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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锲子 卿州市公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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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州市公安大学的心理学秦正珂教授正在讲台上播放着一帧帧的幻灯片。
“这是案发现场。墙上,床上,地板上等都有大量喷溅状血迹,说明死者是在生前被杀。凶手刀法很准,几乎刀刀命中脖颈,手臂和腿部的大动脉,造成短时间内受害人大量失血休克,后因流血过多至死。死者均为20至30岁之间的年轻貌美女性,且案发地都在她们自己家中。
“门没有被强行撬开痕迹。房间里留下的鞋印均为死者家中有的拖鞋印,说明出于某种理由,凶手取得了死者的信任,顺利进入家中,并穿了死者家中的拖鞋。根据多个鞋印综合判断,凶手身高在175厘米至180厘米之间,体重范围约在82至87公斤之间。
“死者间互相没有任何生活轨迹交叠,都是陌生人。从第一起案件到最后一起,案件跨度长达十年九个月。一共二十九名受害人。死者死前均没有发生过性关系。”
秦正珂的声音平稳低沉,不疾不徐。他按了一下鼠标左键,黑板前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四张车内驾驶舱的照片。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着眼前不大的教室里坐得挤挤攘攘的一百多号学生继续说道:“这是四名犯罪嫌疑人的私家车的照片,现在给你们十五分钟讨论时间,告诉我哪个才是真正凶手拥有的车。”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教室里就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之音。秦正珂的犯罪心理课总是这样,无数的谜题和现实的案例交错,引人入胜又充满推理空间,永远是卿州市公安大学最热门的课程。尽管那件事之后,他的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壮年之际却满头银发,面容晦涩而压抑,只有他磁性温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如潺潺春江细流,让往日的学生还能感受到一丝烟火气息。
和周围热烈的讨论声不同,第一排最左面的位置上坐着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却独自沉默地一页页翻看着一本厚厚的书,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她眼睛很大,瞳仁很黑,但是看上去却没有什么光彩。脸上面无表情,一点也没有同龄孩子的天真烂漫,反而像是饱经沧桑。
十五分钟时间飞逝而过,秦教授看了看表,拍手示意暂停道:“好了,时间到了。有想法的一个个发言吧。”
学生们虽然激动,但还是有序地一个个开始发言起来。
“刀痕利落,且几乎没有废刀,说明凶手冷血理智;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相关指纹鞋印,说明凶手思维缜密,作案有预谋。我认为凶手平时生活里应该也是一个井然有序之人。座驾上最干净整洁的那种照片上应该就是凶手的车。”
“我认为,受害人均为年轻漂亮的单身女性,且生活轨迹没有重叠,说明受害人是分别和凶手在某种情况下遇见熟识的。凶手很有可能是一个才华横溢富有魅力的男子,能够使人产生好感,进而顺利进入她们家中。就像嗜血法医里那种……在生活中,他也应该是一个很有品味的中产阶级男子,我认为左上角照片上的才是凶手的座驾,因为那上面有一只万宝龙的钢笔,且有一点点磨损,说明并不是赠品或是突然出现的物件,很大可能是凶手自己的东西。”
“凶手不和死者发生关系这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死者家中也没有财物损失,说明他既不是为财也不是为色。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呢?呃……我觉得还是为色吧,可能他有性功能障碍。有性功能障碍的男人通常更加好面子,也更加害怕别人知道他不行,因而我觉得右下角那张照片才是凶手的座驾。因为物品摆放都显得非常有男人味……”
学生们各执一词,众说纷纭,时不时因为某发言的惊人之语而引起哄堂大笑。秦教授嘴角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说道:“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犯罪心理作为辅助破案手段,并不是一门有着唯一答案的理科。FBI内部的测试告诉我们,根据犯罪心理断案,准确率只有百分之十。这门学问如今在国内也是冷门,今后的完善和发展还是需要靠大家不断的实战积累和经验。本题是取自于实际案例,虽然答案只有一个,但并不意味着选了别的照片的推断就是毫无道理的……”
秦教授正待揭示答案,教室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声音。
“是左下角的车。”
周围出现短暂的一阵沉默,好一会儿,大家才反应过来是那名被秦教授带来上课的女孩的声音。
“好像是秦教授的女儿。”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不,是养女。秦教授都五十多的人了,哪有这么年轻的女儿。他的亲生女儿好像几年前意外去世了。”
站在讲台上的秦教授自然没有听到底下学生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他朝那个小女孩看去,说道:“什么?”
“是左下角的车。”那个女孩抬着她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直视着秦教授,又重复了一遍。
秦教授终于明白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气味。”她说道,“那车的空调口上挂着一瓶小香水。说明他对气味很重视。现场出现大量大量的血迹,也无非是为了气味。”
秦教授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不仅仅只是为了那个答案。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周围一片学生。
“气味,对他来说,很重要。”那个女孩面无表情,像是喃喃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
秦教授缓缓回过神来,按了一下鼠标,然后对着所有人说道:“是……正确的。”
这就是答案么?他苦苦追寻了八年的答案,自己女儿惨死的答案,竟然只是“气味”二字?
这就是原因?这就是动机?
回到家中,秦教授去洗澡。他的妻子刘可芳做好了饭,开始收拾他的书桌,一不小心碰掉了一叠桌上的教案。
她捡起来,看到那上面一副副惨痛的令人震惊的照片,指尖微微发抖。八年过去了,她心中的伤痛依然没有愈合。刘可芳极为冷漠地冲着身旁的那个女孩叫道:“夏至,这是今天他上课的内容?”
夏至就是刚才那个随着秦教授上课的女孩。她低垂着眼睑点点头。
“呵呵。”刘可芳发出一阵冷笑,“他倒真是放得下啊。”
夏至没说话。
刘可芳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尖狠狠戳着夏至的额头:“他认你做女儿,我可不认!你妈妈早就死了。哈哈哈,这就是你亲爹的杰作啊!他居然拿出来上课了,哈哈……不是你爸爸,我们的女儿也不会死!哈哈哈……”
然后她握住夏至削瘦的肩膀使劲摇晃起来:“有一句话叫父债子偿你知不知道?父债子偿!……”
“阿芳,”秦教授站在门口,洗完澡头发还是湿哒哒的,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吃饭了。”
然而刘可芳已经又陷入到了死去女儿里的无尽阴影与悲痛中,她眼泪横流,行为疯狂,秦教授不得不将她从背后抱住,将死命挣扎哭喊的刘可芳拖到他们的卧室里。好一会儿,夏至才听到刘可芳的哭喊声渐渐微弱了下去。
夏至神色木讷,这八年里,刘可芳几乎每天都要发作一般,指控她,辱骂她,她变得越来越内敛沉默,也越来越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是为了什么。夏不是她的姓,只不过她夏至那天出生,秦教授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夏至一点点捡起散落满地的纸张,然后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一张张死去女孩的现场照片,大红的血色,死不瞑目的神情,外翻的皮肤……
就这是她不曾见过的父亲的杰作?
她真的是一个连环变态杀人犯的女儿?
刘可芳告诉过她,作为最后一名受害人的父亲,秦教授亲自带领刑警队将她父亲绳之以法。他落网之后,她的母亲忍受不了来自社会各方的压力,没过几个月在生下了遗腹子的夏至之后便立刻自杀了。
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是出于报复,也许是秦教授作为一名警察的责任和正义。杀了他女儿的犯人的孩子,如今就被他领养在他的家中。
夏至发着呆,望着面前无比血腥的图片默默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教授安抚好自己的妻子之后,又回到了书房,见到夏至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夏至无声地回望着秦教授 。
父债子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