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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莫道秋江离 ...

  •   九九年的时候,大院儿里的孩子普遍都跨过了十五岁的那道坎儿,放在以前的时代,已经算是成年的顶天立地的大小伙子了,在家里也能算是顶梁柱了,一切都仿佛如旧般进行着。
      那天正在学校里,课间的时候,大家都认真地做着眼保健操呢,就只有楚忆和郭方信两人打打闹闹着,嘻嘻哈哈,就是不肯认真做事;不仅自己不好好呆着,还串通着同学一起捣乱呢。班主任在门口瞪着他俩人,两小孩照样无法无天地玩闹着,依旧是拉着别人捣乱。
      郭方信挨着窗边,脑袋从窗口伸出去,随后递给楚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刚看见东子跑出去了。”
      “去哪儿了?”楚忆转着笔尖回了一句,随即把纸条折好,挠了挠前桌,让人把条子递过去。
      前座显然也被他俩给折腾得够了,不耐烦地给他们传着纸条。不多一会儿,小小的一纸条又传回楚忆手里。
      “不知道,就看见他出校门了。”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也太没在意,估摸着是东棠有什么要紧事儿吧。转头在外面的围栏处似乎看见了一个脑袋,骤然又消失在视线里。下了课隔壁班上的同学来给他传话,东棠说他有事儿先回去了,当时的楚忆并没有太在意。如果那天,他能赶着出去找人,说不定能见着东棠最后一面,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好不容易捱过上午,打铃的瞬间,楚忆就冲出了教室。回去吃饭,顺便好问问东棠到底干嘛去了?
      千禧年的夏天,院子里的黄桷树开得很差,花骨朵倒是冒得多,就是开不了花,院子里没了花香,总感觉少了些意境。楚忆扯着脖子在黄桷树下,朝着那扇窗户的地方喊人。叫了半响却没任何动静,也就不了了之。那时候,他终究没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那日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在窗户口守了许久,以为东棠只是落下什么东西,跑回去拿了。直到他等得校园都快关门了,也没见着东棠回来找他。那时候的天黑得特别快,就那么一小会而,周围已经迅速暗了好几个色调。
      有些事情,好像来得很突然。
      东棠一连好几天都没去上课。楚忆纳闷着,这人又不是本地人,总不可能走亲戚去了吧?可这都翘课这么天了,还是连人影儿都没见着呢。
      他把马小川和严浩召来,三人坐在大院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楚忆皱着眉头,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咬着牙焦急地问,“他跑哪儿去了?”
      马小川摇着头,“小学找了,没看见人呢!”
      楚忆又看向严浩,照样是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附近都找了,也没找到人!”
      “他们家里呢?还是没人开门吗?”楚忆接着道,对面两人同样是摇头。
      马小川拉着脸,“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严浩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别乱他妈说!”
      马小川委屈地抱怨着,“本来就是嘛,这么多天了,万一是……唔……唔!”
      话还没说完,马小川的嘴就被一只手给捂住了。严浩使劲儿摇着他脑袋,又指了指已经快遁入痴呆状态的楚忆,“你别说了!”
      楚忆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俩,怵然间惊起,直直地甩开两人跑了。他跑去敲东棠家的门,敲到眼眶发红,敲到手都抬不起来,也没人回应。楚忆目光呆滞,僵硬地伫立在东棠家门前。
      他从东棠家单元门口出来,一屁股跌坐在楼梯口,脑袋埋在双腿之间,双手攥着坚硬的拳头,少年孤零零的背影,显得尤为落寞。
      严浩和马小川分坐在他左右,知道这俩人平时要好,都是真哥们,谁不见了都难过。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家兄弟间那点事儿,也完全就体会不了此时楚忆的心情。
      楚忆咬着牙站起来,他又吩咐着两人再跑远点的地方去找,可自从东棠那天走出学校门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等楚忆回到大院的时候,已经没见着东棠的身影了。
      晚上,楚忆躺在椅子上看电视,来来去去几个频道被他翻了十几遍,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电视里放的什么,他一点也没看进去。他安慰自己,或许东棠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吧。
      那夜,楚忆的眼皮子一直跳,跳得他根本没有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也没见任何好转。那晚上他失眠了,第二天顶这个黑眼圈,眼眶里全是血丝。
      一连几天,他还是没见着东棠。
      后一天的早上,他没去上课。照例在院子门口的早点摊上等东棠,可等到临近小贩收摊,也依旧没见着人影。他跑到院子的黄桷树下坐着,从上午坐到晚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呆愣愣地坐着,一动不动。视线里熟悉的那扇窗户,并没有传来以往的那种黄色暖暖的光。
      他问了大院里所有人,没人知道东棠去哪儿了。
      甚至,都没人知道东棠昨天回来过。
      所有人都记着两小孩早上高高兴兴去上学,晚上就楚忆一个人回来了。
      同样,也没人知道魏定邦和江茵去哪儿了。
      楚忆跑去办公室里,拉着东棠的班主任问他要人,才从他嘴里得知了情况。那天,他们班主任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那头的人直接开门见山说找魏东棠。
      估计是之前的事儿让他多了几分警惕,抓着电话问,“你是谁啊?找魏东棠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响,才缓缓吐出几句话,“他家里出事儿了,让他先回来吧。”
      年轻的班主任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但终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赶着去通知了魏东棠,让他赶紧回家去。
      楚忆手心都快捏出汗了,东棠到底回没回去大院?明明院子里的人都说没见过他啊。那班主任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边角处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打电话那个人的号码,我就是怕有什么意外,专门写下来的!”
