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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见不如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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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只不过如镜花水月般,渺渺茫茫,真假难辨。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洛阳,大雪纷飞。城郊外的一座孤坟上,慢慢的开始积雪。孤坟旁,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撑着伞。女子抬手抚掉墓碑上的几片落雪,依稀能看见上面的字样。天策府,明七叶。
“七叶,我来了。”淡淡的声音在这落雪中显得如此寂寥,“那个人还是老样子,不分日夜的喝酒,还总是踹翻别人的铺子。”声音停顿了一下,“看在他总是念叨你的名字的份上,我会帮你看着他的。”
热闹的洛阳城内,到处是小贩们的叫卖声。“这位公子,新鲜出炉的包子不来一笼吗?”纷扬的大雪也盖不住洛阳城的喧闹。但总有些人,是被热闹所排斥的。“哎呀!你这个叫花子!别把你的酒坛到处晃!弄脏了本姑娘的衣服你可赔不起!”一个穿着富贵的女子对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大声斥骂着。那人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女子的脸,呢喃着:“像,眉毛像,脾气太坏,还是七叶好。”碎碎念完转身便走。女子看着这乞丐对自己的不屑一顾,不由心生怒火,对着随从说:“这臭乞丐竟敢无视本小姐,给我揍!”话音刚落,手指向的地方,早已没了乞丐的身影。
城门的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乞丐抱着那脏兮兮的酒坛子,坐在城门上,望着落雪的天。
“七叶,你看,又下雪了。”
白衣女子倚在孤坟旁,看着手中的竹叶青,一口一口的灌下去了半壶,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七叶,这天,好像要下雨了。”语罢,伞下两行清泪被淹没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白衣女子慢慢站起身,将手中剩下的半壶酒放在碑角,转身离去。
“师父,柒姐姐回来了!”城郊木屋旁,站着一大一小的两个撑着伞的紫色身影,被这雪景衬得寂寥却也温暖。白衣女子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缓缓朝两个身影走过去,小孩儿撒娇的话语听的越来越清楚。
“师父,待会去买糖葫芦吧!”
“好好,不过要等事情办完。”紫衣女子温柔的抚弄着小孩儿稍乱的鬓角。
“苏姑娘,进屋吧。”白衣女子站到屋檐下,收了伞,拍了拍身上的飞雪,进了屋,看着有些简陋的屋内,紫衣女子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牵着小孩儿进了屋。
“柒姐姐,你跟我们回西域吧,那儿没这么冷!”小孩儿进了屋便亲昵的过去抱住了冷柒,竟弄得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瑀儿,过来,别每次一见到你柒姐姐就变成长不大的奶娃了,也没见你对我这么亲。”苏妍佯装有些生气。
“知道了师父…”文瑀松开冷柒的衣角,乖乖的站到了苏妍的身边。
“屋子小,随便找地方坐吧。”冷柒将屋门关上,将炉灶上煮的水舀到木杯里递给苏妍。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一些糖递给文瑀。拉过一张木凳,让文瑀和苏妍坐下,自己开始收拾桌上的零件和画像。
“西域到中原路途遥远,这次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些年在西域待得久了些,文瑀也大了,这次回中原主要是想带文瑀去花谷拜师入门,来找你是因为…”苏妍顿了一下,从斗篷里拿出一方细长的木盒,“这是师兄前些日子画的,他乱七八糟的方子试了不少,现在总归是能感觉着点光线,这画儿,虽不精致,但我觉着你应该会感兴趣,便瞒着师兄一并带来了。”冷柒看着苏妍拿着盒子伸过来的手,一时失了神。
