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司允

2、一、

　　“子婴殿下，”向来笑盈盈的楚江王难得拉着个脸，更难得的是他竟然拉着个脸进了祟晔宫。他虽是鬼帝义弟，同子婴私下里也十分亲昵，但他向来在人面前不会如此。
　　子婴听着楚江王冷冰冰的声音活生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是的，冥界下一代接班人，秒怂了。
　　“小…小叔叔？你怎么来了？？”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但子婴还是乖乖的缴械投降了。
　　“殿下当真不知？”口称殿下，不做亲昵姿态。想来是真的动了气。
　　“我我我最近真没做什么…！！”子婴咽了咽口水，有心认错但实在是不知道错在哪里。
　　“好，那臣便讲与殿下听。”楚江王突然展露笑颜，眉眼弯弯朱唇微翘，顷刻间犹如冰河解冻，春花四野。
　　就这么个笑容，看的子婴背脊发冷，不知所措。
　　“殿下可还记得昔年游历人间遇见的那个郎中，那个叫做陈昭的男子。”薄唇轻启，嘴角含笑，但却是丝毫没有到达眼底，黑眸里透着微微的寒意。
　　“璟……明白了”，子婴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个。不光是楚江王，就连他自己也在思考，当年究竟做下了怎样的蠢事。
　　“殿下确乎明白了？明了臣话中所指？”楚江王笑意更深，往子婴切近更走了几步，“殿下应当是知道他现在便是那忘川河的引渡使罢。”
　　子婴垂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说知晓陈昭就在忘川，却没有去找过他？还是说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楚江王平素最恨的就是这种事情，骗人感情害人性命，哪一个都不会轻易放过。这次，该当如何。
　　陈昭……那个人，上一世怎么就鬼使神差害了他。
　　要是当初没有想要造反，后来大概会很幸福吧。
　　楚江王眼见着他脸上神色不断变换，表情中总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微阖双目，转身掩住屋门，竭力压了压火气，让自己尽量冷静地跟他说话，“璟儿，你早作打算，趁着你父皇还不曾知晓这种事情赶快解决。免得他生气。”虽然压了火气，但话说出口还是显得冷硬。
　　“璟…知道了。”子婴咬住下唇，犹豫片刻长跪在地，“小叔叔，璟，有一事相求。”
　　楚江王没料想这一下，赶忙去低着身子扶他，“莫说是我了，东王都未必受得起你这一跪。有什么事起来说。”
　　子婴摇了摇头，坚持跪地不起，“是璟有错在先。求小叔叔……求你将命魂还与昭昭可好？”话出口，声音已是哽咽。
　　楚江王愣住了。良久在回过神来。
　　“你、你说什么？？”
　　“小叔叔，求你了，父皇他不会知道的！！！”子婴仰起脸，眼中满是恳求。
　　楚江王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点了头。
　　“你先起来，我……尽力而为。”
　　“多谢小叔叔成全，”子婴额头触地，认真下拜。“其实很久以前，他还在老乾身边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他。可……你知道的，他早就不记得我的模样了。我没有办法和他相认，我虽是子婴，但我、但我没有一点办法让他记得我。我没有办法，又…畏惧父皇……”
　　楚江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了。你近日好好修习术法，莫要再外出了。我会寻个由头，让你父皇好好同你谈心。”
　　说完，楚江王转身便走，没有再理会身后的子婴。
　　子婴静静待他出去之后方才站起身来，挥手叫来鬼侍，“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殿下放心，今儿是我亲自守着门的，旁的人谁也不知道。”鬼侍拍着胸脯打保证。
　　“那就好，你办事孤放心。”子婴赞许的点点头，“另外，你让后宅那几个人都老老实实闭上嘴，早晚寻个由头，都赶出去。我酆都向来只有男后不假，但也绝不是他们那种货色做得了的。”
　　“小的知道了，殿下要接昭公子回来？”鬼侍弯着腰一脸了然。
　　子婴微微一笑，“早晚的事，这一点上我远比父亲更诚实。断不会如他一般遮遮掩掩那么久。”
　　“殿下要不要跟尊上报备一下后宅的事？”鬼侍懂得下人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接的话只做不知道，绝不多言。
　　“不必，父皇若是知道此事，就不能叫做后院起火，孤深有不满又碍于面子不愿多言只得悄悄处置。”子婴同刚才与楚江王谈话时简直判若两人，大有几分幼虎初啸的意思。
　　“殿下英明！愿殿下早日接回昭公子。”鬼侍长揖及地，满口称赞。
　　……
　　当晚，楚江王回到殿中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实在是不知该做何想法，夸他长进了，连自己也敢利用一番？还是打他一顿，有话不能好好说？好像都不太可行。
　　真的要冒险帮他们一次？罢了，帮这一次又如何。就当是全了一对有情人。鬼帝若是怪罪下来，自己担着便是了。
　　“鬼青，”楚江王叫来了门外的青衣护卫，“你去一趟秦广王那里，告诉子文我明日拜访，有事相求。”
　　“是，鬼青知晓。”鬼青应声动身。
　　只留下楚江王一人对着明明灭灭的灯火出了神。
　　尊上，你看到了么？就连璟儿都敢大胆的追求自己心爱的人了呢。
　　可你，不管多少年，都还是那个样子。
　　固执的要命。
　　想着想着，他就慢慢的出了神。
　　昔年，在彼岸，第一次见到鬼帝的场景，不管历经多少年都无法忘怀。
　　黑衣凝重带着无尽的威压，偏生眼神不见严寒，反而带着无边的暖意，一抬手，缺失的命魂就回到了自己体内。温热又有力的大手将自己从堕魔的深渊拉回，才有了如今这楚江王。
　　那一刻，就无法抵抗的爱上了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就算数千年来只是他的义弟，起码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了。其他的，从未敢肖想。
　　楚江王心想，这么多年来酆都不曾有鬼后，可能一直都是自己坚持的理由，只要没有，他就还可以名正言顺赖在鬼帝身边。
　　若是子婴可以成长为比他父亲更好的男人，大概也不枉费自己一番心力了。

　　“今日他去璟儿那里了？”鬼帝瞥了一眼前来回报的鬼赭，“去做了什么？你一一说来。”
　　鬼赭是鬼帝安排在楚江王身边的影卫，主要任务是保护楚江王，以及偷偷汇报他的行踪。
　　“回尊上，楚江王怒气冲冲的进去了，大概是为了昔年殿下在人界招惹了一个小郎中，骗人感情还连累人家被杀什么的。属下当时看他的表情，简直黑的跟锅底一样。”鬼赭一本正经的用了最不贴切的描述方式，虽然当时楚江王确实很生气，但笑的也是真的灿烂。嗯……勉强算作内心转述吧。
　　“嗯，”鬼帝了然点头，心里已经有数了，“璟儿求他什么了吧。”
　　“是的尊上，殿下求楚江王为那人找回命魂。”鬼赭恭恭敬敬低头汇报，把子婴就地卖了。
　　“真是胡闹，”鬼帝不轻不重叱了一声，“行了，此事朕心中已有分晓，你回去吧。”
　　“是，尊上，属下告退。”鬼赭任务完成，后退两步离开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