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后编：苍月引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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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哪咤。
算我自私也好。
眨动眼睛，对我笑一笑嘛！哪咤。
再握着我的手，叫我哪里也不要去啊！我一定会在你身边的。
我一定要缠着你带我去、
去很多很多你说过要带我去的地方啊！
这一次……
这一次。
我再也不会跟你说”再见”。
□□□
“八戒。”
八戒怔愕抬头。
脚边，与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身影恍惚擦踵而过，那孩子手里拉着另一个孩子，愤愤地说：”这是第八次了！不许再放开手，不然不去找你了！”
“哪有八次那么多……我也才…”
嗫嗫嚅嚅软软的童音远去。八戒了然微笑，低首寻视那雪地上一连串远去的一对小小足迹。
十年了啊。
听到任何孩子的嗓音，总模糊错认，观音和悟净也对他这保父病着实取笑了几次。十年了…呢。
冬末、春初。
瞇着眼，凝视西半天空灰蒙抹紫的黄昏。空气中恍惚有傍晚人家做饭的香气朦胧，估计该又是小悟空早嚷着开饭开饭了的时刻。
恍惚一点都没变的时节。
那金黄阳光似的眸子，也只有看到美食才特别来劲。打打闹闹从河童筷子底下抢菜挟肉，一本正经讲着三藏听不懂的青少年用语，仰头给观音阿姨（抗议：是姐姐！）捏捏鼻子搔搔脸颊揉揉头发。
两条胳臂挂在不言不动的紫眸少年身上，叽叽咕咕对那人说一些小朋友才懂的秘密话语。
是傻吧？看着那对孩子的大人们。
因了私心的希冀，因为心存侥幸。
于是傻傻的静静的以为这样日子能够继续长久、继续下去。什么也不要改变。
是傻吧。
远远地，八戒看着远处伫立的悟净身影。挥了挥手，他朝他走近。
走近却无话。
同一去向的步伐，有默契似的不疾不徐。对于路径，两人都十分熟悉。
“……三藏？”
面对询问，八戒以苦笑作答。
“还是不来吗…”红发男自言自语般，而后又不羁地笑了。”算了，好腻！换作是我也不来！还不如回家抱个女人温暖温暖！”
虽是这样说着，眼角余光偷偷瞥着八戒，他又夸张叹了口气。”就陪你去一趟吧，真是。”
“谢谢你。”
朝向观音那座宅邸的方向，继续并肩。
□□□
落樱下喝酒，怀中抱美女，是人间两大享受。
这般意气风发指天述说、只差没热血澎湃立马实践的红发河童，被窜出来的小猴子一指戳破痛处。
“你这个月的零用钱不够买酒泡美女。”
“你怎么知道——！”河童跳起来。
“八戒说的。”少年哈哈笑开，转眼间又不知攀到哪个摊子上垂涎美食去了，身后拖着个大个子的红发哥哥火大叫嚷。
三藏依例走在最后，居中的八戒微笑看着眼前上演过千百次的类似一幕，一边已经准备掏钱给悟空买吃的。
便如此持续平和下去也是好的。
现状继续维持，也并不算太坏的事。
只是、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那孩子便比任何一个人都还要了解、结果会是这样。
从他清灵剔透的眼瞳里望出去的，竟是比谁都清楚明白。
原来如此。
□□□
“你这么做，哪咤一点都不会开心的。”
谁也不愿想，而情势已然不如人意。
急转直下。
响应八戒的，褐发少年只是笑笑。”那么，我也得亲自向他确认才会知道。”
不再需要确认的事实是，受莲花支撑撑托了五百年的哪咤形体，终究也面临了一种界限。
二郎神，小悟空口中的军装老伯，担心的是哪咤行将消逝的时间；其余人等预见的则是更为深层的忧虑。
“哪咤呀，你的身体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呢！”
观音轻薄玩笑似的语气，昭然揭示的是几个人心中当下只想愚蠢隐瞒起来的事实。
即使将导致最坏的结果—也许。
而那个也许的后续，没有人愿意认真去想。
但悟空想了。
所有人都忘了，有关哪咤身上的细微变化，小悟空是最早觉察的。
他说，八戒。他和我之间隔了五百年。
八戒垂首看着小悟空静静遥想着什么的眼神。他不喜欢悟空这样平静。
他说，总会有办法的，是吧？然后笑着。
八戒。他轻唤着，转过头来看着保父。
哪咤他已经等我很久、很久了。
他说。
□□□
很久、很久。
一瞬弹指般的时间，却能凝驻剎那彷若永远的永远。
凝结。
如今想来，那竟多么像是、临别的誓言。
“必须…重新封住他的记忆才行！即使这必须再耗费另一个五百年……”
有谁，在叫喊。亟痛的，夹杂着呕出鲜血来的声音。
“不可能的，哪咤。这样重复历史只是恶性循环而已。”
观音冷冷的话语连阻挡都谈不上，纯粹描述着事实。
“再度使用你的元神吗？你会马上灰飞烟灭。”
八戒、悟净、三藏。二郎神以及众多天神类属下。人墙重重包围的中间，褪去了金箍禁咒、长发披散的”悟空”唁唁作声，瞇眼吐露狂气，纤长指尖斑斓染血。
金箍即是封印。封印已然解除。
哪咤的元神送回，五百年前的血腥从忆像之中再度盛大重演开来。悟空微笑着，以没有得到满足的神情微笑着，遥遥望着此处站立不稳的哪咤。
力量，获得释放。却尚未获得慰藉。
“斗神太子…”
烟尘渺渺。观音的深宅大院破落成断垣残壁，垂散一肩褐色柔发的少年喃喃低语那许久以来不曾再听见过的称号。他甚至不需要任何武器，只是在人墙中随手挥破出一道鲜血溅成的缝隙，身躯腾起、他见猎心喜般直取哪咤而来！
□□□
“…就算再度循环…就算历史再度重演，我只是、我只是想要──”
只是想要他活着。
如此而已。
发带断裂、哪咤轻柔的黑发飞散扬开。他仰起的脸很苍白，缺少日照的那种苍白。
──哪怕再度耗费另一个五百年五千年。
就算永远都不能再度相见也无所谓了………
“………悟空……”
这个第一次唤出的名字。
第一次、由自己的喉咙间喊出的名字。
哪咤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微微笑了。