“哎。”轻叹了口气,苏妍将盒子放在桌上。“天黑前我们要赶到花谷,就不久留了,这画…你想看的时候再拆开罢。”低头示意了下文瑀,文瑀走过去抱了抱盯着盒子出神的冷柒,“柒姐姐,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呀。”说完转身朝着已经在门口等着的苏妍走过去,牵手,离去。
关门的声音让失神的冷柒缓过神来,急促的走过去拉开门,两抹身影早已消失于雪中。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盒子,轻轻打开,取出里面有些皱褶的画卷,展开来,画上是一着软甲的女子,笔迹有淡有重,脸被阴影遮住,能看到微微上翘的嘴角,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吾爱挚友,明七叶。
屋外的雪越来越大,万物的声音都被掩埋,冷柒瞧这画,思绪一下回到了七年之前。七年前的洛阳,也是大雪纷飞的时节。寂静的背后,却是一场腥风血雨的预兆。
第一章相见不如不见
冷柒是个杀手。隶属纵云阁。
纵云阁,不是武学大家,也不是江湖门派,更不是名塾,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杀手组织,却能令众江湖人士闻风丧胆。这不仅是因为它最早是为天子所用,更是因为楼里有那一群占领了武林高手榜数席位武功精湛,冷血无情的杀手们。或许当初冷柒来到这里是个意外,但她现在却无比适应这里的生活。师从唐门的她,从刚进楼里的毫无名气,到如今已经贵为悬赏榜前十并有着外号“冷鹰”的杀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年是如何熬过来的,满身伤疤,却无人知晓。在杀手眼中,金钱利益才是所谓的人性,所谓的道理,血染的江湖,怎容得你慈悲。
天还未亮,冷柒小楼窗口的风铃被风带着微微动了下,睁眼,从床上坐起来,只见祁朗蹲在小楼的窗口,手上握着一卷纸,上面有一根红色的缎带。“柒,你有活了。”
要说祁朗这个人,也是奇怪的紧,明明武功精湛却不常出任务,听其他阁中人道他总有各种理由拒绝上面派下来的重金任务,或许也是他本来就不以此为生吧,他加入纵云阁的目的也就此变得令人好奇,阁中盛传他是为了他的心上人才会进来这么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对此祁朗总是一笑置否。
其实到底为了什么,也没那么重要,不是吗。乱世之中,一份真情显得难能可贵,但又有谁是真的关心谁呢?
“多少?”冷柒束起长发,点燃桌上的蜡烛,拿起千机匣开始修理。
“你不是应该问我难不难做到么。这可是红。”祁朗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晃了晃手中的东西,红色的缎带轻轻摇动。
“回答我。”一夜未眠的冷柒语气显得十分不耐烦,千机匣的严重损耗也让她头疼。
“好好,输给你了,就这么对你前辈我…哎天地良…”话在冷柒重重的放下手里的小刀拿起小银锤的声音中戛然而止。“三万两。”祁朗把纸递给她,展开卷纸,是一个男子的画像。
“丐帮?”听到比较满意的数额,冷柒终于放下千机匣开始认真的看起手中画像下的相关信息。
“是啊,所以你…”祁朗还没说完便被打断话头,“只能暗杀不能直接上,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冷柒放下纸便起身把祁朗推向门外,祁朗还想挣扎,“诶不是你这么早醒了要不然去吃早饭啊,城门口那家新开的早餐铺的鱼粥味道很好啊…”随着“啪”的关门声,祁朗的声音也被挡在了门外。
祁朗看看关上的门,自嘲的笑了笑,转身离开。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冷柒慢慢走到窗口,看了看天色,时辰差不多了,可该来的人却还没到。
“怎么还没来…”冷柒看着窗外失神,一声清脆的口哨声传过来,她敲了敲屋里的风铃,一个纤瘦却不柔弱的身影从窗子外窜进来。
“啊,今天真冷,你这屋里不放炭火真的不会冻出病吗?”一身软甲的女子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冷柒从桌下抽出一封密信交给她。“柒,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明七叶捧着密信就差亲一口了,冷柒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样子嘴角微微的动了下。
