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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归宿(大结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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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坤6年三月初,慕容黎在朝堂上昏倒,自此便一病不起。
慕容黎躺在床榻上,咳嗽的很厉害,方子明在一旁坐着,陪着慕容离,方夜匆忙跑来道“主子,庚辰已经到了天权,可….”
慕容黎强撑着身子起身道“是执明不让,对吧”
方夜低头不在多言,可眼睛已经开始泛红了,先前方子明说了,主子最多不过一月可活,派去送信的人去了好几拨,却迟迟不见人来。
慕容黎淡然一笑“这样也好,免得我和恒儿……都不..咳咳…..好过…”
慕容黎从身旁的锦盒拿出了三个赤金打造的令牌交给了方夜,上面都刻着一个似字非字,似画非画的符号,方夜看过后知道,这是忞恒肩膀上的刻痕。
慕容黎“方夜,这三枚令牌,你,萧然和叶兄,三人每人一块,他日,若是恒儿来找你,务必要帮他….”
方子明“方夜,这三个令牌每个都可调动二十万大军,事关重大,莫要声张”
方夜“属下定不负主子所托”
慕容黎“这,或许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方子明勉强赔笑道“阿黎,刚喝了药,还是先睡会,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去天权看完恒儿。”
慕容黎浅浅一笑顺着方子明的动作躺在身后的被上,桃花美目再次闭上,方子明见慕容黎气息渐渐平稳便出来了
等门关上,慕容黎却勉强起身,披上大氅在桌案前写着什么。原先,他是不想忞恒看见这样的自己,可如今,人真的到了生命的尽头,才会体会到那执念到底有多不舍,多迫切,多不甘。
他不想再忍了,也不愿再忍了,这一辈子他忍的太多,让的太多,这一次,他想为自己所求而去争取。
方夜和方子明急的在寝宫外来回的打转,半月已经过去了,方子明比谁都清楚,阿黎能撑到现在全靠的是他的意志,换做一般人,早就入土为安了。
去年七月初七慕容黎突然染了风寒,从此身体每况日下,方夜看着慕容黎少年渐渐白头,五感慢慢削弱,到如今身子浮肿,咳喘加剧不得平卧,甚至还咯血。为何老天要让好人受尽苦楚,像赵大人那般的奸佞却活的如鱼得水。
七日后,天权王宫收到了慕容黎的谕旨,册封忞恒为瑶光太子的谕旨,要忞恒即刻启程回瑶光,不得有误。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慕容黎躺了好几个月床,今日天气格外晴朗,慕容黎便在方夜的搀扶下出了寝宫,安静的躺在长椅上晒着太阳,今日的红衣,与以往的不同,没有羽琼花,没有其他配饰,只是纯粹的红,红的喜庆,红的绝艳,看起来倒更像是嫁衣。
慕容黎看着院子里绽放的羽琼花,缓缓开口道“子明,恒儿怎么还不来”
方子明强行压着喉头的酸涩,笑了笑道“阿辰不是来信了,最迟今日午时便可到了嘛,快了…”
今日的慕容黎面色红润,早膳食欲大增吃了不少药粥,神情也较之以往精神了许多,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少许,方子明心中最是清楚,慕容黎这是回光返照的症状。
方子明:从一早用膳开始,阿黎的神情就略微有些异样,看来阿黎已经知道了。
方夜欣喜的大老远道“主子,太子殿下来了,已经入了城门,马上就可以进宫了”
慕容黎轻轻一笑道“好,甚好”
马蹄声逐渐逼近,看来忞恒是骑着马进了王宫的,慕容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看着方夜道“仪容可还得当?”
方夜笑着点了点头,可在慕容黎看来,方夜笑的比哭还难看,同姓方,论假笑,方夜差方子明好几条街。
忞恒一到寝宫门口就急匆匆的冲了进来,跑到慕容黎身边,看着慕容黎突然笑着道“美人,你胖了”
没等慕容黎开口忞恒已经脱了鞋子躺在窄窄的长椅上,身子紧紧贴着慕容黎,长长了不少的小胳膊,轻车熟路的环住慕容黎的脖颈,小脑袋贴在慕容黎的胸膛,听着那胸膛内的噗通声,只是较之与以前听到的,如今的声音杂乱些许,也没原先那般铿锵有力。
慕容黎环手搂着怀中的人儿,手掌轻轻拍着忞恒的背心,如同当年一样。
慕容黎“恒儿”
忞恒闭着眼睛“嗯”
慕容黎“恒儿….”
