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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贺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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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地上,女人仰卧着,绯色的裙裾散乱地铺陈开来,左胸血液喷涌出一朵暗色的花。
玄衣男子将长刀入鞘,伫立原地,静静等着她死亡的那一刻。
贺仪,曾经的北燕金枝玉叶,如今的赵国皇后,瞪大眼睛勉力瞧清楚玄衣男子的装束和面甲上的纹路。
鹤纹,鹤纹。
哈哈哈。
“是贺嘉……派你来的。”她嘴角溢血,却勾着笑。
鹤部,负责暗杀的黑鹤,这支只有北燕大长公主能动用的队伍,终于用在了其同母妹妹贺仪身上。
她抖抖索索地摸出了袖中的白玉佩,贴在胸口。自小身体孱弱,又命负早夭之像,贺嘉替她求取的平安符。
那玄衣男子默了一瞬,视线落在女人左眼下绯色的泪痣上。靡丽的面容交织濒死的凄艳,即便是怀胎六月也无损其盛颜,实在是……
拔出刀,他咬牙复又将刀身捅入贺仪的心口,狠狠一转。
贺仪再说不出话来,世界变成一团炫目的白日,她涣散的眼里水迹淌下。
阿姐,我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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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仪感觉自己在努力喘气,却好似有什么哽住了喉管,意识是清醒的,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眼前一片明红色,周围的空气温度奇高,涌进肺里闷得慌,尤为感到窒息。
忽然,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一激灵,她忽地睁开了眼。眼前的景象由朦胧转为凝实,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的贺仪,一下子就怔住了。
“魇着了?怎么还穿着外衣睡觉。”
床畔的女人即使是笑起来表情也不甚柔和,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似乎透露着关心。嗓音若玉石相击,清冷悦耳。
正是她的长姐,燕国嘉翊大长公主,贺嘉。
贺仪急促地喘了口气,视线在女人的身上迅速转了几圈,然后伸出手,攥住了女人黑色常服的广袖。
厚重的,冰冰凉凉的面料,就像这个人一样。
再看周围,床周的水晶帘幕,偌大的寝殿里轻盈的绯色罗帐,极尽奢华的各式摆件……尽是她熟悉又陌生的,和亲赵国之前,在北燕皇宫里的寝殿的场景。
那时贺仪喜欢奢靡,喜欢艳色的衣饰和物件,大长公主宠着她纵着她,她便予取予求,将寝殿打造的规模远胜贺嘉自己。
贺嘉耐心地等着她缓过神来,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不放,直到与床上的人目光再度交汇。
玉白的脸,与贺仪不同,带有淡淡的恰到好处的血色。狭长的眸子也不似贺仪一般,而是沁着冷意的沉静。
眼前这张面孔,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额,贺仪死时已经二十四岁,贺嘉也已经三十五岁,相貌应当更加成熟才对。
她……好像回来了。
到死也无法归还的故国,就这样……回来了。
胸口的剧痛仿佛尤在,小腹孕育的生命却再也没了迹象。她本来就体弱多病,极难生育,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却随她丧命于刀刃之下。
“阿姐,我做了一个噩梦。”贺仪终于张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掩不住稚嫩。
贺嘉将手臂探入床上人的背下,小心地扶她起来,而后垒起软枕垫好。“今日宫宴,孤本想着来接你,如此便算了,你坐起来醒一醒神,接着休息吧。”
北燕的公主自称“本宫”,唯有大长公主贺嘉有资格自称“孤”,毕竟她曾经差点被误立为储君……男女的差别,造成了贺嘉一生的悲剧。
也造成了贺仪颠沛流离的十年,以及惨死异国的结局。
皇姐,最终,是你杀了我啊。
我以为你会护我一辈子,我就像个废人一样,什么都不会,相信你把一切都交给你,朝着你骄纵放肆。
胸中梗塞难言,贺仪又怔住了。大长公主俯身瞅着她,突然失笑,伸出纤细冰凉的手指揉捏了一把贺仪苍白的小脸。
“对了,前天刚得了几盒上好的胭脂,用着滋润的很,还有养人的效果。仪儿不是最喜欢这些玩意儿么?待会儿孤遣人给你送来。”
贺嘉颜色很浅的嘴唇微微弯着,平日幽冷的眼也暖了几分,见贺仪依旧懵懵懂懂,又道:“还没缓过来……不如把梦里的景象说给孤听听?”
