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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有喜欢的帽子吗,给你买一个 ...

  •   第六章你有喜欢的帽子吗,给你买一个

      药剂室是医院里最好的地方。
      郑苒苒看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轻盈地穿行在药柜当中,拉开一个又一个小抽屉,抓好药材放在土黄色的纸上,最后包成一个鼓鼓的小药包,感觉看这药包病就好了一大半似的。
      而那些中药的名字都那么好听。郑苒苒把脸框在药剂室小小的窗口里,仔细地往里瞧着,“紫菀,麦冬,姜半夏,车前草,紫苏叶,xi……xi什么?”
      “菥蓂。”男生停顿了一下,“其实就是败酱草。”
      郑苒苒回头看到男孩冲她一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宋杭挠挠头,明白了她的疑惑,指着里面的女医生回答:“这是我妈。你怎么了?家里有人生病?”

      那天郑苒苒刚刚回到家,看到门口碎掉的砂锅和一地药渣,脑中一道闪电劈过,登时想起了2016年的那个下午。
      爸爸打电话的时候她其实心不在焉,甚至于听到癌症这两个字的时候她也只是无助地觉得——“怎么什么都落在我头上了”。回来已经有小半年时间,她不确定那边的时间是怎么流动的。她的生活,到底是取决于她的所在,还是无论她在不在场都会向前发展?那2016年的那个时空,她到底是不是在场的状态?现在各种现象可以证明的是,她在2006年,拥有2006年的那具身体,而意识是2016年的。而2016年的那具身体现在是处于无意识的状态留在那里了吗?那边的妈妈,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而当下她所面临的最严峻的事情,是她猛然想到妈妈有喝中药的习惯。
      就像很多四十岁上下的女人一样,没什么郑重的疾病,但是一年到头总是在喝中药,仿佛这是一件与养生有关的事情而不是为了治疗什么。她见到过很多次妈妈熬中药,但是她没有问过一次,她为什么要喝。在年轻版郑苒苒的认知里,喝中药是一件正常的,无害的,家常的事情。可是现在她不这么觉得,现在的她心里充满了一种逃避的恐惧——会不会那个有关细胞变异的伏笔,早就在她身边埋伏了很多年?而她多次瞥见过命运黑暗的衣角却无一例外与之擦肩而过?
      郑苒苒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回到这里的那个下午,周围的声音混合着冲进她耳朵的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过滤了她关于疑惑的感知,合理地塑造了她对这个又陈旧又新鲜的时空的接受,而看到药罐的时候,她第一次开始觉得自己身处不确定的境地——她不属于这里,而且不知道自己应该属于哪里。
      这么想着,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那个时候她隐隐期盼着,打开门的那一刻时空可以扭曲倒转破碎重组……无论怎样,只要把她从这个悬置的地方解救出去。
      啪。
      锁弹开了。
      打开家门,熟悉的味道冲进她的鼻孔,一种平静的绝望包裹住了她。
      那是2006年和2016年,都同样拥有的味道。只属于郑家。
      妈妈正在厨房里收拾砂锅打碎后留下的残局。
      “妈。”
      厨房里的女人抬起头,一缕碎发盖住眼睛,但是不影响她认出眼前这个看上去傻兮兮的女儿——任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提前看到了一个十年后的灵魂。
      “愣着干什么?放下书包过来帮帮我。考得怎么样?数学怎么样?这都几点了你又在学校里干什么了?”她重又蹲下身去,不看郑苒苒,自顾自说着,像所有母亲擅长的那样,“你看你爸,整了这么一个烂摊子,下去买新锅了,丢这儿不管,还是我收拾……”
      “妈,你为什么喝中药啊。”
      郑苒苒哭了。
      所以“中药啊”,那三个字被说得很滑稽,拖了一个委婉的哭腔,听上去非常年轻。那是十六岁的姑娘边哭边说话的时候特有的方式,那一刻郑苒苒恍然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十年前和十年后也有分别。
      厨房里的女人隔着窗玻璃看着女儿,一脸不解,像是离开学校多年又重新面对空白待写的数学试卷。

