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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桃花也曾逐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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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岛那日,阴云密布,扶晚岛上的桃花开得正盛。我独自背着行囊,踏上小木舟,同师娘和花黎他们挥手告别。
小舟摇摇晃晃地驶离扶晚岛,十里桃林渐渐远去,师娘和花黎他们的身影逐渐变成了几个小点。我迎风站立,一脸漠然,只因一颗心早已在离岛那一刻,全副武装了起来。
正在这时,突然不知从何处起了一阵琴声,琴音婉转绵长,只是曲中有些哀伤,仿佛是在为我送别。
我凝神听曲,越听越觉得熟悉,这是《桃花流水》啊!
是师父在抚琴……
琴声传不了那么远,因此师父一定就在附近。但是,他在哪儿呢?
环顾四周,茫茫水域,除了我所乘的这一叶扁舟之外,再无别的小船。
“师父——”我扯嗓子大喊,“是你吗——”
琴声似是顿了一下,随后,骤然转急,宛如雨点一般。我顿时明白,这是到了琴曲的高潮部分。
“师父——”
依然无人回应。
一股没来由的难过顿时袭上心头,这琴声是师父的,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弹出此曲。
犹记那年,桃花树下,师父一袭白衣,背对着我们,独坐抚琴,不时有花瓣落于其发梢、肩上,更添风雅。
一曲罢,掌声起,我激动的脸颊通红,师娘眼中却泛起莹莹珠泪。
“师父,这是什么曲子呀?好好听,小鱼也想学!”
“此曲名为《桃花流水》,是一首送别曲。”师父起身,轻轻拂去肩头花瓣,举手投足间,尽显雅致。
“送别?有谁要离开了吗?”我扑闪着大眼睛,不解地问道。
“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一定会有。”师父笑着解释道,“生活的脚步从来没有停止过,总会有人离开,也会有新的人出现。”
“哦。”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内心将这首曲名念了好几遍。
却没想到,再一次听到这首曲子之时,竟然是我成了那个被送别之人。
师父真的不要徒儿了吗……
为何,师父竟连徒儿的最后一面都不肯相见……
“江畔故人撑舟来,疏影清浅羡别鱼。我,唤你小鱼可好?”
“大哥哥已经把坏人赶跑了,以后,只要有大哥哥在的一天,他们就欺负不到你。”
“小鱼,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错了,便是错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顽徒江别鱼,因触犯岛规,特将其驱逐出岛,无我的命令,不准其至岛上半步。”
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眶,反正四下也无人,我便不再控制着自己,放声痛哭,心里某个部位不住抽痛。
师父,扶晚岛就是我的家啊,你如今不要我了,天大地大,我又能去哪里……
师父,你放心,小鱼不会走远的。就像那天那个莲花风筝,它与老鹰同时放飞,一个越飞越高,一个却频频坠地。
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浪迹天涯。
扶晚岛是小鱼永远的家,有师父在的地方,就有小鱼。
所以,我不要离开这里。
水流陡然转急,小船摇晃了一下,我忙扶住边缘,保持住平衡。
沿着这片水域,顺流而行,约莫半日工夫便可抵达离扶晚岛最近的颍川城。我准备先在那里定下来,至于往后的事,到那之后再行打算。
颍川是个临海小城,因地处位置较偏,人口稀少,与世无争,我在茶楼随便找了个活儿,聊以谋生。
日复一日,稀松平常,直到那一天,茶楼中来了一伙不速之客,约莫数十人之众,有男有女,均着银灰袍子,身负长剑,眉间烙着一个满月形标志,说着一口谁也听不懂的语言。
上了茶点之后,那伙人便当我们是空气,丝毫不搭理。
我与一些伙计低声讨论了几句,却也没谈论出个所以然来。
伙计们瞎扯了几句,便都不去理会了,只有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颍川城地处偏远,没什么自然风景可观赏,交通、商业都不发达,除了离东海近些之外,再没有别的好处。因此,这儿一向是没什么外地人的,就算是有,也只是零星几个,今日怎会一下子来了这么多?
而且他们还背着剑,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的装束。
这伙异域人士吃过茶后,便起身接连离去了。我打定主意,趁着茶楼内无人注意,悄悄溜了出去,跟在他们后面,只见他们定定朝着海岸的方向而去,心下更是奇怪。
东海畔什么都没有,这伙人去那里作甚?
等等,东海之中,扶晚岛,莫非——他们的目标是扶晚岛?