一个杀手,一个将士,这样的友谊在这江湖中合理却又奇怪。但对于冷柒来说,明七叶大概是这世上迄今为止她为数不多能够信任的人了。
三年前的盛夏,冷柒在洛阳城外执行任务,正好遭遇洛阳战事,路过天策军驻扎营地时,一堆在烈日下训练的将士中有一个明显要小一些的身影,冷柒站在树上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一会便离去,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直到某天在大街上被明七叶这个如葵花般温暖的女子逮住。
“就是你,那天在树上看我们操练。”她笑着拽着冷柒的衣服,还大言不惭的说要跟冷柒交朋友,或许当初冷柒只是被她的反应所讶异到了,但缘分是奇妙的。三年了,明七叶靠着刻苦的训练和时常向将军报告敌军情况飞速的晋升,没有人知道她的情报哪里来的,而她也从不管别人的想法,努力的朝着她的将军梦进军着,而冷柒,日复一日的暗杀,将任务时偶尔无意听来的那些关于军事的秘密情报交与她。
雪下了一次又一次,冷柒以为,有一天她一定会看到明七叶站在所有将士的面前,高举长戟,那样的英姿飒爽。
“柒,这是什么?…岳珏。”明七叶好奇的看着冷柒桌上那个男子的画像,念着男子的名字。
“我的钱。”冷柒擦拭着刚修复的千机匣淡淡的回答,“功绩而已,升到高位,不是更方便帮你拿情报吗?”
“我可不想你太危险…你啊就是不会照顾自己。”明七叶撇撇嘴,似乎是想起什么,轻叹一口气。
东方已渐渐有了微光,明七叶还在小楼里转悠。“又不是没来过。”冷柒有些无奈的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把你的这些东西借给我用一下呗,也让我神气神气。”七叶颇有兴趣的打量着柜子里的各种暗器。“你捡顺手的拿,天已经亮了,你再不回军营,小心被罚。”看着窗外阳光渐明,冷柒忍不住开口提醒。“知道了,那我拿这个。”七叶拿出一个暗器囊,掂了下。“真轻,我走了。记得吃早茶!”话音刚落,便从窗子翻了出去。
冷柒把目光移回那张画像,“岳珏。”收起画像,拿起千机匣修葺着,直到深夜。
次日,冷柒决定先到岳珏常出没的洛阳城内去打探一番,按着纸上的地址找到了城内僻巷的一座小祠堂。冷柒跃上祠堂对面的屋顶,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岳珏。不得不说楼中画师的技艺精湛,祠堂里那躺在茅草上睡觉的人,分明就是画中的岳珏。身为丐帮公认的下一任帮主,岳珏自然是武艺高强的,冷柒长时间的注视引起了他的警觉,睁眼的一瞬间,冷柒跳上了祠堂顶,岳珏走出祠堂左右看了看,便又回去了。
冷柒想了想,纵身跳下祠堂,往小楼的反方向走去,路经流民随意搭建的避难所,忽的觉得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往听泉私塾的方向走去。刚走到私塾附近,风中便传来一阵淡淡的笛声,冷柒顺着笛声走去,笛声的尽头是一红衣男子。冷柒就这样站在坡上的亭子,看着落樱树下的男子。说来也怪,这听泉私塾的樱一年四季都在盛放,大概也与它们的主人有关系吧。
“很久没来了啊,看来是碰到小麻烦了。”红衣男子停下笛声,低沉的声音随着风传到冷柒耳边,内力越来越精进了,冷柒在心里不满的嘀咕了下。“那么,这次有什么要在下帮忙的呢,冷姑娘。”红衣男子转过身来,望着亭中人,依旧是淡淡的笑容,跟他的笛声一样。
在冷柒眼中,红衣男子不算是她的朋友,只不过互相有利用价值罢了。冷柒随着肆封进了私塾的里屋,不同于他一身红色,屋子里是极为素雅的陈设。“肆封,这个人的底,三天。”冷柒将画像递给肆封。
“你的出价呢?”肆封将画像收好置于一方木盒中,抬头笑着看着冷柒。“你想要什么?”她与他之间,从不做金钱交易,明面上是肆封不愿,每次总用别的来做代替,冷柒也拿他无法,毕竟需要他的情报。但大概在冷柒心里也不想这段关系被金钱所染指吧。
“后天可愿与我一同享用午膳?入冬以来总是一个人闷得慌,我正好前儿得着了两坛梨花白。”语气虽温和,却是不容得冷柒讨价还价,“好。”肆封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对此冷柒也从未深究,对于她来说,只要有情报,其他都不重要,无论好坏。
“天色不早了,要不留下来喝杯酒?”
