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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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二零零七年的农历七月七日，纪如向我求婚，我拒绝了。
“为什么？”纪如相当不解，在他的概念里，他对于我是特殊的。
“MurrayJohnson.”其实除了认识他的第一个月，我没有叫过他的英文全名，生气时也只是喊他夏纪如，“你今年才十八。”
“那又怎样，美国的法定结婚年龄是十八，我刚好十八，中国的法定结婚年龄是男生22，女生20，你满二十了，完全没有问题。”纪如坐在沙发上，把头搁在沙发的靠背上，无比放松的一个姿势。
“而且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我长得这么帅，咱的孩子一定会很好看，多好，再说我长得这么帅，你带我出去多有面子你说是不是？”
对于他的厚颜无耻，我是早就习惯了的，但这种无休止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依旧让我呛了一下。
“我比你大四岁好吗？再说，我只是来美国念书的，我早晚要回中国的，我不可能一辈子陪你呆在马萨诸塞。”
在我的潜意识里，纪如只是因为和家人缺少沟通才会对像个姐姐一样的我产生好感和依赖的。
“谢佳兰，我是认真的，请你不要总是用教育弟弟的语气教育我行吗？你说你要回中国，那有什么问题，我陪你去！”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你认真想过吗？”我顿了一下，“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仅仅是喜欢中国女孩。”
纪如沉默了，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咄咄逼人，明明是自己不答应，却非要把事情说成是别人的错。
“佳兰”纪如终于开口了，不过再也没有姐姐这两个字了，“我承认，一开始我是因为喜欢中国才对你亲近的，但是，我喜欢你，绝对是因为你是谢佳兰。”
纪如很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候，正经得让我无所适从，让我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但我想，我跨不过四年的差距。
（八）
一九八四年，广州开放，由于具有大量的廉价劳动力这一优势，加之侨乡的地位，广州吸引了大量的外资，中资、中外合资企业在广州兴建厂房成了风潮。
一九八五年，大学毕业的谢南英进了一家中美合资的企业上班，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受到美方董事的重视得到了升职的机会，在升职大会上，他带上了张梅如。
“娘，这是我的董事长MrJohnson。”谢南英急于向母亲介绍伯乐，却没有发现那一瞬间张梅如的苦笑。
“南英，你先在这儿坐着，娘去一下洗手间。”看见夏兰靠近，张梅如终究落荒而逃。
“张梅如，你已经四十五岁了。”张梅如面对着抽水马桶，不知是哭还是笑，“你已经不再年轻了。”
平复了心情再出去，张梅如只是默默的坐回谢南英身边，默默低头吃饭，默默点头回应周围人的祝福。因为低头，所以没看到夏兰望向自己时微皱的眉和复杂的眼神。
第二天，张梅如和往常一般在家打扫时，听到了门铃的响声，一开门，夏兰西装革履。
夏兰和张梅如走在珠江边上，谁都不开口，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夏兰先开了口：“南英他，很优秀。”
张梅如突然笑了，眼角皱出了鱼尾纹，牵动了那十年时留下的伤疤，夏兰看着那一道疤。
他听谢兰英说过过往，知道那十年她很苦，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些伤疤时，他还是心疼，伸手想去抚平，却停在了半空，他们，都不再年轻了，夏兰别过脸看珠江：“笑什么？”
“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你已经忘了中文了呢。”张梅如笑毕，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怎么会忘记呢？”怎么会忘记呢，这是她教的，是他的女孩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张梅如不语，夏兰也不再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想说的太多，无从下口。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七日那天，我去找过你。”张梅如还是开口，她记得那一天，她等了他一夜。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七日”夏兰把视线从珠江移到了脚下，“我母亲去世。”
张梅如霍然转头，看向夏兰。
“我安葬好她后，才知道你走了。”夏兰迎上张梅如的眸，“如，对不起。”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一场一生一次的爱情。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二十八年。
