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录》不辞归

74、十万光阴

　　“儿子，对不住，你白救我了，爹又要先你而去了。这一回，你就别给我引灵了，否则我设的阵就该白费了。”
　　“我总怕你吃亏，现在想来，是我太惯着你了。你性子太过自矜自傲，处事又太单纯直白。不说你如今弱小，就算是有一日你成为天地主宰，也当记得，总有能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你也说，变数是应该被允许存在的。我将你送入轮回，百世之后，望你能有所悟。”
　　“儿子，多交几个朋友吧，一个人太寂寞了。若是将来有了意中人，记得同她讲讲你爹我的光辉事迹。”
　　姜殊在历经百世轮回之后，恢复了记忆，迎接他的只有荆云，和姜离留下的音讯玉简。
　　“咔咔”，那玉简在姜殊手中被捏成粉末。姜殊自从轮回阵中醒来就神色冷峻一言不发，听荆云说完前因后果，听完姜离留下的玉简，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不曾晃动。
　　捏碎了玉简，姜殊大步离开了轮回阵，回到了“灵殊”。荆云跟着，却只跟到门外，他最明白主人与少主的感情，不是血亲，胜似血亲。
　　没有人平白对人真心相待，所以，每一个真心待你的人，都值得被感恩。荆云感激主人和少主，所以更加感同身受。
　　姜殊回了灵殊，关上门来整理纷繁杂乱的记忆。生来万年，百世轮回，一幕幕展开。心一寸寸冷却，眼神一寸寸暗淡。
　　“你到底想让我悟什么呢？”姜殊倚着门，跌坐在地，“我、如今明白了，生离死别，当真是很容易的事啊……”
　　可是，每一次，依然会痛的啊。
　　姜殊执意不管魔族之乱，惹怒了天道，所以在姜殊历经的百世轮回里，动了一些手脚。
　　他曾生做王孙贵族，也生做过贫农奴婢，做过王侯将相，也当过贩夫走卒，只是每一世，都逃不开天煞孤星的命运。实际上，是他的命格太重了，一般人都无法与他亲近。
　　如今回想起来，他仍然不明白姜离想要他悟出什么。他只知道，他不会屈服，不能屈服，他的命途，就该由自己掌握。哪怕强大到无人能及，仍有能力不能及之处，他想要的，必然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法则破不了，取代不了，那就叫他看看，他如何运作这天地法则！
　　自矜自傲又如何，他无错！
　　“我没……做错……”姜殊护着头，埋首呢喃，“我没错……我没错！”
　　“哭了吧？我就知道你哭了！”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殊茫然抬起头，眼眶微红，眼前所见，是姜离的一道残影。
　　“能看到我吧？你这个锁灵器还真管用。”那虚影立在姜殊的桌案边，自说自话。桌上那个玉麒麟摆件，其实是姜殊做着玩的一个锁灵器，原本是他拿来收集灵气的小玩意。
　　“生气了？怪我呢？”那虚影继续道，他只是姜离留下的一缕灵，说着姜离留下的遗言，根本不知道姜殊的反应。
　　偏偏姜殊看着那抹虚影，不争气地哽咽，温热的液体流出眼眶。
　　“给你留的音讯玉简听过了吧？是不是挺生气的？不想听我的吧？”那虚影继续絮叨着。
　　“不想听我的就对了！你爹我那些都是瞎扯的！吾儿举世无双，无人能比！自矜自傲怎么了？那是我儿子有本事！”那虚影比划着，仿佛音容笑貌就在眼前。
　　“爹的事你没错，魔族也与你无关，你只要做你想做的，毁天灭地都行！”
　　“嗯！我没错！”
　　“行啦，你爹我都死了，就不唠叨你了！你哭了吧？哭了没？给你爹一点面子啊！真想知道你哭没哭，我还没见过呢……”那虚影嘟囔着，渐渐就散了。
　　姜殊抹了一把脸，“你可有面子了！”
　　姜殊轮回百世，也不过四百年光阴。那时，魔族已经退回魔渊，神兽一族得以喘息，被杀戮侵扰的人族也重建了繁荣。
　　而姜殊，也不一样了。不仅气质变冷冽，心肠也硬了，对一切外物更加无情。修为却突飞猛进，成为了荆云口中“十万年来最厉害”的存在。战后幸存的神兽，皆不如他。只要他不点头，谁也入不得黄泉，让黄泉彻底隔绝外界侵扰了。
　　轮回秩序被荆云打理得井井有条，姜殊便让荆云做了黄泉主事。他与姜离不在的日子，白珏替荆云挡了不少来自神兽一族的麻烦。为表感谢，姜殊赠了白珏一颗续命丹。
　　续命丹丹方虽然交给了神兽一族，却也不是任谁都能炼成的。况且魔族作乱之时，好几味珍稀灵药被毁，再难寻得。此时，一颗续命丹也十分珍贵了。
　　同样得到姜殊另眼相看的，是一只白虎。
　　在他百世轮回中，有一世生于富裕之家，父母却被觊觎家产的亲族雇人假扮的山匪谋害，他坠崖侥幸未死，却在深山中捡了一只幼虎。
　　他在山中与幼虎相依为命，打猎为生。直到国君不仁，战乱四起，他收容了潜入山中避难的难民，最后也统领了一支队伍，揭竿而起。