“我记不清了。”
女孩儿放开攥着衣袖的手,望着贺嘉,柔软的睫毛镀着光,外面的光亮映得她苍白的脸越发脆弱。眼底的一点泪痣因为气色的原因,不似往常那般媚态横生,而是更显得楚楚可怜。
贺嘉没忍住,又抬手搓了一把贺仪的脸。“那就好好歇息。”
她最喜欢妹妹这副无害的模样。只是现在与平日里活泼跳脱的性子差别太大,虽然看起来也很可爱,但总觉得有些担心。
已经未时了。贺嘉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呆了片刻,便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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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浮动着清甜的香气,贺仪记起自己尚在北燕之时,尤爱荼芜香,只燃一点,香气就能盈满殿中,数日不散。
她掀开被褥,走到镜前,看着自己镜中的模样。
这张脸,看着约莫十三四岁,她自小身体孱弱,未着妆便显得苍白。又因素来喜欢艳丽,后来就常常涂着胭脂,眉心贴着花钿。
本来就是极上等的美人底子,只不过不上妆是病美人,上了妆就艳丽逼人。
其实她皇姐贺嘉容貌并不逊于她,但贺嘉志在他处,从不屑装点,一袭玄袍绣金,一只步摇,就已经威势极重。
不知如今贺嘉已经走到哪一步……
她招手唤来立于殿门两旁的侍女:“芸珠,你今年几岁来着?本宫竟忘了。”
“奴婢过了端午就十三岁了,”穿着青裙的小姑娘答完,眨巴着圆圆的眼睛,“殿下突然问这个,不会是想早早把奴婢嫁出去吧……”
“是啊,瞧你长得越发俊俏,本宫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如何?”贺仪接过话头,尽力做出从前自己的情态来。
芸珠十三,那么她今年便是十四岁。主子记不住奴才的年岁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正好拐着弯了解到了她想知道的内容。
虽然上一世死于贺嘉之手,但忆起往日里她对自己的好,点点滴滴,镌刻入骨,贺仪又怎敢恨。
她只是悲哀。
贺仪十四岁那年,她父皇身体还算康健。贺嘉经营的势力已然不可小觑,只是还未达到以一人之力操控朝政的地步。
贺嘉应当还忙于与父皇虚与委蛇,暗中料理她那几位好皇弟。大局未定,乱态丛生。而此时的贺仪,却背靠大长公主的宠爱,过得逍遥自在。
她虽然身体弱,但美得张扬,行事跋扈,尤其等过两年皇帝病体渐衰,大长公主摄政操纵幼弟,整个朝野后宫都知道,在燕国,第一不能招惹的就是寿昌公主贺仪。
因为如果招惹了大长公主,贺嘉可能还会视情况宽恕,若是动了她的同母妹妹……必会令其悔不当初。
贺仪执起玉梳,低眉,缓缓梳理起一头青丝。芸珠见了,立马趋步上前,接下这个活计。
镜中的人面无表情,一张尚且稚嫩的脸,瞧着似乎心事重重。她果然还似上一辈子一样,心思都流于表面,不堪大用……
只是往后,她再没有底气无用下去。以为会爱护她一辈子的人,最终派人刺死了怀胎六月的她。
幸而现在身边的人只有芸珠这个没什么心思的丫头。以后她便要学会装模作样了。她现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曾经无比信任的皇姐,现今也只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容自己慢慢想透吧。
旋开精巧的白玉盒子,用细勺挑起一点胭脂,涂在唇上晕开。原本浅色的嘴唇于是变得艳若丹朱。两颊再匀上少许,整个人都有了气色。
贺仪斜着眼睛看着镜面,碧波盈盈衬着眼下绯色的泪痣,愈发美艳而灵动。她揣摩自己这个年纪时的习惯,硬是做出了几分少女家的情态。
“殿下刚才闷闷不乐的,现在又是想到什么开心事了?”芸珠替她挽起精巧的发髻,些许散发柔顺的垂在胸前和腰后,清新的恰到好处。
贺仪捡拾着匣里的首饰,递了一支红珊瑚发簪到芸珠手中,笑眯眯道:“皇姐的宫宴这个时间去不合适,本宫又想出去吹吹风。不如……你们陪我去趟外祖家,本宫实在有些想念舅舅。”
“好啊好啊!就说殿下您和大司马亲近的很,这才从崔府回来几天,又要去。”
任由芸珠拾掇完头发,旁边的芸青过来问贺仪接下来穿什么衣裳,芸珠探过头来,叽叽喳喳:
“不如穿殿下前几日让宫里几十个绣娘赶制的那件吧,那花色,绣工,穿出去绝对艳惊四座!殿下不是一直盼着穿吗,话说,宫里绣娘绣工虽好,却远远不及我们殿下,殿下的绣品连大长公主都夸赞呢……”
贺仪想起来,自己曾经浸淫过好长一段时间女红,毕竟病时卧床居多,若无事打发时间,实在寂寞。可惜此艺久旷,难免生疏。为防止被看出来,必须提早练习才是。
芸青芸珠一起替她更衣,解开佩绶,贺仪突然有感,低头正见芸青在解一块红色的玉佩,芸青的手挡住了玉佩的具体样貌。
伸手探过去,将那玉佩抓在手里。定睛一看,贺仪就觉心口一揪。
只见原本贺嘉送她的平安符,多了好几条裂缝,原本白玉质地中间沁着浓重的血色,入眼便知不祥。
她把它解下来,攥进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