      宋杭是来医院玩电脑的。
      郑苒苒把眼睛眯成非常困惑的样子,像一只刚被人从笼子里提着耳朵拎出来的兔子。
      “我表弟在我家,把电脑霸占了。”宋杭瞬间表现出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大哥哥的样子,看上去的气恼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郑苒苒理解地点头——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对来自小学生的打扰有着互相理解的烦躁,进而问道:“你现在在玩什么?”
      宋杭犹豫了一会儿,说:“仙一。”
      这个时候宋杭妈妈把药包从窗口递出来,郑苒苒忙把缴费单交过去。宋杭妈妈对苒苒一笑,眉眼间和宋杭一样似乎总带着湿润的水汽:“小杭的同学呀?”
      郑苒苒乖乖地应了一声。
      宋杭和所有十六七的男孩子一样,抵触自己的乳名出现在同学的面前,所以有些尴尬,拉了郑苒苒就走:“我把你送到门口。”
      宋杭妈妈笑着骂:“你这孩子,真是没有礼貌。”
      路上郑苒苒才解释,说自己妈妈一直胃寒,总是喝中药调理,也不见好。
      宋杭随意点点头,感觉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分别的时候他说:“那回去聊□□。”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吃了吗您呐”和“回见”。
      郑苒苒想着,有一点看破的惆怅,但还是真诚无比地说,一定。
      走了两步,回头看,好险,他还没走。
      于是补了一句:“我一般晚上八点上线哈!”
      宋杭笑了。是那种一下子笑进眼睛里去的舒展的笑容。他抬起手跟她拜拜,说:“好。”

      郑苒苒回到家就打开电脑,登上□□号之后一连串消息提醒声响起。她把系统消息一个一个点掉,剩下的是何书煜发来的两首歌曲链接,一个杜知鱼的生日提醒,还有一条是程筝昨天发来的消息:
      “昨日13:26:33 程筝:苒苒,在吗?
      昨日15:48:21 程筝:苒苒,我要回国了。这半年你过得好吗?我在美国给你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水晶球。就像薛功灿送给周幼琳的那种,会下雪哦。”
      程筝是6班的班花。
      郑苒苒想起这个人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在“白富美”这个词语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时候,程筝就现身说法地解释了这个词的含义。高二这年她有半年跟着父母去美国借读半年,郑苒苒刚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出国了。
      郑苒苒跟她关系并不亲密,但是这个姑娘很有点独属于大小姐的富贵的蠢气,总是别人待她三分她要还人七分,甚至不去辨别这三分到底是出于客套还是出于真心。高一的时候郑苒苒是班里的生活委员——这话不甚精确,因为并没有人撤她的职,现在还有这头衔。只不过后来班里同学的关系渐渐熟悉亲密,没什么大事小情要调和,郑苒苒也懒得发光发热,这个虚职就渐渐被人遗忘了。但是当初刚刚入校,郑苒苒还是非常认真负责地统计了同学们的生日,每个人的生日都送了小礼物或者小卡片。程筝就是其中一个。
      这桩往事被郑苒苒想起来,她还有点唏嘘。
      很难让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去做这样的事情了。所以要把曾经这份幼稚的热忱认领下来对她都有些困难。
      把每个陌生人的生日记下来,挨个去送生日祝福——这是怎样的心情呢?
      突然之间她很想知道,十年前的自己,能不能理解十年后的自己呢?就像她现在觉得小时候的自己总是在做一些难以理解的事情一样?
      新的消息跳出来。
      郑苒苒以为是宋杭上线了,点开发现是陈歌的好友验证。
      郑苒苒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因为在已经发生了的2006年到2016年之间的历史中,她从来没有跟陈歌有过单独的联系。

      郑苒苒还没过马路,老远就看到陈歌的红色冲锋衣。然后才看到旁边的宋杭,穿着式样相仿的蓝色款。
      自古红蓝出CP。
      走近的时候,郑苒苒突然被这想法逗笑。
      “笑什么?”宋杭有点懵地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

      那天晚上陈歌加了郑苒苒好友,却只跟她说了一句话:“你认识杜知鱼?”
      郑苒苒瞬间炸毛——连个招呼都不打,上来就问杜知鱼!
      两秒钟之后她就原谅了他。
      以一个成年女性的包容原谅了陷入爱情的小小少年。
      过了一会儿宋杭上线了,开头竟然也是一句:“郑苒苒,你跟杜知鱼挺熟的?”
      郑苒苒再次炸毛。就像一只通了电的兔子。

