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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弄堂深宵人影藏 弄堂深宵人 ...

  •   上海一沦陷,租界便真正成了一座四面合围的孤城。
      铁丝网沿苏州河岸越拉越密,日军哨卡灯火彻夜不熄,华界与租界之间只剩寥寥几个卡口,进出都要被反复盘查、搜身、摁手印。往日热闹的马路冷清不少,可弄堂深处的日子,还是一点点转了起来——只是人人脚步更轻,说话更短,眼底多了一层不敢外露的警惕。
      荣顺绣庄依旧半开着门,做些缝补、改衣、打理旗袍盘扣与滚边的零碎活计。王姐如今说话格外谨慎,但凡听见“日本”“孤军”这类字眼,便会下意识朝门外瞟一眼,生怕被便衣听了去,平白惹祸。
      陈静坐在窗边做活,安静、沉稳、不多言语。她本就是习惯观察的人,加之潜伏日久,对周遭人的眼神、步态、细微神情,总比旁人多看出几分深意。
      她的上线依旧只有地下交通员周叔,见面一次比一次谨慎。这日近午,周叔扮作收旧衣的小贩在门口稍作停留,借着递布头的间隙,极轻地留下一句:“胶州路孤军营急缺冬衣,有人托送,你这边中转一手,经手干净点。”
      陈静微微颔首,指尖在布面轻点一下,算是应答。
      不露面、不留痕、不多话,这是潜伏者的本分。
      没过多久,弄堂口便走来一道鲜亮身影。
      小翠穿着一身合体花色旗袍,身段窈窕,头发梳得光洁齐整,耳上坠着一对小巧耳坠,一手拎布包,慢慢走到自己的旧书摊前。在街坊眼里,她是陪老父亲来上海讨生活的姑娘,衣着鲜亮,爱笑爱闹,常凑堆搓麻将、唠家常,一心想寻个体面人家,安安稳稳过日脚。
      这些都是旁人眼里的样子。
      只有陈静从细枝末节里,看出了旁人瞧不见的蹊跷。
      她留意到,小翠口中的“老父亲”极少露面,偶尔被她搀扶着经过,腰背佝偻、步履迟缓,看向小翠的眼神里,并非阿爹对女儿的疼惜,反倒带着几分仰仗与局促。小翠待他周到妥帖,却少了几分女儿家的亲昵,多了一层不得不扛的隐忍。
      她也留意到,小翠衣裳再鲜亮,袖口、盘扣这些不起眼的地方,总归缝得结实省料,不像是娇生惯养的姑娘家,倒像是长久持家、处处盘算的样子。
      更有她说笑间隙,眼底一闪而过的乏累,绝不是一个只愁嫁人的年轻姑娘该有的神色。
      陈静心里有数,这人光鲜底下,藏着一段不愿示人、也不能示人的沉重。只是小翠藏得实在好,左邻右舍没一个察觉。
      绣庄常改旗袍腰身、盘扣、滚边,小翠为了模样更挺括、更体面,隔三差五便来一趟,一来二去,也算熟络。
      “王姐,陈静姑娘!”
      她踩着碎步笑盈盈走近,声音脆生生,“前两日托侬改的旗袍,今朝好拿了伐?”
