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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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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若说这文昌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女人也不少。又因了邪魅却俊俏的长相,主动投怀送抱的男人女人都大有人在,可这文昌却从未正眼瞧过谁。在他身上下再大工夫,他看着不过是“无聊”二字罢了。
白凤九虽是落城绝色,在时间的长河里,也不过一颗随时可以忘的尘沙。纵然初见时如惊鸿,但文昌打小经历世事沉浮,自是不因这层皮囊,便将心交付出去。文昌想到此处,自知这些时日与白凤九相处时的心悸,不过是一个意外罢了。也许自己这些年,也太不近女色了,竟有了这等心思。
文昌与凤九在狐狸洞,歇息的那日,二人各卧一处,却都没有睡却的心思。凤九一是为父亲担忧,二是为自己担忧。文昌就有一个缘由,那就是凤九未睡。
凤九始终背对着对面的文昌,虽是在这洞口大敞的狐狸洞,算不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凤九也时时紧攥着身上那件文昌的淡紫色外衣,不敢稍稍将身子侧过来。一个姿势躺得久了,腰却酸痛得很。可不知 怎么与文昌交流的凤九,也只得一门心思装睡。身子酸痛,总也好过干瞪眼睛。
半夜,一声狼嚎将凤九稍稍积攒的睡意扫了个精光,让她猛地坐起了身子。文昌本是荒野中人,自是听惯了这野物的声音,但凤九猛然起身的动静,也将他带着惊跳了起来。凤九双手放在心口,想压制住自己极速跳动的心。仅凭微弱的月光,文昌不知凤九出了何事。他急匆匆走到凤九身旁,坐在了床沿处。
“何事?”声音依旧清淡,却加了关切的急躁。
“有狼。”凤九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无事,”文昌的手爬上了凤九的肩膀,却明显感到凤九往后缩了缩肩膀,“我在这守着你。”
“不用了,我我……我不怕。”
“我说守着你,就守着你。”不容凤九辩驳的坚定,让凤九多了些许安全感。
凤九再也不敢躺下,做好随时有狼闯入逃跑的准备。不知过了许久,凤九的困意来得如此猛烈,边将头微微靠在了狐狸洞山壁上,却不曾想一阵阴凉袭来。还未等凤九要琢磨什么,就觉得自己被一双大手裹进了怀里。
“这狐狸洞阴湿得厉害,你如此睡着,怕是要害头疼了。”文昌紧紧搂着她,不容她挣扎,“睡吧。我总比这山壁要舒服些。”
“放开我,”凤九还是做着徒劳的挣扎,“除了裕哥哥,我不会让任何一个男人碰我。” 这句话无疑让文昌更加要紧地抱住了她,声音冷冷的让人害怕:“早晚有一天,在我怀里睡,会成为你梦寐以求的事。”
“你做梦!”
文昌没有再吵回去,只是这样紧紧地箍着她,直到她筋疲力尽地睡去了。文昌知道,怀里的女人太累了,他太想让她好好睡一觉了。
待凤九的脚伤好些之后,文昌还是将她带到了距离狐狸洞不远处的那个深山宅院。这可确确实实算是个宅院了,四间小屋围着一个带篱笆的小院子,在凡尘俗物中,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骄傲样子。
凤九终于在一张像样的床上美美睡了一觉。睡前,她将房门锁上,窗户插上。又使了浑身的力气将桌子拖到了门旁,还在桌子上摞上了椅子。内心怀揣着这样不依赖旁人的安全,终于给了机会,让连日来的恐惧与疲乏释放殆尽。本以为连知蚂蚁都跑不进来的房间,凤九却在醒来时发现床头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等我回来。
看着字条,凤九倒吸一口凉气。虽没见过文昌的字,这字条也没有任何落款,却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他留下的。可是凤九看着门口处纹丝未动的桌椅,纳闷着他是怎么进来的。
文昌离开,是为了凤九的父亲。他拿着一个贴身的令牌,便可以入皇宫畅通无阻。这是何故,却要从文昌刚出生时说起。
文昌生在皇家,父亲是这宋国的世宗皇帝。文昌的母亲得世宗皇帝垂爱,却不想在生产时撒手人寰。世宗皇帝在悲痛中接过刚刚诞下的婴孩,准备将其对爱妻的满腔不舍完完全全倾注在婴孩身上,却不曾想打开锦被,看到的确是一个一头银发的男孩。虽说男孩相貌不凡,双目聪慧,却也挡不住这天生银发给众人带来的震撼。
祸不单行,痛失爱妻的世宗皇帝刚刚力排众议地留下了银发婴儿,不料宋国赶上百年洪灾,一时间生灵涂炭。前朝钦天监将这祸事推到了婴孩身上,说是不详之物是举国上下灾祸连连,后宫自然也跟着谣言四起。世宗迫于腹背受敌的压力,只好将婴孩送至道观,得号文昌,终其一生供奉神灵。
这银发婴孩不几年即长成翩翩少年,却因流言蜚语饱受世人白眼,几乎未出过东荒俊疾山的道观,性格孤僻,但聪慧异常。世宗皇帝内心对婴孩的思念与愧对交织,常常借祭祀机会偷偷看上其一眼,并赐予令牌,保不了他富贵,却保得了他平安。
文昌十八岁那年,朝中发生叛乱。叛军成逼宫之势,世宗皇帝处于危难之中。文昌虽性格寡淡,却对自己的身世心知肚明。虽从未受过父母宠爱,却不能见这唯一对自己亲切的“胡子叔叔”身陷险境。文昌只身犯险,愣是解了世宗皇帝的围,并调度来皇帝的心腹部队。往后十年的时间,文昌在暗中清除余孽的同时,竟无意笼络了一批对其死忠的将士,无往而不胜。
