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十九章风驰电掣（四） ...
-
郝雁奴渐渐等到日暮，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屋内突然响起婴儿的一声啼哭，格外洪亮，欣欣向荣，仿若雨过天晴，云破日出。他刚要松口气，里面又传来女子的啜泣之声，有人急急唤道“愔愔！愔愔！”道观中复又阒寂无声，青耕蜷进他怀里抖个不停。
过了半晌，梅冰清推门出来，素衣散发，清冷哀绝，二人披着一身的月色如霜，夜凉似水，遥遥伫立，默然相对。那年初遇，梅园傲雪，一见倾心，那人明明就在眼前，怎地却似隔了千山万水，荆天棘地？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秦维桢在房中坐卧不安，心绪不宁，今日梅大哥突然闯入，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他带自己见冷师祖，他本想着“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便领他去找冷掌门。可是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二人仍然还在房中，毫无动静。
他心中隐隐担忧，便来到冷青松门前，只听一人刻意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道：“你到底答不答应？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声音熟悉，语气陌生，是他一贯确信不疑的梅世英。
原来梅世英见了冷青松，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自己忍辱负重潜入魔教，伺机除去凌霄的左膀右臂周望舒，如今被识破身份追杀至此，求武当派收留，并且为他证实清白。
冷青松听罢却神色冷淡，只说：“看在你爹曾是武当弟子的份上，我暂且留你几日，待鬼目宫弟子退去，你便下山去吧。你父子与武当已经毫无瓜葛，望你好自为之。”
他投奔魔教，已是众叛亲离，为正教不耻，如今又得罪了凌霄﹑风云那两大女魔头，在江湖上已无容身之地，已是穷途末路。他父子二人多年来对武当卑躬屈膝，毕恭毕敬，可这危急关头，这老头仍是油盐不进，不冷不热，强忍怒火道：“师祖当年曾为我爹卜了一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风云咄咄逼人，虎视眈眈，师祖明知其中利害，难道……真的要见死不救？”
冷青松想起当年轻信外甥顾卿桃会痛改前非，结果养虎贻患，闯下大祸，不禁黯然神伤，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道不同不相为谋……唉，我帮不了你。”
梅世英定睛看了他半晌，默不作声，倏地一拜，沉声道：“既然师祖主意已定，生死由命，不问恩仇，晚辈就此告别，拜别师祖。”
冷青松素来面冷心软，见此情景也不免又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却未看到背后的年轻人眼神淬毒，指尖幽光闪动，他只觉小腿上委中穴一麻，急忙回身后退，已是不及，下腹上气海穴又是一疼，血行淤滞，身子失灵，瘫倒在地，梅世英拔出龙渊剑，正抵在他心口。
他受制于人，危在旦夕，却是泰山崩于前而颜色不稍动，似是想起什么往事，自嘲一笑。
梅世英却全无耐心，又逼问道：“你到底答不答应？！”
冷青松坐在地上，摇头苦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你爹下山之时，我用邵子易数为他卜了一卦，此卦为火地晋五爻——‘万里涉江山，风波尽日闲’。此事我从未告知旁人，你可知其中缘由？此卦意为百年注定，枉用心机。你们父子二人，即便机关算尽，得偿所愿，也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多年前，我就告诫过他，心底无私天地宽，利欲熏心行路难，可他总以为我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说到底，是我教诲不善，得此恶报，哈哈哈……”
梅世英怒火更炽，杀心顿起，一人蓦地破门而入，漆黑长剑挑向龙渊剑，正是手持巨阙的秦维桢。两把绝世名剑裹挟劲风，咣铛交错，两个自幼相识的兄弟就此泾渭分明，反颜相向。
秦维桢见师祖受伤，沉痛道：“梅大哥，你现在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梅世英皮笑肉不笑道：“你色迷心窍，正邪不分，不顾兄弟情义，怨不得我心狠手辣。”说罢刷刷刷三剑连向他刺去，然后转身疾走，逃之夭夭。
秦维桢扶起冷青松查看伤势，何思齐闻讯赶来，见状大为光火，正待去追，却见师父摆了摆手，一脸的冷寂灰败之色：“罢了罢了，由他去吧……”他素来以德服人，与人为善，可正逢武林局势大变，缺德玩意儿层出不穷，非强权者不能镇之。
他萌生退意，叹道：“或许，我真的是老了……”