忞恒“嗯….”
慕容黎“恒儿”
忞恒“嗯….”
忞恒“美人”
慕容黎“嗯….”
忞恒“美人”
慕容黎“嗯….”
执明缓缓向着慕容黎总来,慕容黎一头的黑发如今已经花白了,完全不是先前所看到那般,执明的心尖瞬间像被火烤一般:阿黎! 阿黎……..
慕容黎消瘦的手指轻轻扶着孩子的脸颊道“恒儿长大了”
忞恒“嗯,但我不喜欢”:因为恒儿长大了,美人也就老了…
慕容黎笑了笑道“恒儿,再为美人烤个芋头吧,美人想吃了”
忞恒“好,美人你要等着,一定要等着!我去去就回”
慕容黎拉住忞恒的手臂,轻轻道“先前你问我的,那字是……”
忞恒附耳听着慕容黎在他耳畔细语
慕容黎“去吧”
忞恒跑了几步后回头看着慕容黎,慕容黎欣然的一笑,微微点了点头,忞恒放心的跑了
执明来到慕容黎身边,看着慕容黎,身后阿昱在一旁默默站着
慕容黎虚弱道“王上”这一声‘王上’慕容黎许久未叫了,执明也许久未曾听了
执明蹲下身子道“阿黎”这句‘阿黎’,是那么的柔情,比这暖阳还要温柔,而这句‘阿黎’执明许久未叫了,慕容黎也许久未曾听了。
慕容黎“王上,我有一事,要拜托王上,替我照看好阿昱和恒儿,王上你可做的到?”
执明看着慕容黎,眼眶泛着红光,轻轻握住慕容黎置于腹部的手道“阿黎,你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慕容黎看着执明的眼睛道“那就好”
执明“阿黎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慕容黎看了执明半晌才开口道“王上,替我折只花吧”
执明“好”
慕容黎声音渐渐变小道“莫要,折那..开的最盛的…”
执明转身去折远处的那刚开的正艳的羽琼,手还未到达,方夜却大声道“莫要折那开的最盛的”
执明握住花枝的手停了下来,心头莫名的锥痛,转手折了只快开的花枝。
慕容黎看着那刻入骨髓的身影,眉间填了几丝笑意:我慕容黎一生虽只有短短二十余栽,却尝尽人生百态,痛苦过,怨怼过,笑过哭过,也爱过恨过,却从未后悔过,只是恒儿,以后的生辰画像,美人怕是再也做不到了。恒儿,我的恒儿,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陪着你,未曾看你牙牙学语,未曾见你蹒跚学步,未曾教你书写过一个字。美人想陪你到学有所成,陪你到长大成人,想看你娶妻生子,想见你为人父母。可这一生,终究是我欠你太多,我将你带到这世间,却未曾给过你一天你所想要的生活,未曾尽到一天为人父母之责。恒儿,美人对不起你,但恒儿,美人爱你,真的真的好爱你,好爱好爱的爱你,我的恒儿啊!美人对不住你!
慕容黎看着转身手持花枝向着自己走来的执明,微微一笑,那笑容是那般的倾城绝艳,独一无二。
微微翘起的玉手向着执明的花靠近,执明也伸手将花递了过去,可命运如此,慕容黎快要触及花枝的手掉落,那双绝世的美目永远的闭上了,伴着眼角那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再也不会有睁开的那日了。
执明悬空的手臂依旧保持着姿势不动,泪珠却已然掉落在地上,青石板上映出几朵石花,方子明抬头看着天空,泪水还是决了堤,方夜跪在地上,双手捂着嘴巴,这堂堂禁军统领哭的却比大街上的叫花子还要难堪,阿昱瘫坐地上,目光直直看着慕容黎,压制泪水的他像极了当初的慕容黎。
忞恒端着烤好的芋头跑过来,直接抢过执明手中的花枝放到慕容黎瘫软的手掌中“美人,这是你最爱的羽琼花,你不是说它香气最好闻吗,我烤好了芋头,你答应我的,说了要等我的,你可是王上,怎么能耍赖皮呐?”