      王姐回身取出叠得齐整的旗袍:“早好唻,腰身收了两道,盘扣也重新钉过,保准合身又挺括。”
      小翠接过在身上一比,眉眼弯弯:“到底是王姐手艺好!这么一收拾,人立马精神交关。”她顺势扫了一眼庄里新到的花色料子,语气带几分盼头,“等我攒够铜钿,也扯块好料子做件新的,风风光光出去,也好寻个好人家。”
      王姐笑着应:“侬模样周正,愁啥好人家。”
      小翠笑了笑,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口方向,声音忽然轻了半截,只挨近了淡淡一句:“前几日听人家讲,孤军营的弟兄们冻得交关难过……有多余棉衣的,能帮衬就帮衬点。”
      说完便不再多言,拿起旗袍利落告辞,回了自己的书摊。
      陈静垂眸落针,心里轻轻一动。
      这人看着市侩、爱俏、一门心思奔好日子,连身世都藏得滴水不漏,可心底里,倒是拎得清是非的。
      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影从弄口快步走过。
      一身巡捕制服,身姿笔直,眉眼硬朗,面色沉肃,正是铁林。
      他是法租界巡捕房出了名的硬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上海陷落、四行孤军被软禁,他心里憋了一团火,却被租界规矩捆着动弹不得,只把一身血性都压在眼底。
      路过绣庄,他只朝里淡淡扫了一眼,脚步未停,径直往巡捕房方向去。
      紧随其后,弄堂里缓缓行来两道身影。
      田丹走在前面,素衣素裙,眉目清秀,气质干净柔和,眉宇间却总带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徐天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刚从菜场买回的豆腐与青菜,身形清瘦,步态轻缓,一路沉默陪着,不多言语,像个寻常却细心的伴当。
      田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轻声道:“菜场人杂,往后不必特意陪我。”
      徐天声音温淡:“顺路,不碍事。”
      他看着性子软、胆子小,一副只想苟全安稳的菜场会计,可陈静只一眼便察觉,这人眼底平静之下,藏着极深的沉潜。
      路过荣顺绣庄,田丹下意识朝里望了一眼,轻声道:“这家绣庄干净,手艺也好,日后衣裳破了,可以拿来改改。”
      徐天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经意扫过窗边的陈静。
      两人视线极轻一碰,又各自若无其事移开。
      没有招呼,没有点头,甚至没有多余神色。
      可彼此都明白,对方和自己一样,在市井皮囊之下,藏着不能示人之事。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过门口,渐渐消失在弄堂深处。
      王姐等他们走远,才松口气似的低语:“徐先生看着文气,人倒心细,一路陪着田小姐,安安稳稳。田小姐人长得好,就是总带点愁容,也是苦命人。”
      陈静没有接话,只默默将针线理齐。
      这条弄堂里,看着平常的人,心里多半都藏着事。
      临近傍晚,街上忽然掠过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声。
      一个穿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满脸精明笑意的男人,叼着烟,带着两个跟班晃晃悠悠走过,正是金爷。
      世道越乱,他混得越活络,上接洋人帮会,下连地痞流氓,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一门心思捞好处。他斜眼往绣庄里瞟了瞟,见都是女眷,没多停留,笑着朝铁林去的方向虚虚一拱手,便晃悠着走远。
      有人低声啐一口:“墙头草。”
      也有人叹气道:“这种人,乱世里反倒活得最适意。”
      有人守骨气,有人图活命,有人一身热血,有人八面玲珑。
      乱世人性,本就如此参差。
      天色擦黑时,阿诚再次悄无声息出现在街口阴影里。
      他依旧没有进门,只确认绣庄平安、陈静无事,目光淡淡扫过整条弄堂,记下几处人影动向,便转身消失在暮色中。明家的线悬在暗处,不靠近、不交叉、不干涉,只守着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入夜,弄堂彻底静了下来。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只有零星灯火在黑暗中亮着。
      陈静坐在油灯下,将白日里悄悄收齐的几件棉衣叠整齐,用粗布裹好。
      这些是要辗转送往胶州路孤军营的,给那些死守四行仓库、最终奉命撤退却被缴械软禁的将士。她不能亲自去,只能等更深人静,交给下一个交通员,无声中转。
      王姐早已睡熟,绣庄内只有灯花轻轻爆响。
      陈静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忽然想起远在长沙的兄嫂。
      长沙依旧安稳,可邮电断绝,音讯全无,她连一句平安都寄不出去。
      家国破碎,孤岛浮沉,她不知道黑暗还要持续多久,只知道自己不能乱、不能停、不能暴露。
      弄堂深处,徐天家的灯也还亮着。
      田丹坐在桌前,指尖抚过一件旧衣,眼神悠远。
      徐天立在窗边,望着日军哨卡的冷光,指尖轻轻敲着窗沿。
      同一座孤城,同一片夜色。
      有人潜伏,有人隐忍,有人等待,有人布局。
      有人藏一腔热血,有人守一段心事,有人扛一条战线。
      上海陷落了,可这座城里,不肯低头的人,还有很多。
      夜色深沉,市井无声,人影深藏。
      路还长,夜还黑,而他们,都还在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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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已完结,预计6月30日全本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