自那日之后，梅世英携带玉玲珑叛逃，率领幽冥教自立门户，拉拢了不少顾卿桃手下的相思门余孽，与鬼目宫分庭抗礼，旗鼓相当。昔日“阑干傲雪，珠联璧合”，二人儿子本是情同手足，义薄云天，成年后也曾意气相投，无话不谈，可总归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漫长严寒的冬日终于过去，次年春天姗姗来迟，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风云伫立在洛阳城中，周围人潮人海，春意盎然，一年后重回故乡，景色依旧，心境却是截然不同。她深吸口气，挺直脊背，握紧飞天，大步前行。
洛夫人卧病在床，洛缤纷刚刚生产，闭门休息，闲人洛公子破天荒地出来掌管武林大会的大小事宜。他年纪轻轻，看似文弱，居然颇有威信，无人不服。他表面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实则初出茅庐，难免惶恐，而且今年情景与往年大为不同：少林大通方丈沉寂十多年，居然带着徒弟莫嗔来了洛家庄，武当掌门冷青松几个月前遇袭重伤，尚未痊愈便携弟子秦维桢﹑何思齐赴会，鬼目宫宫主凌霄领着去年一鸣惊人的巽木使风云露面。武林大会本是为了选出新一任武林盟主，也让后起之秀崭露头角，这三位前辈在多年前武功便已臻化境，独当一面，本是根本不屑于位分之争，如今纡尊降贵，实在令人费解。
风云身份已是人尽皆知，当年武林盟主袁鹰扬因她父亲风擎天寻仇上门断臂受过，郁郁而终，十多年后她的出现又让上一任盟主梅镇南家毁人散，身败名裂，这父女二人冷不丁的一石激起千层浪，直叫武林中人人心惶惶，防不胜防，明明是万马齐喑，群龙无首，这武林盟主之位反倒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于是大家未雨绸缪，群情激愤，纷纷要洛家将这一老一少两大女魔头扫地出门，鹰不泊也被吵吵嚷嚷的头疼，借口回房陪老婆孩子，全部推给小舅子来应付，结果发现这小狐狸有口悬河汉﹑舌摇山岳之才，八面玲珑﹑轻轻松松将人打发走了，转眼见到风云就情不自禁的喜上眉梢，鹰不泊抬头看天，叹为观止。
聚英堂内乌泱泱坐满了人，风云站在凌霄身后，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从未离的这般近过，细看之下，她长眉入鬓，眼角微挑，虽然韶华已逝，但是解颐一笑，仍可见年轻时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绝代风华。若是自己得早生五十载，二人定是一拍即合，无话不谈，若能如此，一夕剧变时有人开解，她或许便不会如此心灰意冷，愤世嫉俗。
这时冷青松进来，对着风云笑容和蔼，她见了冷爷爷便觉熟捻亲切，不自觉便扬起嘴角，却见他身旁的大通方丈也正凝神专注看向自己，顿时笑意全无，戒备十足，这老和尚不会是改了主意亲自来捉自己回舍生塔的吧？
青城派﹑昆仑派﹑淮阳派﹑崆峒派和苍鹰门掌门已经于近两年横死，人心涣散，众口难调，继任掌门大都焦头烂额，难挑大梁，点苍﹑峨嵋派掌门倒是对盟主跃跃欲试，一较高低，最终峨嵋派潇湘子前辈以镇山之宝须臾剑法更胜一筹，在武林正教中拔得头筹。
洛公子笑容清浅，神色寡淡，却忍不住偷偷瞄向风云。不只他一人，在场众人，不论正邪，不论门派，不论资历，哪个不是一进场就紧紧盯着这轩辕山庄少主人和她手中的飞天剑的？哪个不想领教这稀世宝剑的绝顶风采的？那个不是回味起那两招风流云散和风平浪静仍意犹未尽的？
秦维桢与风云心有灵犀，对视一眼。
秦维桢：你这番不打算亮剑？
风云对着他一挑眉毛眨了眨眼：我这番就是特意跑来看你的，谁稀罕那个什么狗屁武林盟主之位！
秦维桢：……
何思齐瞧着这二人眉来眼去气的差点吐血，流光没来他正郁闷着呢！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暗送秋波，这厮也太禽兽不如了吧！
这厢风云纹丝不动，凌霄却缓缓起身，举起龙头拐杖，沉声道：“鬼目宫凌霄，特来领教峨嵋剑招！”
她一起身便有渊停岳峙之势，举座哗然，潇湘子心不甘情不愿的看向领头的少林武当两派，凌霄会意，双目扫过大通方丈和冷青松二人，神光湛然，深不可测。
“你不肯应战，是因为我出身魔教？还是因为我身为女子？”
大通垂眉敛目，低头诵经，冷青松目光微动，终是缄口。
潇湘子无奈拔剑，招式繁复玄妙，无穷无尽，意在易守难攻，出奇制胜。
凌霄与少林﹑武当掌门齐名，并非因为年纪资历，而是武学修为，她蛰伏多年，潜心修炼，如今卷土重来，势在必得，凤头拐杖灵蛇般飞卷，隐隐激起虎啸龙吟之声。
秦维桢平生头一次见凌霄出手，啧啧称奇，不禁又去看风云，却见她双眸幽黑，专心致志，脸上时不时露出诧异神色。自她入宫之后，凌霄除了指点她功夫时，极少动手，所以对于这位杀神的真实境界，她只有一知半解，如今才得以窥见本尊。她数次看见潇湘子露出破绽，凌霄却视而不见，而且，二人做派大相径庭，潇湘子工于心计，扬长避短，有意让对手应接不暇，凌霄轻功已登峰造极，却静多动少，处处受制。
潇湘子屡试不成，终于破釜沉舟般使了招“繁花尽绽”，犹如繁花星绽，花团锦簇，实则杀气严霜，迫在眉睫。风云心下一沉，却听凌霄长啸一声，如鹤鸣九皋，声闻于野，身子猝不及防拔地而起，拐杖直掼出去，这一招使得令人百思莫解，风云不禁攥紧长剑，却见凌霄步履诡异，拐杖虚晃，左手闪电般袭出，如鬼魅一般，擒住了潇湘子的长剑。他也算一代宗师，身经百战，却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任长剑被夺，直到凌霄将剑掷在地上，才回过神来，老脸涨红，羞惭无地。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十九章风驰电掣（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