      那天郑苒苒去实验班找杜知鱼,被陈歌看到。
      他对此惊讶不已,因为杜知鱼还没出教室门就用目光透过窗户搜寻着外面走廊,见到郑苒苒之后她表现得特别自然耐心,像个小女孩。
      他一度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和事能解锁杜知鱼,让她像个普通女孩子。
      明明她不是什么冰山美人,长相反倒是清秀柔和的那一种,可是她所有的表情动作,都在用毫无攻击性但是又不容置疑的方式划清了自己和周边世界的界限。她似乎有种跟俗世分裂的特权。而所有人觉得这是正确的。
      温柔的对抗,不发一言的抵触。
      而当她和郑苒苒交谈的时候,杜知鱼那么平和——那一瞬间她像是和周围的女孩没有任何区别,有自己的好朋友,会被男同学的笑话逗笑,偶尔有走神的时刻。
      陈歌不仅有点嫉妒郑苒苒,甚至有点崇拜她。
      他找宋杭问郑苒苒的联系方式。
      宋杭最先否定般地反问:“谁看上她了?”
      于是陈歌对自己的发小第一次坦露少年情怀。宋杭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笑着评价:“做题要挑最难的那一道开始做,追女孩也要挑最不可能的那个来追。”
      陈歌的回答非常不像个从不看书的理科生,充分证明了爱情有着把所有人变成哲学家的伟大魔力:“是她挑了我。不是我挑了她。”
      陈歌觉得郑苒苒一定知道杜知鱼喜欢什么。开学第一个周五是杜知鱼的生日,这个日子已经被他默背了好多遍。

      温暖的奶茶店里,郑苒苒的眼镜一下子浮起雾气。
      她取下眼镜,拽起一角围巾,边擦边连连否定:“不可能的。杜知鱼那种人,你送一栋房子给她她都不会眨眨眼。”
      陈歌苦着脸:“所以她到底喜欢什么啊?”
      郑苒苒定定地看着陈歌。又定定地看着宋杭。
      宋杭简直被她盯得有点毛毛的,犹疑地说:“我……我回避?”
      郑苒苒乐了,忙说不用。
      然后她看回陈歌:“杜知鱼这样的性格,有天生的因素,也有别的原因。杜知鱼其实很脆弱的,只不过是学校的体系给她提供了一个安全的环境,考高分就好了,不会有人在乎别的。但是她是个很正常的女孩,也有自己的情感需要,你要自己去发现。你只有先跟她做朋友,才能知道她想要什么。”
      陈歌的表情像只刚刚被人打了一拳的熊。

      那天陈歌宋杭和郑苒苒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
      陈歌去洗手间的时候宋杭和郑苒苒在一家精品店门口等他。
      宋杭看着橱窗里面的少女装饰,突然回头问郑苒苒:“你有喜欢的帽子吗,给你买一个。”
      郑苒苒抬起头来,眼睛比平时瞪大一圈,看着宋杭没有答话。
      他刚刚说什么?
      宋杭忍着笑,越看郑苒苒越觉得她像个兔子。
      然后他说:“我说□□秀。”
      郑苒苒表情突然灵活,伸出手去打了他一下:“干嘛耍我啊!”
      陈歌一团火红地跑出来。宋杭笑着迎上去,郑苒苒也跟上去。
      哎,□□秀也行啊。
      我跟杜知鱼又不一样,你送什么我都会眨眼的。

      以上尚未提到的是郑苒苒和妈妈的吵架。
      郑妈妈不喜欢女孩子哭哭啼啼,本来打碎药罐就已经足够让她觉得晦气了,郑苒苒一哭让她更是心烦意乱。
      而郑苒苒接下来开始执拗地劝告她去医院检查身体。最过分的是她边哭边说:“你现在不检查以后再发现不就晚了?你要到老了之后再后悔吗?”
      是郑妈妈觉得很过分。
      已近中年的年纪,最反感别人说这种话。没有任何人可以因为做了父母就不再是个有缺点的凡人,那个时候郑苒苒发现自己的妈妈也有不可理喻的愚昧和短视。
      她身体里的灵魂已经到了可以跟面前的女人平视的年纪。
      但是那又怎样呢。她还是习惯了用仰角看母亲。
      母亲身上那种平凡的缺憾让郑苒苒更加伤心——我要怎么才能让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未满十八岁的孩子的话,求你听一听吧。
      郑妈妈铁青着脸任由郑苒苒闹,仿佛她反倒是在要求什么不该要求的玩具或者糖果。
      最差还有足足十年。

      过年那天,宋杭真的送了她一套□□秀。
      窗外的烟花砰砰砰地炸开,爸妈在客厅不停地催促。
      “郑苒苒你快点,怎么还玩!耽误到你爷爷家吃年夜饭你自己打车过去——今天过年你保准也打不着车!你走着去算了!”
      郑苒苒岿然不动地坐在电脑前,点击鼠标认真穿上,让那个虚拟小人露出了大笑的表情。
      “新年快乐。”
      郑苒苒打算安安稳稳在这里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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