“不用了,后天再喝吧。告辞。”冷柒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肆封看着那黑色瘦削的身影,忽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盛夏蝉鸣的季节,刚来这里定居不久的他,被无尽的蝉声响的烦了,便调制了药,准备洒在院中树下的泥土中,那些夏蝉闻着味便不会靠近了,刚走出院子便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他寻了一圈,在墙角看到了遍体鳞伤倒在地上的冷柒。在冷柒的记忆中,红色,满眼的红色,是她彻底昏迷前的唯一印象。肆封救了她,医术精湛,未留下后遗症,作为报答,冷柒帮他解决了几个人,在冷柒眼中,他们互不相欠。冷柒曾略鄙夷的问过肆封为什么喜欢穿红色,在她的世界里,红色对于男子,始终过于妖媚。肆封当时只是淡淡的笑着回答说:“不觉得,江湖就是这个颜色吗。”
黑色身影已消失于天际,肆封从盒中取出画像,打开,看着画中人,微微皱了皱眉,放好画像,转身走向书房,写下一封信,随着一声清脆的口哨声,从屋外飞进一只雪白的鹰,肆封将信绑在了鹰爪上,“扬州城门散铺,张煜,早去早回。”语毕,鹰展翅离去。
接下来的两天,冷柒有时会到祠堂附近去走走,看着岳珏和一些丐帮弟子交谈,练功,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和小孩子一起玩耍,在那些小孩儿脏兮兮却充满笑容的脸上似乎看不出丝毫的贫穷和被战乱所折磨的处境。
今天是和肆封约定好的日子,站在拐角的冷柒看了看天色,想着去私塾前先回趟小楼,又看看不远处抱着小孩在玩耍的岳珏,准备离去。
“姐姐,你来了啊!”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一个小孩儿扑过来抓住冷柒的袖子,她第一次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的小孩。“你最近每天都来,小夕记住你了。”岳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冷柒身后,内力这么高吗,冷柒心里暗道不妙。“你是来等人的吗,每天都来,那天在门口的也是你吧。”岳珏上下打量着冷柒,冷柒不打算理会他,转身便想离开,但是小孩拽住了她,“姐姐要走了吗,能陪小夕玩儿么?”