　　征战数载，战无不胜，成为令人闻风丧到的白虎将军，也成功为父母报仇。再然后那白虎寿终正寝，白虎将军突然解甲归田，于两年后逝世，军队归顺于另一支仁义之师。
　　只有转世的姜殊知道，他的白虎并非凡兽，它会说话，懂诗书礼易，是他的启蒙之师。在他功成名就之后，那白虎才随他的族人回到了深山。
　　同样天煞孤星之命的轮回一世，姜殊却感激那个扶持他走过一世的白虎。记忆恢复后，姜殊还忆起，那白虎曾在他之后的轮回中出现，伸出过援手。
　　轮回结束之后，他没有去追问当初的幼虎为何会流落深山被他捡到，他只铭记了这一段恩情，并同样在往后的时日里，对他们伸出援手。
　　这也是为何后来，姜殊答应为孟婆和威锋的女儿引灵，并默许威锋出入黄泉。不经他许可，威锋是断断入不得黄泉的。只因当初那只白虎，就是威锋的曾祖父。
　　《引灵簿》就是在姜殊结束轮回回到黄泉之后，正式记录起来的。第一笔，只记下了父亲姜离的名字。
　　姜殊在人族和神族甚至魔族中挑选执念足够强烈的人，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姜殊就为他们或者他们在乎的人牵魂引灵。
　　离开了姜离羽翼的保护，姜殊也不畏惧。他不怕告诉外人他能够牵魂引灵，能令人死而复生，他明明白白告知，所求皆可，拿代价来交换。
　　天道原本就对姜殊不除魔感到不满，甚至将最初姜离死而复生导致魔诞的罪过都怪到了姜殊身上。无论如何，它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误，而认为这一切的根源来自于姜殊。
　　如今姜殊插手法则运作，摆明了是对它的挑衅，它自然不能忍。于是便有了十二年一次的天问。
　　而姜殊，不难猜到是天道指引姜离献阵封魔，更明白它在自己百世轮回当中做的手脚，本就有心挑衅。
　　但，每一次引灵，姜殊都收取相应的报酬，促成了完整的因果，不曾脱离法则，反倒让天道奈何不得。
　　姜殊原本的修炼进阶方式就与神兽不同，更没有所谓渡雷劫一说。但这也意味着，他修为的进阶更加无序且无迹可寻。有时他吸纳再多灵气入体，也未必能发挥其全部威力。十二年一次的天问恰好帮了他，肉身一次次被打散重聚，修为却越来越强。
　　而天道则越来越气急败坏。天道不知道姜殊经历过天问之后实力会变强么？不，它知道，却无可奈何。
　　它原本就无法彻底驯服姜殊，它选择用这种方法折磨他，质问他，代价就是姜殊会因此越来越强。而天问法则决定，只要姜殊不屈服，天问便不会停止。
　　“为姜离改命违逆天道，知错否？”
　　姜殊忍着浑身上下撕裂的痛楚，攥拳咬牙：“我没错！”重来多少次，当时的他都会那么做。
　　“激化神兽一族心魔恶念，知错否？”
　　“我没错！是他们贪婪，自私，虚伪。错的是他们。” 他们心怀恶念，与我何干！
　　“牵魂引灵，破坏天道秩序，知错否！”
　　姜殊忍着一波又一波血肉分离的剧痛：“我没错！有取有予，有因有果，我没错！”
　　那个声音停了一瞬，又问：“为何不除魔？”
　　姜殊嗤笑道：“与我何干？”
　　“你明明可以做到，为何不除魔！”那声音更加严厉。
　　姜殊闭目，回斥：“与我何干！”
　　“为何不除魔？”那声音又放缓了语气。
　　身上的剧痛有所缓解，姜殊喘了一口气，答：“那是你的事！是你自己低估了他们心中的欲望和恶念，是你自食恶果！”
　　那声音顿时暴起：“冥顽不灵！你当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姜殊痛得靠在椅背呻吟，直到剧痛慢慢减轻，才道：“若你能叫着天地间一丝灵气也无，那便来吧。否则你休想奈何我！”
　　那声音沉默。
　　姜殊讽刺道：“但你不能，况且若有一日这天地间一丝灵气也无，你也将不复存在。”
　　姜殊对自己极狠，无论拆筋分骨、肉身消散多么痛苦，他都能撑着不服输。他不认错，即便外人都认定他有错，他也不能认，不能给天道打压和侵蚀他的机会。
　　何况父亲说了，他没错，他没错的。
　　就这么过了十万年，姜殊完成无数引灵契约，也挨过一次次天问。天道只能任姜殊一次次赢过自己，气急败坏地拿九昔威胁姜殊。
　　但姜殊其实是有恃无恐的。
　　他如今早就摸清了，天道说起来只是世间法则秩序的一缕活的意识，但他并不能代表整个法则秩序，就像姜殊并不能代替镇魂石。他们诞生之后，都与原生物密不可分，却又相互独立。
　　所以既然他的牵魂引灵的能力是镇魂石赋予的，每一笔契约又不欠因果，他有自信不会出意外。
　　但由爱生怖，越在乎便越不安，所以姜殊最后还是坚持与九昔拜镇魂石立誓，灵牵魂锁，不离不弃，生死相随。若是为九昔引灵真的出了意外，那他说不定真的敢做出毁天灭地的事来。

作者有话说

　　姜离：哭了吗？
姜殊：你都死了，你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