（九）
二零零八年8月8日美国东部时间早上六点零七分，我刚起床正在刷牙，客厅的电视突然就开了，等我刷牙洗脸梳头都弄好后到客厅一看，纪如抱着抱枕盘坐在沙发上，沙发和电视间的茶几上除了一套功夫茶具，就是一袋蒸饺。
看到我出来，纪如从沙发的左侧滚到右边，把头搁在抱枕上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被这种眼神看得发怵，问：“干嘛，一大早到我家。”
“佳兰，我发现你穿睡衣也很好看耶！”纪如开口，又默默的坐到了沙发右侧的扶手上瞄着我，那一眼的位置，不忍说。
我低头，夏天的吊带睡裙：“夏纪如！你个流氓！”
换好衣服再到客厅，已经六点半了，茶几上的饺子还是热的，纪如招呼我去吃早饭：“佳兰快来，这是我自己包的饺子哦，连皮都是我自己擀的呢，趁热吃，吃完看奥运会开幕式。”
我看着捧着饺子的纪如，心情很复杂，自从那次求婚被拒后他就再没提过这件事，只是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尴尬，或者说，是我自己越来越别扭。
我垂眸，看着饺子，水晶虾饺，上面的褶皱很整齐漂亮，我竟然有点儿无法下手，就像我不知道要拿纪如怎么办一样。
“佳兰，我知道我包的饺子就像我一样好看，但是你可以不要一直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它么？它会害羞的。”纪如说这句话时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
我看了他半晌，把袋子一拎，坐到沙发的左边，明明带了鼻音却还是嘴硬地开口：“你愿意承认自己长得像饺子我还能说什么呢？”
纪如笑笑不说话，抱着抱枕乖乖的坐在旁边看我吃饺子，再默默地陪我看电视。
直播中的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很令人震撼，可惜我看不进去。
在那幅卷轴展开时，我听到纪如轻得近乎哀求的声音：
“佳兰，你答应我好不好。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我诧异地看他，我认识他以来，他从未有过如此卑微的声音。
“佳兰，我不相信你到现在都不明白我是真心的。”纪如平视着电视，语气淡然，“就因为我比你小四岁，你就连个机会都不肯给我了么？”
电视直播的声音很大，却也盖不住纪如平静的几句话给我的震撼。
“佳兰，我觉得四岁真的不重要啊，等你八十的时候，我也七十六了，这没有什么区别……”
“佳兰，你……”
纪如似乎叹了口气，安静了下来，他开始专心看电视，我却跑了神，连击缶的声音都没让我回神，他要说的是什么？
你真狠。
你太固执。
你为什么不能答应。
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
……
我明明，就是喜欢纪如的。
（十）
一九八五年，谢南英的长女出生，张梅如给其取名为谢佳兰。
一九九二年，五十四岁的夏兰提出再婚，他想和他爱了多年的人正式在一起。
可惜的是，张梅如没有答应。
一九九四年，夏兰回了加利福尼亚，两人再无通讯。
（十一）
二零零九年，我终于答应了纪如的求婚，和他一起前往加利福尼亚的奥克兰见他爷爷。
对，见他爷爷，纪如说，就是在他爷爷的影响下他很喜欢中国的，可惜他父母和爷爷的关系不好，他无法过多的和爷爷相处。
纪如说，他爷爷叫夏兰，据说他年轻时爱过一个中国女人，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女人取的。
纪如说，他爷爷五十四岁再遇那个女人时，仍旧念念不忘的他不顾家人反对地提出了再婚，却被拒绝了。
我总觉得熟悉，直到见到老人，我才终于明白。
他爷爷爱的那人，叫张梅如，就是我的奶奶。
“谢佳兰”夏兰爷爷看着我，“你是如的孙女？”
“是的。”我也没想到，纪如是他的孙子，“好久不见了，夏兰爷爷。”
“是啊，好久不见了。”夏兰爷爷似在感慨，“我上次见你时，你才九岁，现在已经那么大了。”
“佳兰，你认识我爷爷？”纪如颇为惊讶，估计心里想着：早知如此当年就让爷爷来帮忙解决佳兰，也许他能早两年把佳兰娶回家。
“小时候见过。”我看看纪如，又看了看夏兰爷爷，事情太巧，我竟突然反应不过来。
“佳兰，你奶奶她，最近还好吗？”七十一岁的老人眼里充满了急切。
“她很好……”
纪如一直很沉默，直到从他爷爷家出来，他才开口：“佳兰……”
“我奶奶叫张梅如。”我打断他的话。
“张梅如，夏兰，谢佳兰，夏纪如……”他霍然抬头，我笑了笑。
佳兰，嫁兰；纪如，记如。
……
二零一一年，我和纪如举办婚礼，日期定在5月28日，奶奶选的，我没问为什么，但我和纪如都觉得那可能是她和夏兰爷爷相遇的日子。
（十二）
二零一四年3月12日，张梅如去世，因为胃癌，17日，夏兰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他的姑娘，可惜，能触摸到的只剩下石碑。
恍惚间，年轻的自己对她说过：“梅兰竹菊，我离你最近。”
晓光莺啼绿初生，
窗口青案寂寥。
浮光粼粼映斜阳。
何处有渔唱？
浅吟春风晚。
山路崎岖花满阶，
未至清明时节。
玉照碧影总相叠。
溪水仍清冽，
人隔阴阳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