看着小夕兴奋的眼神,冷柒不知道要怎么拒绝这个天真的小孩。“小夕乖,姐姐有事要做,我带你去找小果玩儿好吗?”岳珏抱起小夕,然后用眼神示意她。“那我就先告辞了。”冷柒有点犹豫的伸手摸了摸小夕的头,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小楼,时辰尚早,冷柒拿出上次任务被割断的暗器囊,这个暗器囊是祁朗做给她的,生辰礼物。冷柒左右看了看,仔细修理下应该还能用,便忙活起来。
“柒。”门被推开了,冷柒头也不抬的继续修暗器,“我要说几次你才能在进来的时候敲门?”语气略带一丝不耐烦。“情况紧急,上面下命令了。”祁朗也不管冷柒的语气,手一抖,一张羊皮纸摊开在她的眼前。“这…”冷柒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羊皮纸。“对,上面说要派几个人去帮李林甫和安禄山做事。”祁朗略带无奈的摊手,“而且是阁主亲自挑人,身份绝对保密。”冷柒皱着眉头的看着眼前的羊皮纸,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还不吃饭吗?诶!……”祁朗看看天色,提醒到。一句话惊醒了冷柒,她想起和肆封今晚的约定,放下暗器,飞快的冲出小楼。只剩祁朗郁闷的声音在身后。
冷柒骑在马上,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加快了赶路的速度。“淅淅…”在快要到听泉私塾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冷柒不得不暂时在附近的树下躲雨。等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她便有些急躁。“就不能早点来么,早点来怎会碰上这场雨。”一把红伞撑在了冷柒的头顶,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清了眼前的人,还是那一身鲜艳的红。“有点事,来晚了。”
“我这里没有女人的衣服,你暂时穿着吧。”肆封隔着屏风把他的衣服拿给冷柒,不是红色,是白色的,很素净,冷柒穿上有些大。“第一次见你穿白色,看起来没有那么阴沉了。”冷柒走出里屋,肆封看到她的第一句话。确实,从冷柒进入凌雪楼的那一天,除了黑色,再没碰过其他颜色。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看着是刚出锅的,那壶梨花白也温过了,十分惬意,可惜冷柒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东西呢?”还未坐下,冷柒便看着肆封讨要情报。“难道我们就不能先谈些别的吗?”示意冷柒坐下,肆封无奈的笑笑,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递给她。“这是我能查到的,他的全部,你要小心,绝非善辈。”肆封喝了一口酒,淡淡的说。冷柒正准备打开羊皮纸看,肆封按住了她的手,“先吃饭,这是规矩。”冷柒愣了一下,点点头。
吃着精致的菜肴,冷柒脑海中不禁产生了几个奇怪的念头,她忍住了问肆封这些菜是不是他做的这种冲动,毕竟这私塾乍看一个佣人都没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想着想着便不自觉的摇了摇头。“怎么了,不好吃?”肆封一句话打断了思绪已经飘远的冷柒。冷柒一块小排还放在口中,被问的愣住了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只能僵硬的摇头看着肆封。肆封又笑了。这人怎么这么喜欢笑,冷柒有些尴尬的低头嚼着小排。吃完饭后,雨已经停了,冷柒拿上羊皮纸准备离开。“路上小心…”肆封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嗯。”冷柒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他。
刚到小楼底下,冷柒正拴马,听到了熟悉的口哨声,抬头一看,是明七叶。冷柒便纵身上楼,看着好像有些欲言又止的明七叶。
“怎么了?”冷柒将羊皮纸放下,准备到里屋去换件衣服。“这衣服是谁的啊,我记得你没有白色衣服。”明七叶好奇的打量着冷柒。“朋友的,怎么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看着身上的黑衣服,冷柒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放松了不少。
“营里最近流传了一些事情,我想来打听下。”明七叶的语气有些奇怪。
“什么事?”冷柒看着明七叶微微皱眉的表情心里一愣。
“听说,纵云阁要给外族卖命了是么?”明七叶说这话的声音的很小,眼睛也一直看着地板,冷柒知道她在偷偷看自己。叛贼么,冷柒想着,军中向明七叶这等阶级的士官定是还不知安禄山密谋造反的事。“嗯,不过不是所有。”冷柒将今天祁朗带过来的那卷羊皮纸递给她。明七叶大概看了一下,脸色煞白“安禄山?!这老贼,原来真的要造反吗!从前听军中闲言碎语,我还当时大家醉了胡诌。还有李林甫…这个奸臣!”语气带着一丝怒气。
“阁里应该会派些精英,身份绝对保密,我也没法帮你。”
“没事,你已经帮了我很大忙了。对了…”明七叶突然扭头瞧着冷柒。冷柒一愣,“怎么了?”