想到了这一点,我心内立马警钟长鸣。不行,我要赶快回去,告诉师父师娘这个消息。
就算冒着违背师父命令的风险,我也要回去,毕竟这事关扶晚岛存亡。
我又转而跑向小船抛锚的地方,可是却还是晚了一步,当我赶到的时候,那艘载满浩浩荡荡异域人士的船,早已开出一段距离了。
从这到扶晚岛只有那一条水路,我若贸贸然赶过去,定然来不及,且极有可能打草惊蛇,到时候我一个人孤立无援,等待我的只能是船沉大海。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搬救兵也来不及了,而且,我也根本就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茶楼那些都不熟,而且求救于他们也无济于事。
算了,我自己上吧,一切见机行事。
一咬牙,我将船拖到水上,划动双桨,追赶着那艘只剩一个模糊黑影了的大船,没过多久就双臂酸麻,浑身被汗湿透,但我还是咬牙死命向前划。
我绝不允许有人动扶晚岛上的人,绝不!
终究是速度不及,那艘大船,还是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我只能凭着记忆中的路线朝扶晚岛赶,内心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日头渐渐西沉,晚霞如火,映照着天边五光十色,但此时我却无暇欣赏。终于近了……我在看清前方那个熟悉的轮廓之时,心下一喜,但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场景,却瞬间让我如坠冰窟。
漫天的大火,火势直冲云霄,灰烟弥漫,在我这个距离都能闻到烧焦味,我感觉自己的四肢一点一点冰冷下去,眼前一片恍惚。
“师父——师娘——”我扯开嗓子,不管不顾地朝着前方喊道,明知不会有人回答,但却还是想试试。
小船渐行渐近,烟味愈发冲鼻,到处都是火,倒下的枯木、房屋,哪里还有原先那个世外桃源扶晚岛的样子……
火光中隐约能见到几个人影,夹杂着刀剑碰撞声,我在看清里面的人儿之时,瞬间一喜。
是师父和师娘他们!那一黑一白两人应该便是传说中的墨玄和白涯了!
突如其来的狂喜将我包围住,我直接跳到岸上,连船也不管了,直直向着那几道人影跑去。
“师父,师娘——”
交战的几道人影顿时停了下来,扭头望向我这边,但我眼中仅师父一人。只见师父望见是我的一刹,先是一愣,随后瞳孔蓦地一缩,朝我高声道:“小心背后——”
“小鱼,当心——”师娘也睁大眼睛望着我的方向,开口提醒道。
我反应飞快地翻身向右一闪,剑尖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划过一道血痕,但此时没时间管那么多了。我随手从一旁抄起一根树枝当作武器,大喝一声冲到师父和师娘身旁。
“师父师娘,小鱼好想你们……”我眼泪极不争气地又流了下来,尽管此时此刻并不是抒情的场合。
“先别说这些,快走!”师父一把将我和师娘带到一旁,自己反身“唰”的一声抽出一柄泛着寒光的剑来,欺身斗了上去。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从来不知道,师父竟也是会武的,他也从未教过我武功。
“小鱼,快上来!”师娘先把花黎带了上去,钟南等人也一个接一个上了船,这么一下,竟然坐满了。
“师娘,你们先走!”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中满是坚定。
“你——疯了不成?你不会武,留在这只会是死路一条!”花黎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不要紧。”我缓缓摇了摇头,“更何况,这船已经载不了人了,我若上去,大家都会被我连累。”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多你一个,又能怎么地?”钟南也受不了了,吼道:“快点,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小鱼,快!”一向沉稳的师娘,这时也有些焦急。
我再不犹豫,将船重重一推,在满船人的震惊目光下,转身朝着师父的方向而去。
这一刻,我要与师父并肩作战。
“那边有船跑了!快去截住——”
“今儿扶晚岛上谁都别想跑出去!”
“杀啊——”
这次,那伙人说的是汉话,因此,我听懂了。
“小鱼你——”师父见我去而复返,顿时怔在了原地,我却看着那柄闪着白光的剑尖直直冲他胸膛而来,想也不想就扑身挡在了他面前——
一块石子“砰”的一声打在了剑上,那柄剑被生生打得偏离了方向,斜斜刺向我的耳后方,只听刺啦一声,耳后一凉,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痛。
“小鱼——”师父接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墨玄和白涯也及时赶了上来,一左一右挡在我们面前。
那伙异域人士,竟齐齐收了剑,不再展开攻势,将目光投向站在他们中央之人。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月白长袍,带着一个银白色的面具,看样子是他们之中的首领。
我的半边脸早已疼的麻木,血染红了半边衣裳,却兀自强忍着没有吭声。
“凰月教的人么?在下与你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此次无端侵入扶晚岛?”师父冷言道。
“扶晚岛主江公子果然智谋过人,竟能认出我们来。”为首那人朗声道,“念在你们活不久了,就让你们死的明白点吧……”
“凰月教确是同你们扶晚岛无怨无仇,但你的亲生父亲,可是我们凰月教的大仇人呢……”那人继续道,“我们费劲千辛万苦,方打听到当朝丞相大人这些陈年往事,又是各方打听,才找到这个小岛。江公子真乃奇人啊,隐居在这么一个世外桃源。不过,你以为你又能躲多久?”