于艳色鲜红挥洒飞溅、戾狠袭向他的瞬间。
□□□
悟空。
我们，总是在不适宜的时空中相遇呢。
备受捉弄的过度巧合。
你，错过了告诉我名字的时机。
当我知道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敌人。
而现在───
『悟空』
现在。
□□□
“……我终于，可以这样叫你了吧…悟空……”
就算历史再度循环，也再不愿那双金色眸中留下任何憾恨。
即使浑身浴血，也想笑着将那恍若朝阳般的身影拥入怀里。
然后，告诉他。
“你回来了。”
悟空。
这回，必定将你的回忆永恒封箴，再无人可以开启。
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伤你。
长发柔软垂地，褐色与黑丝纠揉缠绕成蜿蜒的河。痛楚的呼吸骤然贴近。
悟空俯在哪咤身上，指尖定定凝驻于哪咤柔细颈脖前厘米之处，彷佛只要一个颤抖，他尖锐的指甲就要破开肌肤、抓取血肉。
他望着哪咤。
看着身下平静的少年，悟空露出了一种温暖天真的笑颜。
那一笑，恍若天色都晴朗，哪咤怔怔看着想着，被压制的手指微动，似乎想去抚摸他。
而后。
“咳、唔、”
一种温暖的东西炸了开来。温暖黏湿的触感喷洒在哪咤眨动的眼睑之上，那双剔明莹透的紫瞳瞬时失去焦点。
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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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去拜托别人？”
“因为只有你办得到。”
──于悟净失声的叫喊间。
“如果哪一天，我想伤害谁…想伤害哪咤的话…请你出手，杀了我。”
──脱落的眼镜镜片在手中碎裂，八戒紧抿唇际双眼失神。
头一次知晓，空气摩擦出的声音是如此凄厉。
“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会杀了你的。”
“一定。”
要杀他，八戒和悟净是不可能的。
所以，依照约定。三藏出手。
于悟空对哪咤露出微笑的那个瞬间，三藏一枪射穿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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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在声响中恍若也被撕裂炸碎了开来的是哪咤的心跳。他的魂魄跟着身上那人的血滴一同四散飞溅，终于再也拼凑不回。
他蠕动着嘴形，然而没有人认出他想说什么。
也不再重要了。
下一秒。
哪咤握住悟空僵凝半空的手臂，垂直向自身颈部贯穿。
强力的指爪霎时没入要害切开动脉。紫色的双瞳阖闭，他的身体瘫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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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哪咤。”
“说好了要带我去爬木屋还有找木莓喔！”
“………说好了喔！”
已然朦胧混乱、噪声充斥的视线中，哪咤恍惚看见悟空流泪的神情。
最终的，怀念的，然而不再有痛苦。
失去了生气，斗神太子的肉身，轻轻、徐徐细微，化为灰烬。
化为灰烬时的声音，像缓缓沈落的温柔叹息。
“おかえり。”
おかえり………
“ただ、いま”
悟空哭泣着，大大地伸出双臂。像个孩子。
他伸出的双手，将哪咤身体所化的尘埃紧紧拥入怀里——
最后的血流，自喉头迸涌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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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浑身染血，静静地俯伏于哪咤身体化成的灰烬之上。双目阖闭，再无呼吸，也不再有心跳。
时空在那一刻，永远地凝结了。
停止。
凝驻于那柔软的，覆盖于一线眼睫的褐色长发。
凝冻于那阖闭起来的渗血双唇，亲吻所及是黄色土地上薄薄的烟烬。
那彷佛是彼此之间，最初、以及最后、的亲吻。
□□□
然后，像是为这静寂血色而抹上的背景。
雪，开始落了。
白色之雪。
如泪。
悟净仰起的脸看向天空。坦露出衣襟外的颈脖间，喉结上下移动。
“像是樱花一样。”
□□□
八戒与三藏，足边的黑影淡淡映于染雪的黄土之上。
转过身，朝向相反的方向，八戒沉缓的脚步踽踽。
离去。
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
将静静无声的崩溃埋入心中，甚至连发出一点点声音，也十二万分艰难。
只能、离开。
只能，背转过去，不再看着那景象。
如此而已。
花瓣似的雪静静覆盖那俯睡于尘土上的小小身躯。
依然凝止，无法移动，悟净的嗓音低哑而含糊。
“啊——啊。
………是再也无法、在那樱花之下，
喝我最爱喝的酒了。”
雪寂无声。
仍然轻轻地继续，层层覆上已然雪白一片的躯体。娇小身躯微微蜷卧着，彷佛轻柔静拥着些什么。
永恒地。
入梦。
景物消失，人离去，只余下时间还静静在走。
静静地走着，走着时间。
——一直走到、
走到，那池畔的莲华再度绽放的一刻………
梦的彼端，等待未知的未来某日，再次睁开眼眸。再次相遇。
然后，在那个时候，必然会有熟悉的，相互呼应的稚嫩童音，从清漾莲池的遥远彼方、恍惚传来——…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后编：苍月引歌-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