忞恒压着心底的情绪,不流一滴泪水,这一点,他与慕容黎出奇的相似。
执明上前一步,将忞恒揽入怀中,可忞恒却狠狠地将执明推来大声咆哮道“你怎么这么慢,再快一些不行吗,就差一步了,只是一步之差,就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啊…..”
忞恒搂着慕容黎的脖颈,死活都不松手,也不哭也不闹,只是默默抱着,就这样一动不动整整三个时辰。
当初是慕容黎抱着忞恒,如今换做忞恒抱着慕容黎,可无论怎样,不管是谁抱谁,主动抱着的那人是最痛苦不堪的。
葬礼开始前,忞恒对执明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姓慕容”
执明“嗯”
黄云千里,雁雪纷纷,宛若鸿毛,可五月飞雪,终将雪影无痕。
浩荡的队伍排成了长龙,比起当初执明的婚礼,慕容黎的葬礼更是声势浩大,他先前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说过葬礼简办,可王宫的金钟长鸣时,百姓都自发出了家门,身披白布麻衣,王城的大街小巷,每家每户都自发挂起了白灯笼,黑布带。
慕容黎出殡当日,百姓跟在丧葬队后面,形成了这不见首尾的白龙。慕容黎驾崩的榜文一公布,全钧天的百姓都自发七日农不下地,商不开店,兵不操练,门挂白灯,腰系白布,冠配白绳,而瑶光王城这现象更是甚。
死后的荣光与肯定反衬出身前的建树和丰功,这场规模的浩荡,空前绝后。能配的起的也只有他慕容黎。
夜晚皓月高悬,方夜抱着一白玉瓷瓶出现在王城的城楼顶上,将瓷瓶里的粉末,一点点撒去,粉尘随风飘散,散落在瑶光各地…….
启坤6年五月二十八日(钧天348年五月二十八日)瑶光王慕容黎病逝,享年二十七,传位于天权郡王执明,谥号文贤帝。
慕容黎在位十栽,一统钧天,劝课农桑,赈恤穷困,广施仁政,兴建基设,大改医政,削番平地,兴新百业,百姓安居,吏政清明,朝堂清平,国境安定,河清海晏,然其后宫无一妃嫔,亦无子嗣。
慕容黎病逝前下诏百姓不得为其修建庙宇,不得在王陵供奉其灵位,兰台令不得将其一生功过记入史册,与其相关的一应物饰皆要烧毁。
后世评说慕容黎在位期间早朝宴罢,知人善任,仁厚节俭,法纪严肃,内政修明,赏罚分明,爱恤百姓,不事征伐,励精图治,躬勤政事的盛世明君,亦是绝代风华举世无双的千古一帝。
慕容黎这一世,眼前是风波如狼,身后是红尘万丈。江山一册不留史,谁家名氏满风霜。心有执念,肩负重担,一错偿一生。
以天下为局,素手执棋,玩转五国,搅乱风云,打破虚衡,从此钧天风涌电鸣。文武双全,运筹帷幄,心有千千计,还不是国灭家亡。缘来缘去,不过是术术权谋,心有戚戚,又能如何。
惠极必伤,情深不寿,一生凄苦。洞箫歌一曲,一笑离尘嚣。
慕容黎不信佛,短暂二十七年,却尝尽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他一生为一句誓言,受一生所累,再多神机妙算,也受尽风霜苦辛,终落一身伤成殇。
为了一人抛弃一切,得了一身伤在岁月中滚烫;为了一人国灭家亡,痴了一时情在记忆中埋葬;为了一人机关算尽,输了一颗心在轮回中散场;为了一人素影孤身,丢了一缕魂在史书中遗忘。
恩也罢,生偿生债为君饱赢这天下名;怨也罢,死债命抵亦算是两清不相欠;成也罢,痴人愚人一世各自独领报应;败也罢,谁怕黄泉也伶仃独度奈何桥。
他这一生,终究活的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