“不好意思,这些乃在下私事,便不劳阁下费心了。阁下烧了我的地盘,又伤我徒儿,我若不讨回来,江湖上又有何颜面立足?”师父的音调极其冰冷刺骨,握紧了手中剑。
“哟,口气还不小呢。”那人目光移向我,道:“这便是你那徒儿?对你倒是一片忠心。刚才奋不顾身跑来相救的场面,真是震撼人心呐……”
这时,一个人匆匆跑到其身旁,凑于他耳边低语了一番,我什么字眼都没捕捉到,只听面具人一声极力压抑着的狂喜:“当真?”
“千真如此。”
“哈哈哈哈——”那人复而狂笑出声,道:“江岛主,在下送你一样礼物如何——在下保证,你看到那件礼物之时,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与此同时,远处的水面上传来一声巨响,和数人的尖叫声,我暗道不妙,这声音,是来自师娘他们乘坐的那艘船啊!
“晚儿!”师父身子一震,飞速向水面上奔去,凰月教的人又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齐刷刷亮起武器,攻了上去,墨玄和白涯也不耽搁,与对方缠斗了起来,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师父一边护着我,一边频频分心望向水那边,渐落下风,我心内暗自着急,却什么都帮不上。
师娘乘坐的那艘船未行多远,只要稍微通点水性,应该都能游到岸上。只是不知是何故竟直接炸了开来,估计也是凰月教的人搞鬼。
“师娘——”我一眼瞥到刚刚爬上岸的那道湿漉漉的身影,不是师娘又是谁?
可是,再一转眼看到其背后那道黑影的时候,瞳孔蓦地一缩,失声喊道:“背后——”
已经迟了,师娘丝毫不会武,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没过师娘心脏,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师娘……”
“姐姐——”随后爬上来的花黎也顿时惊了。
“晚儿——”
我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师父却早就脱身奔到了师娘身旁,眸子里满是痛色。一时之间,无人说话,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
“阿扶……”师娘轻轻抬起手,抚向师父的脸,眼中漾满柔情,没有丝毫痛色,“能够……遇见你,是晚儿今生最大的幸福……”
“晚儿……”
“对不起,答应与你白头偕老的,是晚儿食言了……多想,上天再借我十年,我……一点儿也不贪心……”花晚兮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终至无声,手腕无力地垂落下去,了无气息。
一阵风刮过,吹起满地残花,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之下,天边不知何时,挂上了一轮满月,今儿,是八月十五呢。
花黎沉默着站在一旁,双拳紧攥,良久之后,他奔向一旁未被烧尽的大树,“砰”的一拳砸了上去,掉落无数残叶。他冷冷地瞪向凰月教众人,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潇洒离去。
那名杀了师娘的凰月教小喽罗,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刚一迈脚,突然刀光剑影一闪,没人看清师父是怎么出手的,我们反应过来之时,那小喽罗已经酿跄着倒地气绝了。
“你们都听好了,终有一天,我会报此深仇。血——洗——凰——月——教——”
我捂着受伤的半边脸,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墨玄和白涯一左一右夹了起来,上了另一艘船。变故转瞬之间,以至于我在离开扶晚岛好久之后,都还有些心神恍惚。
我们没有在离扶晚岛最近的颍川城靠岸,而是绕远路去了平城,师娘的遗体也被师父带了出来,寻了个地方好生葬了。原本扶晚岛上数十口子人,现在居然只剩下师父、我、墨玄和白涯四人。
师父派墨玄带我去看大夫,路上我却不小心与他失散了,平城比颍川大了好几倍,人也极多,我转了没多久就有些晕头转向,坐在一个台阶上歇了一会儿。
突然,后颈一痛,像是被谁偷袭了,意识渐趋涣散,终于我一头倒了下去。此后之事,便再无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