      楚忆照着号码拨过去,心里忐忑不安,手都哆嗦地直抖,生怕是这人出什么意外了。电话那头过了半分钟,才传来了一阵“嘟嘟嘟”的占线声音。
      没人接……
      半个月之后,楚忆已经快疯了,他到处都找不见这人。他试过去报警,可人根本说没这种案例,是不予以立案的。
      东棠就像是彻底消失在空中的风,来无影去无踪。
      东棠是个倔脾气,楚忆比他更甚,这人是纯粹的犟,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那种,可是现实,总能给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经历过太多的离别,不管是父母,还是更小时候的好友伙伴。老实说,楚忆有些害怕了。
      他依旧每天坐在早点摊的凳子上,望着大院的门发呆。买两份的早饭,一个人孤独地上学,再悄悄把早饭塞到东棠的书桌里。
      他相信,东棠会回来的。
      一个月之后,堆积的食物没人清理,已经腐烂发臭了。东棠的班主任叫着几个人,捂着鼻子让人把盒子里的牛奶、包子之类的丢掉,顺道还丢掉了一些东棠的课本。那次,楚忆跟在他们后面,不顾脏乱地在垃圾堆里捡回了属于东棠的东西,那些印着东棠的记忆,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视若珍宝。
      他相信,东棠会回来的。
      楚忆到处跑着,半年之内几乎把整个重庆给跑遍了。拿着四个小伙伴以前的照片,挨个问路人。
      每天放学之后,他有时会去小学旁边的工地逛一逛,在那里,说不定能找得到东棠。路过小学的围墙,他也会爬上去坐一坐,以前,他也是和东棠坐在这儿,能看见对面的嘉陵江。
      他走过悬空的污水管道,在上面奔跑,仿佛跑到尽头,始终有一个人在等他;走到防空洞,把他今天悄悄从东棠书桌里偷来的东西放好,这里,俨然已经被他布置成了另外一个家。
      直到防空洞被一个地产开发商发现了,硬是要改成一个地铁站台。他时常坐在窗口边发呆,眼神不自觉地聚焦到对面的百叶窗,眼巴巴地看着那里,仿佛传来了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声。
      或许,东棠是会回来的吧。
      那时候,他还能记起东棠的样子。东棠的皮肤像是正要收割的小麦,有一种饱满的褐色。他深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是镶着黑色金边的镜子。他的轮廓,是大刀阔斧劈出来的,没有精雕细琢,却自有风味。
      东棠消失在大院里,却只在一人心中留下了执念。
      少年的心思并不愿意和别人诉说,楚忆把想对东棠说的话都写在了信里,可他不知道该寄到哪儿去,只好堆积在抽屉里。
      一年之后,抽屉已经满了。
      东棠,是不是再不会回来了?
      某个傍晚,楚忆坐在窗户边上,看着院子里的黄桷兰发了一芽新枝,调皮地伸进了楚忆的房间里,他拿了本《红楼梦》,看着一句话。
      谁会守谁一辈子呢?不过是三年五载,便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候,谁还管谁呢?
      楚忆一气之下把书都给撕了,提起笔又给东棠又写了封信。
      “东棠,我上高中了,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昨天有个女生给我表白了,我没接受,你也晓得我呢,你还记得那天吗?那次……”
      信纸上工整的文字到了这里就结束了。后面似乎还写了什么东西,却被楚忆潦草地划掉了。楚忆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他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见东棠回来了。等他转醒的时候,整个人都落寞得不成样子。
      梦里,他哭得很惨烈。
      醒来后才发现,浓重的笔墨在信纸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的笔直的黑线,逐渐在一汪水里散开,雪白的纸迅速变成了乌漆色,沾染在他的手臂上,洗不干净了。
      他瞥眼,似乎看见对面的窗户亮起了灯。
      “啪”地一声,他的笔落在了地上。楚忆头也不回地冲向对面的楼房,连奶奶的呼唤都不曾听见。他的心仿佛扬在了半空中,疯狂奔跑着,双手在楼梯的钉子上蹭破了皮,都没有发觉。
      那扇熟悉的门在他眼前出现,门口却走出了一对从未见过的夫妻,见到楚忆灰头土脸的样子,笑道。
      “小朋友,我们是新搬来,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哦!”
      楚忆此时如被天雷击中般愣在原地。
      原来,你还是未曾回来过。
      楚忆说他以前有东西落在这家了,并向那对夫妻表明了想拿回的意思。他们很爽快地答应了,女人朝着房间中一指:“全都在哪儿了,你要的话,就拿去吧。”
      他环顾四周,一切都那么熟悉。多少个寂静的夜里,他都会从三楼的防护栏,爬进东棠的家中。十多米高的地方,少年有了向往,就再也没怕过了。东棠家中早已是落满了灰尘,楚忆念他念得狠了,就会爬到东棠的床上,睡一晚上,第二天早早离去。
      他以前从来不敢开灯,怕被人发现,会以为这家进了贼。他总是在黑暗中悄悄摸索,靠着想象与回忆,构思这件房的样子。
      这一次,他便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楚忆把所有和东棠的回忆都带走了,搬了个比他人还重的大箱子,拖着走了。他一路慢慢走过,黑暗中留下一道孑立的背影。他在箱子中翻找到了一块玉佩,他把玉佩栓了个绳子,挂在颈子上,感受着它贴在胸口处的冰凉,就像他的心。
      他相信,东棠是不会再回来了。
      这么几个大活人就怎么突然消失了,按理说周围人肯定会觉得奇怪。可是好奇归好奇的,谁也没把这事儿摆在明面上来。时间一久,总会淡了,忘了,记不得了。过个三年五载。有谁还会记得这里曾经住了一家姓魏的呢?
      楚忆摘了一朵黄桷兰的花,夹在信封里,塞进了抽屉。
      那朵花,永远存在了时间里,就再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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