“那个…你能把岳珏的画像再拿给我看看吗?”明七叶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神似乎有些闪烁,“画像不在我这里,我给别人了,怎么了?”冷柒看着异样的明七叶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是这样的…”明七叶叹了口气,坐下来,慢慢跟冷柒说起了她昨日的生死劫,可她俩也未曾想过,这劫会成为羁绊明七叶一生的姻缘劫。
“昨日我在执行刺探敌军军情的任务时,军营里出了奸细,我的身份暴露,当时我正假扮狼牙将军的侍女,身处大营之中…”明七叶絮絮叨叨的讲着。即使武功高强,但她毕竟是一介女流,身躯如何抵挡数狼牙军的巨猛,被擒住的明七叶,已经闭上眼睛做好赴死的准备迎接这突如其来的当头一棒,突然她感觉耳边传来几阵风声,像是棍棒挥舞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做出思考,她的身体已经腾空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一个男人拉着飞在空中,男人身上有一股酒味,是长年喝酒有的味道,头发又多又乱,风吹着,她也没太看清整个脸,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趴在一个溪边了。
“呼…你还真不轻。”男人在一旁瞧着有些狼狈的明七叶,摘下随身带的酒坛,坐下喝了几口酒。
“你是谁?”明七叶忍着疼站起来,一副防备的姿势,常年的戎马生涯提醒着她,让她不能有一丝松懈。
“对救命恩人就是这种态度么?不是应该温柔点吗?”男人似乎笑了笑,但是被风吹乱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
“谢谢…”似乎是被说了,明七叶被噎了一下,脸有些烧,小声说了谢谢。
“呵…”男人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诶,等一下,你叫什么?”明七叶叫住了男人。
“我丐帮中人,救人性命从不留名。”语罢,便纵身远去。明七叶一边跟冷柒说着,一边似乎很懊悔没有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也不知其姓名。
“然后呢?你想让我帮你查他?”冷柒心中莫名的长舒一口气,她似乎明白了明七叶今天找她的目的。
“不是…”明七叶有些紧张的看着冷柒,冷柒一见她这个样子,不祥的预感又上来了,“我觉得,他有点像岳珏,但是我只看到半张脸所以不能确定…”明七叶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已经没有声音了。屋子里是彻底的死寂,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如果是他,你是希望我不要对他出手吗?”冷柒被这沉默的气氛有些不安,透过摇摆不定微弱的烛光看着明七叶明显纠结不定的脸。
“你可以吗?如果他真的是岳珏的话。”明七叶的语气明显多了一丝期待,冷柒突然就不敢与她对视,起身背对望着窗外。屋子里再一次沉默。
“我不知道,七叶,我真的不知道,岳珏,是红。”冷柒抱着手,不知道为何,感觉今天的夜晚格外凉。明七叶紧握的拳头突然放下,冷柒很早以前就告诉过她,那些纵云阁的规矩。红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纵云阁的刺杀任务分红、青、蓝、白四个等级,任务难度和重要性逐级递减,系有红色缎带的任务是不容许杀手拒绝的,红缎表明这任务是阁主直接下达的命令,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也意味着有地位显赫的人想要这丐帮未来帮主的人头。即使是像祁朗这样的油嘴滑舌,面对红,也不得不出任务。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不然会被发现的。”明七叶轻轻叹了口气。
“七叶。”冷柒看着窗口那个背对她即将离开的身影,“不管是不是,你最好都认为他不是。”
“…嗯。”轻轻的回应了一声,便纵身跳下楼,不见了身影。
天已经微微亮,洛阳城已经开始升起早饭的腾腾热气,而城郊小楼里却是一片寂静。一夜未眠,冷柒躺着翻了个身,忽又想起七叶的脸,看着东方渐露红光,起身披了斗篷,点了灯,拿起肆封给她的纸,慢慢的看起来。
“第三代帮主首席弟子……”冷柒看着纸上记录的详细的有关于岳珏的信息,不禁微微皱眉,果然是个烫手山芋,看来得快点解决了。冷柒暗暗想着,熄灭烛灯,看着尚早的天色,准备躺下再小憩一会儿,刚闭上眼便听到有东西从窗口飞进来。赶紧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羽毛泛着银蓝色的鸽子,额头中间挂着一个的标志。是唐门。
冷柒立马拆下鸽子腿上的信,“众唐门弟子,见信安…”原来是唐家小姐唐小婉要出嫁了,担心霸刀山庄柳掌门带弟子无端生事,于是掌门急召众弟子回唐家堡以防万一。信上的日子已临近,手头的事要尽快解决。
“柒,你起了吗?”冷柒正盘算计划着,忽听到祁朗的声音,“有事找你,起了吗,柒?”