世宗皇帝薨了,太子继位之际对文昌这位从小被遗弃的皇弟提心吊胆,在皇宫里里外外设防,生怕这唾手可得的皇位被这神出鬼没的“不详”弟弟夺走,但这弟弟却与自己无往而不胜的部队消失在天地之间,就像从未存在过。太子继位后,深感若不是文昌有意让位,自己是绝不可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帝王之位上,内心对文昌十分敬重。新皇帝继位几年后,天下大定,文昌才又以道长的身份出现在月华庙中。皇帝心中自月华庙多了一份别样的情感,不遗余力地供奉香火,但这心中,却免不了对文昌的设防。
等到当今皇帝这一辈,关于文昌当年解救世宗皇帝的过往,已鲜有人提。在当今皇帝的心中,对文昌的尊敬是从父辈口中传下的使命,对文昌的恐惧、忌惮与设防,却是从内心滋生出的原始欲望。
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的文昌,不遮不掩地出现在这个孙辈皇帝的面前。文昌站在六十多岁的皇帝面前,不跪不拜,还要承一句皇帝的“皇叔”。皇帝看着面容不老,依旧俊朗无双,体态年轻的文昌,心中不免嫉妒之情。不老,是多少帝王孜孜不倦追求的事情。
文昌向来不拐弯抹角,对于这个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侄子自然也没有必要嘘寒问暖,开口即道出自己为白相国一事而来。皇帝闻言,惊愕了片刻,便推心置腹地对皇叔说,自己也不相信密呈的这份书信出自白相国之手。皇帝对于这个自登基就跟着自己的老臣也十分了解,看到信的末端写着“望珍重”,心中便也了然一二。可是朝中与白相国的敌对的党派却在密信之后枉造众多所谓证据,竟将皇帝逼到不得不废黜相国的境地。
文昌对于朝中的尔虞我诈、帮派之争全然无兴趣,可看皇帝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便拿出世宗皇帝交于他的令牌。
“这令牌,朝中可认?” 皇帝看到文昌手中这刻有爷爷名讳的令牌,立马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世宗的免死令牌,他们自是认的。”
“那就拿给他们看,免白家欲加之罪。”
皇帝沉默了片刻:“这个令牌,只能用一次。”
“无妨。”文昌并未有片刻犹豫。
皇帝笑了起来:“不知皇叔何时与这白家结下这般情谊,让侄子好生羡慕。”
文昌并未回答,只是淡淡说道:“白凤九的婚事,不知皇上是如何考虑的?”
“白凤九?确是到了婚配的年纪。如没有这桩意外,不过五日,就是给这些适龄孩子婚配的日子。与这白凤九年龄、家世相配的自是陆家公子陆裕……”
“作罢。”
皇帝又有些惊愕,没想到这皇叔还管起这等闲事:“皇叔的意思是?”
“白凤九,我要娶她。陆裕,你再为他觅良人吧。”
“这……”皇上惊讶地看着文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父辈的文昌,为何就要娶这年芳二八的小姑娘,“皇叔有所不知,这白凤九前几日就不见了,生死未卜……”
“把她安排在你曾去过的鸣凤山那处小宅院里,我才敢放心来这皇宫。”
皇帝脸色一沉:“倘若我非要将白凤九指给陆裕呢?”
“那我就杀了陆裕。”文昌声音冷冷的,却不容置喙。
皇帝不禁背后一寒,却故作轻松地大笑了起来:“看来皇叔果然对小姑娘情根深种。”
文昌听着这不痛不痒的废话,并未说别的,径直离开了。
了了这桩心事,文昌心情愉悦。偶尔有些恍惚,本以为一生就这样远离红尘、不理俗事地过了,可活了这么久,竟一点老去的迹象都没有。如今,竟动了要娶一个小姑娘的心思。想到凤九的样子,文昌又轻轻勾了勾嘴角。他要回去了,但是要绕一点路,去山头采一些东西。他想,凤九一定喜欢。
从旧宅到这皇宫,怎么也要一天一夜的时间,别提优哉游哉的文昌还要绕路去给凤九采一些东西。陆裕快马加鞭的,只半日也就找到了旧宅中的凤九。
陆裕为什么知道凤九在这,又为何来这?当然是皇帝让他来的。当文昌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从皇宫走出的时候,全然没有想到,到了当今皇上这一代,已全然没有对文昌的敬重,枉论亲情,有的只是对这个永远不老的皇嗣的忌惮,对曾经战功赫赫、有一支心腹部队的将领的忌惮。如今文昌用身家性命来为白相国脱罪,本只是为讨红颜开心,在皇帝眼里,他这番作为却铁定是为江山。皇帝不自觉地想着趁自己年事已高,那文昌借白家在朝中这几十年积攒下的势力、结交的党派,必有所行动。这陆家仗着功高盖主,在皇帝面前张狂放肆、无所忌惮,早就让皇帝如鲠在喉,欲拔之而后快。不如就让陆裕娶了白凤九,若文昌刚刚说的话当真,正好可借文昌的手断了陆家这唯一的后,让陆家与文昌两败俱伤。
文昌没有这求荣华富贵的心思,自没有皇帝的这一番揣摩。当他捧着一大束凤尾花,满心欢喜地来到小宅院的时候,却已人去楼空。
原来一个人惯了,此刻一个人却如此让他心慌。心底被猛地抽空,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不是有什么危险,慌乱与不安让他有些狂躁。白凤九,今生今世,我一定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