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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暗流涌动见疑云 暗流涌动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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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上海的春已近尾声。风里带着潮热,法租界梧桐枝叶繁密,遮得霞飞路一片阴凉。电车叮当驶过,留声机软曲绵绵,可街上行人神色愈发紧绷,报童号外声急促刺耳——华北吃紧、日军调动、南京要员密访沪上,十里洋场的繁华底下,早已是一触即发的危局。
陈静的日子,仍是刻板的两点一线。
绣庄、公寓,偶尔应明镜之邀入明公馆修补绣品,此外不多走一步、不多看一眼、不多言半句。在外人眼中,她是湖南来的安分绣娘;在明家眼里,她是手艺精、懂分寸、不惹事的外工;在组织眼中,她是出身干净、观察力强、心性沉稳的外围情报员。
仅此而已。
老陈不止一次在老诚记书店暗室叮嘱:“小陈,你的长处是不起眼。只记、只看、只听,明家周遭动静、租界异常人车,按时传回即可,不可涉险。”
陈静静静点头。
组织信任她,却不全知她。他们只当她是胆识尚可的流亡学生,不知她骨血里沉睡着另一世的生死——潜行、格斗、开锁、反侦察,刀尖上活命的本能。那是她的底牌,不到绝境绝不显露。
这日收工稍晚,晚霞染透西天。她提绣筐走僻静小巷,行至中段,脚步微不可查一顿。
有人。
绝非前几批日本特务的僵硬紧绷,也非路人散漫,是刻意蛰伏、藏于阴影的盯视,如猛兽伏暗,危险而安静。
陈静不回头、不加速、不露半分警觉。她垂首拢襟,似怕黑的寻常姑娘,缓步前行,眼角余光已扫尽墙根、门后、拐角与阴影落点。
巷尾老槐树后,立着长衫礼帽的男人。站姿稳、眼神定、气息敛得干净,是受过训练的人。
陈静心弦微紧。
不是日方,便是国方——那是她前世最熟的人。可她现在是陈静,是沉默寡言的绣娘,半分异样也不能露。她垂眸快步走过,目不斜视,擦肩一瞬,嗅到淡淡进口雪茄气息——那是南京官场才常见的味道。
男人未拦未动,可背后目光如针,扎得人发沉。
陈静汇入人流,反复绕路确认无尾随,才趁暮色进入老诚记书店。老陈抬眼示意,她低头入内室。片刻后,老陈端茶进来,反手关门。
“出事了?”
“有人盯我。”陈静声音平稳,“不是日方,新人。长衫礼帽,站姿稳,有雪茄味,只看不问,在西巷尾。”
老陈脸色沉下。
“盯的不是你,是你长沙的来路。”
陈静猛地抬眼:“来路?”
“你改名来沪本为避祸,可线从长沙牵到了上海。你是于家义妹,又出入明公馆,日方和国方自然会猜——于家与明家,是否早有牵扯。”
陈静心口一紧。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盯上,从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谁的人。今生重回于家,护得兄长平安,本以为斩断过往,可旧影如丝,如影随形。于荣升温厚安稳,可他的人生底下,分明藏着她不知的旧事。
“他们想从我这里,查于家?”
“是。”老陈直言,“你是于荣升最亲近之人,又是外来身份,最易盯,也最易突破。”
“那明家……”陈静喉间微涩,“明先生与大小姐,为何留我在公馆?”
这话出口,她心尖猛地一刺。
明家。
二字入耳,那道张扬少年身影不受控地撞进脑海——上海街头的笑、维也纳街头的影、前世并肩却隔生死的人——明台。
她呼吸微滞,指尖悄然蜷缩。今生重来,她刻意避开军统、避开上海、避开那个名字,可“明家”二字一现,尘封记忆便翻涌而上。他是明镜疼宠的幼弟,是明楼护持的小少爷,是她前世未说出口的心动,是一段不敢回望的意难平。
她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涩意,面上依旧沉静。她是陈静,不是于曼丽,不能提、不能念、不能露半分旧痕。
老陈目光深邃,不点破:“明家之事,不可议论。你记住——他们护你必有缘由,你守分寸便是自保。明楼深不可测,四方紧盯,不可近、不可探、不可多言。”
陈静默然颔首。
她早知明楼不简单。身居高位、从容沉敛,对她疏离客气,却在日方盯梢最紧时,令阿香送她至街口,不动声色为她挡去嫌疑。如今她才懂,那份庇护从不是善心,是立场、是旧故、是一段她不能触碰的隐秘。
“我该如何?”她迅速恢复冷静,“仍留绣庄、入明公馆?”
“是。”老陈沉声道,“一退便是心虚。你越寻常安静、只问针线,他们越无把柄可抓。你照旧记看听,其余交给组织。”
他语气稍缓,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组织留你,不是偶然。你观察力强、记性好、遇事不乱、能守密、沉得住气,这样的性子,乱世最难得,也最有用。”
陈静微怔。
这是组织第一次明言,看中的是她本身的底色,而非无依可利用。
她垂声应下:“我记住了。”
老陈取出折叠小纸条,在油灯前展开一角:“只看一眼,不留痕。”
陈静凝神望去。
纸上只有一句:“旧仆桂氏,沪上失迹。”
桂氏。
她浑身微震。
今生清明回乡,她在于家书房旧书《康熙字典》夹层里,翻到过一模一样的字条——“桂姨,上海明家旧仆。”
刹那间,所有碎片无声咬合。
兄长的安稳、明家的庇护、日方的紧盯、国方的追踪、桂姨的名字……一切无关的人与事,被一根隐线紧紧串起,悬在上海沉沉夜色里。
老陈将纸条焚尽,灰飞烟灭:“不该问不问,不该猜不猜。你只做长沙来的绣娘陈静,其余与你无关。”
“是。”陈静轻声应道,心内早已翻江倒海。
出书店时,夜色已深。霓虹闪烁,人影憧憧。陈静低头独行,如风中落叶,心内却异常清明。
她终于看清处境:
被盯,是因兄长身世与来路旧事;
明家庇护,是因一段不可曝光的旧牵连;
组织用她,是因她天生潜伏的沉稳;
而心底最深的影子——明台,仍是她不能碰、不能近、连想都要克制的旧伤。
行至明公馆门口,她脚步微顿。
红砖小楼灯火通明,帘幕深垂,静如沉睡城堡。明镜的良善、明楼的深沉、未露面的阿诚、明家层层秘密……还有那个,或许仍在异国无忧的少年。
明台……
她在心底轻念一声,即刻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不能停,不能念,不能回头。
她不能再与明家牵扯,更不能再与明台交集。前世的债、痛、意难平,她要亲手埋葬。
回到公寓,她反锁门窗,从绣筐底层取出深藏的照片——长沙于家小院,兄嫂含笑,怀抱着初生的小侄子。
“哥,我会查清楚。”她轻声呢喃,“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们。”
窗外夜风拂树,上海暗夜里,无数双眼正在注视。
她本是从地狱飞回的蝶,一心避祸求生,却终究被命运牵回风暴中央。
前路暗影丛生,可从这一夜起,她不再只是被动躲藏的陈静。
她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