“起了,进来吧。”冷柒将斗篷系好,把信放进桌下的暗匣里。
“我是来送信的。”祁朗晃晃手中的明显印着纵云阁标志的信,“你这次麻烦大了。”冷柒一股不好的预感蔓延开来,“我被选中了?安禄山那件事?”祁朗点点头,但是并没有要将信递给冷柒的意思。冷柒紧紧盯着信,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柒,我可以把它掉包,我知道你……”祁朗似乎是看出了冷柒的纠结,毫不犹豫的开始表达自己今天的来意。“你是怎么知道的?阁主不可能派你来送信的,身份不是绝对保密吗?”冷柒打断了急着表意的祁朗。祁朗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羽毛,“……你劫了楼里的信鸽?”祁朗无所谓的耸耸肩,“柒,我知道你不想做,我帮你掉包,不会有问题的。”冷柒看着祁朗真挚有些热切的眼神,突然有些不敢与他对视。“…不,那是死罪,没必要。”
“你要和明七叶作对?柒,只要他们不…”
“不什么?不发现?不可能的,祁朗,你知道,这不可能。”冷柒冷淡的打断祁朗的话语,说罢就想去拿祁朗手上的信,祁朗往后退了一步,沉默了下,突然转身准备离开,“柒,记住,我今天没来找过你。”语罢,便从窗口跳出去。“祁朗!”冷柒冲到窗口,飞身出楼,祁朗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林间。同是纵云阁精英杀手,反追踪是基本的修养,冷柒懊恼的捏紧拳头,三年了,她竟从不知道祁朗住在何处。
“所以你觉得他是去帮你掉包了?”肆封喝了一口酒,“然后呢,你今天来找我,就为了告诉我有个男人为了你去送死了吗?”话刚说完,一个酒坛子便从肆封的耳边飞过,“这么暴力。”
“主要目的是来找你喝酒。”冷柒拿起手边的酒坛,仰头就是一大口。
“呵…”肆封轻笑一声,“有冷鹰之称的杀手柒小姐竟然也有借酒消愁的时候啊。”冷柒没回答他,心中尽是今天祁朗离开时的样子,与岳珏的身影交织着。这样对肆封的话算是默认了吧。明七叶,祁朗,看着院子里慢慢消融的积雪,冬天也是个烦心的季节么。
暗杀岳珏的计划在冷柒经历了几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后终是定下来了,这些日子,冷柒未曾见过祁朗,阁里也不曾传出任何有关于他好或不好的消息,在严峻的任务面前,冷柒也就暂时将此事搁浅了。冷柒披着斗篷坐在桌旁,手里握着的是前阵子安排混入岳珏圈子里的人给的消息,上面写着今日申时岳珏会一个人去洛阳城外临近狼牙军的野林。不知所谓何事,冷柒也没兴趣知晓,岳珏一个人的时候便是她下手的最好时机。
看了看窗外天色,时辰差不多了,拿上暗器囊和精心修理过的千机匣,冷柒快马加鞭的赶往野林。早了断终究是好的,冷柒这么想着,脑海中却不停的浮现那天明七叶期盼的眼神。
那晚明七叶回到军营后,也是一夜未眠。岳珏,岳珏…被头发遮了的半张脸在脑中挥之不去。那个人,略轻浮的笑声,身上重重的酒味,明七叶突然就觉得脸像烧了似的,狠劲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努力想入眠,却这样想着那个人,一直到天明。国家正处于战时,休沐的日子便大大的削减了。在没有交战期间抑或是没有战事的地方偶尔也会有众将士们休憩的日子,大约是因为平日里明七叶的刻苦与上进,今日她竟然也被允跟着一众有军衔的将士一起休沐。突然有了自由支配的一整天的时间,她一时有些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一夜未眠也让她有些烦躁的心情,却也不想继续尝试睡觉,因为一闭眼全是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男人。换上便装,明七叶决定去城外逛逛,曾听别的将士说听泉私塾附近有不会凋谢的樱花,今天正得空去一睹美景。
