫名其妙,“你糊涂了,昨夜我早就睡下了,哪有功夫伺候你。”
洛瑶眼睛一亮,忽而又暗了下去,“或许是我迷糊了。”
纯儿拾着地上的枯枝,埋头道:“房里有干净的水,桌上胭脂凉糕和清茶,我待会儿要去山里给阿寿送吃的,晚点儿才会回来。”
洛瑶轻轻地“嗯”了一声后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