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暗针传信借邮声 暗针传信借 ...

  •   深秋的上海,一过黄昏,江雾就顺着街巷漫进来,湿冷黏人,连墙头上的枯草都透着一股沉郁的凉意。荣顺绣庄在弄堂中段,门面不大,两扇旧木门板被风刮得微微作响,屋里只点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罩住半张案板,布料、丝线、针笸箩依次排开,看上去就是租界里最寻常不过的小铺面。
      王姐坐在门边小凳上搓麻绳,手脚不停,嘴里也闲不下来,絮絮说着近来的物价,说着弄堂里的闲言碎语,说着前日小翠在书摊前被地痞骚扰的事。
      “要说也真是险,那两个混混动手动脚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应付得来。亏得金爷正好路过,开口说了两句,人就走了。不然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陈静指尖捏着一枚银针,正给一件浅灰布褂滚边,走线细密均匀,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只是微顿一瞬,便又继续落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比谁都明白。金爷那一手,从来与仗义无关。这个人活在租界与华界的缝隙里,靠的就是一双眼、一张嘴、一身滑不溜手的世故,什么人能碰,什么人该帮,什么人可以弃之不顾,他心里比算盘珠子还清楚。小翠守在弄堂口,人活络,消息灵,来来往往的人都要从她摊前过,对金爷而言,是个用得上的眼线,是个能留的人情。今日伸手挡一挡麻烦,日后便多一条能使唤的路子。若换作一个毫无用处、甚至可能拖累他的人,就算当街闹起来,他也只会袖手旁观,绕路走开。
      自私到极致,反而干净利落。
      “他在这一片营生,弄堂安稳,他的买卖也顺当。”陈静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再浅显不过的事实,“各扫门前雪罢了。”
      王姐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又转头念叨起别的。
      陈静却没再听进去,目光看似落在布料上,实则借着微弱的灯光,轻轻扫过窗外那条窄窄的弄堂。
      老槐树下,那个自称修鞋的男人,已经从清晨坐到此刻。
      手里的锥子半天不曾动一下,面前摆着几双破鞋,更像是摆个样子。他坐姿稳,眼神沉,偶尔抬眼扫过弄堂深处,目光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徐天家的门口。
      不是巡捕,不是地痞,不是混饭吃的无赖。
      是近来在租界内四处搜捕的日军便衣特务。
      这阵子上海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日方特务机关四处抓人,街头巷尾耳目密布,但凡与抗日组织、地下联络有一丝牵扯的人家,都被盯得死死的。陈静在这交界地带待得久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一眼就能分得清什么是混混,什么是特务,什么是真心讨生活,什么是暗中盯梢。
      如今,这些人盯进了这条弄堂,盯准了徐天和田丹。
      也难怪这两日,弄堂里的气氛都跟着沉了几分。田丹几乎不再踏出家门一步,平日里去菜场采买的琐事,全都托小翠顺路带回,连院门都少开。徐天外出时,也刻意与她拉开一大段距离,一前一后,形同陌路,不说话,不招呼,甚至很少对视。不是关系生分,是实在不敢。
      那些便衣都是老手,观察力极强,一个多余的眼神,一次过于刻意的同行,都可能被抓住破绽,顺藤摸瓜揪出一串人。
      陈静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把丝线拉紧。
      她这间绣庄临街,位置恰好便在盯梢视线的余光覆盖范围之内。平日里不起眼,可一旦弄堂里出半点风吹草动,第一个被盘查、被闯入、被翻箱倒柜的,一定是她这个开门迎客、人来人往的小铺面。
      危险近在咫尺。
      而她偏偏在今夜,有一桩必须完成的任务。
      子时三刻,外滩转角公用邮筒,取一份用油纸包裹的日军布防情报,取到之后一炷香内返回,从绣庄后窗投入隔壁废弃柴房的交接点,全程不得与人照面,不得留下痕迹,不得被任何暗哨察觉。
      任务简短,却字字凶险。
      深夜孤身女子外出,本就极为扎眼。弄堂口有便衣盯守,邮筒附近必有特务巡逻,一路之上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硬闯等同于自投罗网,随便找个借口又容易被识破,一旦被拦下盘问,身上藏着情报,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
      她必须有一个完全真实、合情合理、无从怀疑、旁人甚至不愿多盘问的理由。
      巧合靠不住,编造容易露馅,唯有真实发生的事情,才是最稳妥的掩护。
      而这件事,她白天就已经留心好了。
      靠近外滩的江边,有一间专供外乡人停柩的丙舍,这几日停了一口薄棺。死者是码头的一个苦力,前几日不慎落水身亡,家在外地,同乡凑钱草草料理后事,因为手头拮据,孝服一直没有备齐,白天还托人在附近打听,看有没有绣庄愿意接这种急活。
      丧事实实在在,地点明明白白,人也确有其人,没有半分虚假。
      没有人上门来找她,她也不必等谁来拜托。
      她只需要主动“接下”这桩活计,连夜赶制两套粗麻丧服,以“送丧服去江边丙舍”为名义出门,一切便顺理成章。
      便衣、特务、巡捕,再蛮横的人,大多也忌讳丧事,嫌沾晦气,远远看见一身素服、赶往灵舍的人,多半会挥手赶走,懒得纠缠。这不是什么高明计谋,却是乱世之中最管用、最不易出错的掩护。
      天渐渐黑透,弄堂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又一盏接一盏熄灭。
      金爷叼着一支烟,慢悠悠晃进弄堂。他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发亮,一副混江湖的散漫模样,路过绣庄时,脚步下意识停了停,掀开门帘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
