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江船之上见端倪 江船之上见 ...
-
接下来的几天,曼丽度日如年。
刘大壮那边一直没有新消息,只说周世安的货船没有再靠岸,那个姓李的也安安静静地住在悦来客栈,没见有什么动作。
苏先生那边也没有回音。曼丽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可心里还是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她照常上学、去绣庄、回家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都是那些事——周世安、日本人、货船上的木条箱、姓李的商人。
还有常老三说的那句话:“你兄长现在很危险。”
转眼到了七月,长沙的天热得像蒸笼。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曼丽正在绣庄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刘大壮突然跑了进来。
他的脸色不对,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于小姐——”他喘着粗气,“出、出事了。”
曼丽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周世安那条货船,今天下午靠岸了。”刘大壮抹了一把汗,声音都在发抖,“我按您讲的,远远盯着,没敢靠近。可是——”
他咽了口唾沫:“我看见于老板了。”
曼丽手里的绣绷啪嗒掉在地上。
“什么?”
“于老板在码头上,跟那个姓李的在一路。”刘大壮说,“他们上了周世安的船。”
曼丽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兄长上了周世安的船?
他去做什么?谈生意?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大概一个时辰前。”刘大壮说,“我守在码头上,一直没看见于老板下来。”
曼丽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慌乱:“刘大哥,你帮我个忙。去悦来客栈盯着,看看那个姓李的回来没有。我去码头。”
“于小姐,您一个人去?”刘大壮急了,“那地方危险得很!”
“我有分寸。”曼丽拿起柜台上的剪刀,藏进袖子里,“你快去。”
刘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曼丽锁了绣庄的门,快步往城南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袖中的剪刀上,指节发白。
城南码头在长沙城的南门外,靠近江边。那一带鱼龙混杂,住的大多是码头工人、小商贩,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曼丽白天来过一次,但天擦黑了还是头一回。
她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江面上灰蒙蒙的,几只乌篷船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曼丽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藏身——一堆货箱后面,既能看清码头的情况,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她蹲在货箱后面,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江面上那条黑色的货船。
船还在。船头挂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在江风中摇摇晃晃。
曼丽等了大约一刻钟,终于看见有人从船舱里走出来。
两个男人。
一个是那个姓李的,另一个——
曼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于荣升。
兄长还活着。他没有事。
曼丽几乎要瘫坐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于荣升和李先生在船头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说什么。然后两人握了握手,于荣升转身下了船,沿着码头往城里走。
曼丽没有动。她继续蹲在货箱后面,盯着那条船。
李先生没有跟着下船。他站在船头,看着于荣升走远了,才转身回了船舱。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黑色香云纱旗袍的女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曼丽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那个女人,她见过。
在绣庄。姓周的那个太太。
曼丽没有再多留。她从来路退了回去,快步往城里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兄长上了周世安的船,但安然无恙地下来了。那个姓周的女人也在船上。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谈生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这件事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
曼丽没有直接回家。她先去了悦来客栈,找到刘大壮。
“于小姐,您没事吧?”刘大壮一见她就问。
“没事。”曼丽说,“那个姓李的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好一会儿了。”刘大壮说,“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像是跟人吵了架。”
曼丽心里一动。
跟人吵了架?在船上?
“他还出去吗?”
“不晓得。”刘大壮摇摇头,“我盯着呢,他要是出去我跟着。”
“辛苦你了,刘大哥。”曼丽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他,“这个你拿着,买碗茶喝。”
刘大壮连连摆手:“于小姐,您这是做么子?我帮您是心甘情愿的,哪个要您的钱!”
“拿着。”曼丽把钱塞进他手里,“您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不能白帮忙。”
刘大壮推辞不过,收了钱,又叮嘱道:“于小姐,您自己也要小心。那些人不好惹。”
曼丽点了点头,转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于荣升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堂屋里喝茶,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曼丽,回来了?”他放下茶杯,“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绣庄里有点事,耽搁了。”曼丽不动声色地说,“哥哥,您今天去哪了?”
“去谈生意。”于荣升笑道,“上海那个李先生,人不错,谈得也顺利。过几天还要再见一面。”
曼丽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谈什么生意?”
“洋货。”于荣升说,“李先生想跟咱们合作,把湘绣卖到上海去。条件给得很大方。”
曼丽沉默了。
她该不该告诉兄长,那个李先生是周世安的人?
她想了想,还是没开口。没有证据,说了兄长也不会信。反而会让他起疑,问她怎么知道的。
“哥哥,”她斟酌着措辞,“那个李先生,您觉得靠得住吗?”
于荣升笑了:“做生意嘛,谁说得准?不过人家诚意足,条件也好,试试总没错。”
曼丽点点头,没再多问。
夜深了,曼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兄长上了周世安的船,但安然无恙地下来了。那个姓周的女人也在船上。李先生跟人吵了架。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想起苏先生说的话——“不要再接近周世安,不要再跟踪那个姓李的。”
可她不能不管。兄长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高高兴兴地跟人家谈生意。如果周世安真的要对兄长下手,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曼丽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呆。
她得去找苏先生。把这些新情况告诉她,让她拿主意。自己一个人,想破了头也没用。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更夫敲了三更天的梆子。
曼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她要去见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