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一枕黄粱》不作乐

13、顺昌洋行探虚实 顺昌洋行探

　　七月中旬，长沙的天热得像蒸笼。

　　曼丽终究还是放不下。

　　苏先生让她等消息，可等了几天，什么消息都没有。刘大壮那边也说周世安的货船没有再靠岸，那个姓李的安安稳稳住在客栈，每天出门喝茶听戏，跟没事人一样。

　　可曼丽心里清楚，暴风雨来之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她决定去顺昌洋行看看。

　　不是去闹事，也不是去跟踪。她就是想亲眼看看，周世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下午，曼丽跟陈氏说了声“去同学家”，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出了门。

　　顺昌洋行在城南的一条主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气派。门口挂着黑漆招牌，上面“顺昌洋行”四个字描了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曼丽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长衫的商人，也有穿制服的公务人员。看来周世安的生意做得不小。

　　她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头比外面看着还宽敞。柜台后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洋货——钟表、留声机、玻璃器皿，还有一些曼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个伙计迎上来，笑盈盈地问：“小姐想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曼丽淡淡地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语气和姿态都像极了一个好奇的女学生——微微仰头，手指轻轻划过柜台边缘，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

　　伙计也不催，退到一旁，由着她慢慢看。

　　曼丽一边看货，一边留意店里的情况。柜台后面有一扇门，挂着布帘子，帘子后面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布帘子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不是善茬。

　　曼丽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个人，多半就是周世安。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故意多看了两眼柜台上的一只西洋座钟，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价钱。

　　周世安走到柜台前，跟伙计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曼丽听不太清。她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拨弄座钟的钟摆，脸上带着几分新奇的笑意。那样子，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周世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看了两眼，没说什么，转身掀帘子进了里间。

　　曼丽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本来还担心周世安会过来搭话，想着该怎么应付。现在他走了，反倒省事。

　　她又看了几样东西，问了伙计两句价钱，什么也没买，道了声谢，推门出来了。

　　站在街对面，她的心跳得很快。

　　周世安没有跟她说话，应该不会注意到她。就算他事后想起来，也不过是一个随便逛逛的小姑娘，不值得放在心上。

　　前世在军统，她学过化妆侦察。最重要的不是伪装成另一个人，而是让人觉得你就是你扮演的那个人——从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看东西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今天，她演的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应该没露出破绽。

　　从顺昌洋行出来，曼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找了刘大壮。

　　“刘大哥，你帮我打听一件事。”她压低声音说，“周世安最近有没有跟什么生人来往？除了那个姓李的。”

　　刘大壮想了想，道：“我听说他跟一个穿黑旗袍的女人走得很近。码头上有几个人见过，说那女人长得蛮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不像是本地人。”

　　曼丽心里一动。穿黑旗袍的女人——就是她在船上看见的那个。

　　“还有别的吗？”

　　“别的就不晓得了。”刘大壮摇摇头，“不过于小姐，我劝您一句，这个周世安不好惹。您查他做么子？”

　　“我有我的道理。”曼丽说，“刘大哥，你帮我盯着就行，别的不用管。”

　　刘大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曼丽没有把去顺昌洋行的事告诉苏先生。她知道苏先生会生气，会怪她不听话。

　　可她等不了了。

　　兄长每天跟那个姓李的见面，谈生意，喝茶，听戏。两人越走越近，于荣升对李先生的信任也越来越多。

　　曼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兄长。说了，兄长会问她怎么知道的；不说，她又怕出事。

　　这天晚上，于荣升又晚回来了。他喝了点酒，脸上红扑扑的，心情很好。

　　“曼丽，”他坐在堂屋里，笑着对她说，“李先生讲了，下个月带我去上海，见见那边的客户。要是谈成了，咱们绣庄的生意就能做到上海去了。”

　　曼丽心里一沉：“哥哥，您要去上海？”

　　“对。”于荣升点点头，“李先生讲了，来回也就十来天。家里有你嫂嫂和你，我放心。”

　　曼丽皱了皱眉：“哥哥，咱们绣庄不是跟明家有生意往来吗？明家不就在上海？怎么还要靠李先生打开上海的市场？”

　　于荣升摆了摆手：“明家是明家，李先生是李先生。明老板虽然照顾咱们，但人家是做外贸的，跟咱们湘绣不是一条路子。李先生不一样，他专门做纺织品生意，渠道广，门路多。他肯帮忙，咱们的绣品就能进大商号，那可不是明老板那一两笔订单能比的。”

　　曼丽沉默了。

　　她不懂生意经，但她知道，兄长说的有道理。明家虽然是大客户，但毕竟不是做湘绣的。李先生给的诱惑，确实很大。

　　可她还是不放心。

　　“哥哥，”她斟酌着措辞，“您去上海的事，能不能再等等？”

　　“等什么？”于荣升笑了，“生意不等人。机会来了就要抓住。”

　　曼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该怎么说？说那个李先生是周世安的人？说周世安跟日本人有来往？说她查到了有人要害他？

　　于荣升会信吗？

　　曼丽不知道。

　　夜深了，曼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兄长要去上海了。跟那个姓李的一起。

　　如果周世安真的要对兄长下手，这就是最好的机会——在去上海的路上，或者到了上海之后。离了长沙，离了绣庄，离了所有熟悉的人和事，兄长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曼丽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刀。

　　她不能再等了。

　　明天，她要去告诉苏先生——兄长要去上海了。她必须知道，苏先生那边到底有没有办法。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更夫敲了三更天的梆子。

　　曼丽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