      “老板娘,最近外头风声紧。”他声音不高,语气听似随意,眼神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弄堂里多了好些生面孔,都不是善茬。你安分做你的针线活,别往外头跑,也别把麻烦引到这边来。你不惹事,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陈静抬眼淡淡看他一眼,轻轻点头:“我省得。”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多余的感谢。
      她懂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关心她的安危,只是在划定界限。这条弄堂也算他的一块小地盘,他不希望因为任何人闹出动静,引来日方特务大规模搜查,坏了他自己的营生。只要她安分守己,不拖累他,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相安无事。
      若是她敢惹事,第一个把她推出去顶罪的,也会是他。
      极致利己,直白得不需要任何掩饰。
      金爷见她应下,也不多废话,吐掉烟蒂,转身便晃进了弄堂深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重归安静。
      王姐忙活了一天,身子乏得很,收拾收拾便进里屋歇息,不多时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陈静把油灯挑得更亮一些,从柜子底下翻出几尺粗麻布和黑布。这种布料粗糙廉价,平日里极少用到,只有遇上丧服急活时才会拿出来。她手脚麻利,裁剪、穿针、走线,不求精致好看,只求速度够快、样子够像穷苦人家急用的丧服。针脚放得粗实,边缘也不做过多修饰,一看就是赶时间赶出来的急活。
      不到一个时辰,两套简单的丧服已经成型。
      她用一块旧布将丧服裹好,又从箱底翻出一方半旧的素纱,轻轻罩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看上去既像赶急活的绣娘,又带几分与丧事相配的沉肃。
      子时将近。
      陈静确认屋内一切如常,王姐睡得沉稳,这才轻手轻脚起身,绕到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屋外夜色浓重,江雾更盛。
      弄堂口,那名便衣依旧缩在树下,抱着胳膊打盹,明显已经有些懈怠。可即便如此,只要有人从弄堂经过,他依旧会立刻抬眼打量。
      陈静缓步走出,一身素色,手里拎着丧服包袱,低着头,脚步匆匆,一副急于赶路的模样。
      便衣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素纱与手里的粗布包袱上,瞬间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明显嫌恶的神色,立刻偏过头去,一句话都没问,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死人的晦气,谁都不想沾。
      陈静垂首不语,加快脚步,一路顺顺当当地走出了弄堂,没有引起一丝一毫的怀疑。
      从弄堂到外滩转角,一路上还有零星巡逻的伪军,见到她这身打扮,也大多侧身避让,不愿靠近。深夜女子独行本就惹眼,可一旦和“丧事”绑在一起,反而成了一层无人愿意触碰的保护壳。
      越靠近江边,雾气越重,冷风刮在脸上有几分刺骨。
      远处,丙舍的方向果然亮着一盏孤灯,微弱的灯光在夜色里飘摇,灵幡低垂,几个穿着素衣的人影守在柩前,一切都和白日里打听的一模一样,真实得无从挑剔。
      邮筒就在丙舍不远处的转角,两名日方便衣来回踱步,戒备明显比别处更严,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四处扫视。
      陈静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刻意靠近邮筒,只是低着头,摆出一心赶往丙舍送活计的模样,顺着墙根快步前行。
      在与邮筒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指尖微抬,极轻、极快地往邮筒底部缝隙一探,一卷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纸包瞬间落入袖中。
      动作快如鬼魅,没有半点声响,没有半分多余。
      不过眨眼之间,情报已经到手。
      她依旧没有回头,径直走到丙舍门口,将裹着丧服的布包递给守在门口的同乡,只说听闻这边急用,连夜赶制送过来,对方连连道谢,塞给她一点微薄的银钱。陈静没有多留,略一点头,便转身按原路折返。
      两名便衣远远看在眼里,只当她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深夜赶活的普通绣娘,完全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一路返回弄堂,盯梢的便衣已经困得点头晃脑,见她一身素服归来,只当是送完活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静悄无声息绕到绣庄后窗,翻身进屋,将油纸包精准丢进提前约定好的柴房角落,随后迅速取下素纱,收起剩余布料,重新坐回油灯之下,拿起白日未做完的针线活。
      一切恢复如初,仿佛她一整夜都未曾离开过半步。
      屋外风声依旧,江雾未散。
      徐家门口的那道影子,还在黑暗里守着。
      陈静静坐片刻,呼吸渐渐平稳,心跳慢慢回落。
      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无迹可寻。
      她靠的不是胆量,不是身手,更不是巧合。
      是提前观察,是借势而为,是用最市井、最真实、最不起眼的日常,在虎狼环伺的孤城里,走出一步稳到极致的棋。
      只是她也清楚。
      特务已经盯进弄堂,徐天和田丹身处险境,这条看似平静的小巷,早已暗流涌动。
      今夜这一步虽稳,可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合适的时机。
      风穿过窗缝,吹动灯花轻轻一跳。
      陈静抬手,将银针再次刺入布料。
      一针一线,依旧安稳。
      可她心里知道,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存稿已完结,预计6月30日全本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