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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针乱线惊风口紧 针乱线惊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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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深秋的寒气就钻进弄堂里,吹在青砖上带着一股子湿冷,连墙角的枯草都蔫蔫地垂着。江雾还沉沉地压在头顶,整条巷子阴沉沉的,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荣顺绣庄只开了半扇门,王姐端着水盆飞快泼了隔夜水,身子一缩就赶紧跑了回来,顺手把门掩得严严实实,好像门外随时会冲进来什么吓人的东西。
“阿静,外头不对劲儿。”她压低声音,凑到案板旁边,“老槐树下盯梢的换人了,昨天那个修鞋匠不见了,新来的那个脸黑沉沉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徐家院门。弄堂口还站着两个便衣,看着就是要找事的。”
陈静坐在案板前,手指捏着一枚细针,正对一匹月白色软缎勾勒花样。料子细腻温润,是前一阵子明镜特意托人送来的,让她得空时绣几套枕套帐帘。她不是明家的下人,只是个绣活出众、被明镜真心赏识的手艺人,两人投脾气,私下以姐妹相称,近来局势太紧,为互不拖累才少了走动,可彼此心里都记挂着。
“嗯,我看见了。”陈静手上针脚平稳,目光淡淡往窗外扫了一眼。
老槐树下,假扮修鞋匠的特务一动不动坐着,面前的锥子破鞋全是摆设。每隔一会儿,就有个挎竹篮卖零碎的汉子走过,两人目光一碰,特务在鞋底轻叩两下,汉子点头离去——这是特务间传消息的法子,全靠街头暗号和专人跑腿,在弄堂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王姐唉声叹气,蹲在一旁理丝线:“昨天才挨家挨户查了一遍,这才隔了一夜又要来,真是不给人活路了。”
“乱世里,没有道理可讲。”陈静轻声说。
她心里清楚,昨天只是试探,今天才是真要动硬的。昨夜去江边丙舍送丧服虽是实情,可落在疯狗一样的日本人手里,怎么都能被挑出毛病。
两人正说着,门口走过一个挎布包的送货伙计,脚步微顿,一卷藏青丝线轻轻落在门槛内侧,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陈静等行人走远,起身拾起丝线,拆开后里面裹着一张小纸条:
丙舍已经布控,别再靠近。大姐安好,你最近别出弄堂,少接外活,各自保重。
是明镜托人送来的叮嘱。明家有自己的立场,绝不沾徐天这条线,只悄悄提醒她避开险地,已是乱世里最稳妥的照拂。
陈静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刚落,弄堂里已经响起粗暴的脚步声。
三个黑衣便衣直接撞开半掩的门,气势汹汹闯进来,领头那人二话不说,扬手一挥,案板上的绸缎、丝线、绣品、针笸箩噼里啪啦全被扫落在地。银针滚得满地都是,绣了一半的活计被揉皱,上好的缎子甩在墙角,瞬间一片狼藉。
王姐吓得低呼一声,浑身发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陈静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看着满地被糟蹋的活计,眼底压着几分惊怒,却始终没有上前争执。
“昨夜后半夜去哪儿了?!”领头特务厉声喝问,一脚踩乱地上的丝线,“江边丙舍你见了谁?!”
“就是接了个丧服急活。”陈静语气平稳,带着手艺人被砸了生计的委屈与克制,“白天就跟街坊说过的,夜里送去就回来了,丙舍好几个人都能作证。我就是个做绣活糊口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另一个特务上前揪住一匹素缎狠狠一扯,布料撕裂声刺耳至极,“军方丢了重要东西,这弄堂里人人都有嫌疑,你一个女人独来独往,最可疑!”
三人疯了似的在屋里乱翻,床底、柜子、布堆全被扒得乱七八糟,绸缎被撕,绣品被踩,整个绣庄被搅得天翻地覆。
王姐吓得快哭了,缩在一旁不敢动。
陈静指尖微微攥紧,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她说的全是实话,丧事是真、活计是真、行踪是真,任凭对方怎么打砸恐吓,也抓不到半分把柄。
弄堂里的呵斥声、砸东西声传得很远,街坊们全都紧闭门窗,大气不敢出。
弄堂另一头,金爷叼着烟刚晃过来,一听这动静,脚步立马顿住,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后巷躲。日本人疯起来谁都咬,绣庄的死活跟他没关系,他不看、不问、不沾边,保住自己最重要。
特务们翻了半天,除了针线布料,什么违禁东西都没找到,脸色铁青,恶狠狠瞪了陈静半天,最终狠狠啐了一口,转身直奔徐家门口。
徐家的门依旧关得死死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徐天和田丹始终没有露面,在层层监视之下,他们只能以静制动,闭门不出。
明家从头到尾没有人露面,只隔着一场风雨,悄悄替她避开了一个已经布好的圈套。
等特务走干净,王姐才长长松了口气,瘫坐在凳子上,后怕地抹了把脸:“阿静,吓死我了……再晚一步,他们就要抓人了。好好的东西被砸成这样,这可怎么收拾。”
陈静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散落的银针。针尖冰凉,扎得指尖发疼,她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一根根收拢进针笸箩。
“捡起来收拾收拾,还能继续用。”她轻声说。
“这些人也太不讲理了,说砸就砸。”王姐一边捡一边掉眼泪,“我们老老实实做活,招谁惹谁了。”
“不是我们的错。”陈静轻轻摇头,“是他们急了,想随便抓个人逼出东西来。”
她抬眼望向窗外。老槐树下的特务依旧像尊石像,目光死死钉在徐家院门上。江雾更浓,风更冷,弄堂里安静得可怕,可谁都知道,这份安静之下,暗流早已翻涌不止。
这一次打砸,绝不是结束。
日方丢了布防图,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只会盯得更紧、查得更狠、手段更凶。徐天一家是重点,她这间临街独居的绣庄,也早已被牢牢盯上。
陈静捡起一块被踩皱的绣片,轻轻抚过上面的针脚。
她本只想靠一手针线,在乱世里求一方小小的安稳。可从昨夜情报交接那刻起,从日本人封巷排查起,从明家大姐暗中提醒起,她就再也退不回从前的平静。
针乱了,可以重绣。
线断了,可以重接。
可这弄堂里的平静,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
她捏紧手中的银针,心里清楚,往后每一步都要更稳、更静、更小心。
守住这间绣庄,守住自己,不牵连旁人,也不辜负明镜那一句隔着满城风雨的保重。
风穿过弄堂,卷起地上的碎线与落叶。
老槐树下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霾。
更凶险的日子,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