牵着爱马慢慢走在小道上,路上偶能碰见几个从风雨镇来的挑着担卖食的小贩,还有那一串串晶莹的糖葫芦,明七叶的心情忽的好了许多。
“珏,想…次糖葫芦!”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引起了明七叶的注意,定睛一看发现是个穿着有些邋遢的小孩儿,牵着一个穿着同样邋遢的男子,明七叶一下停住了脚步。是他!岳珏。明七叶的心突然快速跳动了两下,还是那样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不过这次没有遮住脸,真的是他,自己的救命恩人,真的是冷柒榜上那位岳珏。脑海里面窜过无数的画面,那天他把自己从狼牙军手里救出来,看到的那张侧脸…
“可是小夕,哥哥今天没带钱诶,下次再给你买好吗?”那个脑海中一直无法忘记的声音传了过来,明七叶定了定心神,走过去跟小贩说:“一串糖葫芦。”递给老板三文钱,转身将糖葫芦举到小夕面前。
“给,姐姐请你吃。”小夕睁大眼睛看了看明七叶手中的糖葫芦,咬着手指头又抬头看了看牵着自己的岳珏。岳珏这才看清了眼前半蹲的女子。
“是你啊”岳珏看着眼前有些熟悉的明七叶,想起了前不久曾出手搭救过她。“小夕,拿着吧,说谢谢姐姐。”岳珏摸了摸小夕的头。小夕说了声谢谢姐姐便开心的结果糖葫芦吃起来。
“那天还没有好好的向你道谢……多谢救命之恩。”一向潇洒的明七叶看着面前微微笑着的男人竟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岳珏抱起一脸幸福吃着糖葫芦的小夕,看着明七叶,“伤好了?看起来是痊愈了。”
“嗯。”再也多说不出半个字的明七叶脸越发的烧了起来,“呵……你饮酒吗?”尴尬的气氛被岳珏一声轻笑打破,随即的发问让明七叶愣住了,“…酒?当然会了,我可是天策府的将士,都是大碗喝酒的!”似乎感觉被瞧不起了,明七叶红着脖子大声宣告出她可是大碗吃肉豪饮的天策府将士,就是尽兴!岳珏看着突然不再扭捏且红着脖子向他宣誓一般的大声辩驳的明七叶,笑的愈发开心。
“有,有什么好笑的!”冷静下来意识到刚冲动而为之的明七叶郁闷的朝岳珏撇了撇嘴。“想约人饮酒,你既已痊愈,肯赏我这个救命恩人的脸么?”岳珏裂的没边的嘴角终于收敛了些,看着明七叶的眼神却是止不住的笑意。“七天以后所有士兵休沐。”明七叶闪烁着眼神,没有明确开口应下,却说出了自己下一次休沐的时间,毕竟是姑娘家,面对一个不算熟悉的男子邀约,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岳珏了然于心,拍了拍怀里的小夕,“那就这么说定了,七天后城郊树林,你人来就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买些东西回军营报道吧。小夕,跟姐姐说再见。”小夕乖巧的放下糖葫芦,“姐姐再见”明七叶摸了摸小夕的头,看了看目光未曾从她身上转移过的男人,笑了笑,“再见。”牵着爱马转身向集市走去。
岳珏。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柒,你什么时候会下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