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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五十 马棚窝里有 ...

  •   马棚窝里有股难闻的湿腐味道,破窗溜进风露,月挂窗顶。她的身影挡住月光,脚步立在窗前,这破败的窝棚顿时隐入夜色中。她手里有剑,目中有光,她冷静的脸庞被纱笠蒙住,眉毛像两笔飞扬的墨。
      这里就是她的战场,她安静地等待着猎物一步步接近兔罝,手执刀俎,面目冰凛。
      碧怜从窗外窜进来,她的出现,让那名站在窝棚的破窗前的女子感到一股强劲的威慑。她问道:“你想做什么?你别忘了,我现在是齐王身边的人。我家小姐很快就会得到齐王的恋慕。你敢动我,就是在挑战齐国的权威。”
      碧怜已经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封存起来,现在,她仍是渡念门的门主,是人人闻风而丧胆的玉面狐狸。她笑道:“我并不想做什么。既然你单独行动,你家小姐一定还不知道你干的好事。”
      “你什么意思?”那姑娘眯起眼睛,右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剑,身体像绷紧的弓弦,紧张的随时准备让对方血溅当场。
      碧怜充满善意的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给你提个醒。薜荔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她有个很利害的师弟。假若东窗事发,当心殃及了姜府。”
      那姑娘的脸上又添几分毒辣,握着剑的手蓄势待发。碧怜看到了,却也并不在乎。继续说:“杜若也是陈聚众的义女,说白了,你家小姐对她们两个都有所忌惮。你要杀人,要神不知,鬼不觉,这不是单凭武力就能解决的。所以,你其实可以智取。”
      对面的女子一脸防备,“你,为何要帮我?”
      碧怜盈盈笑道:“别说傻话了。我们是有交易的,不是吗。你引开陈聚众派来追杀我的人,我帮你引来了薜荔和杜若。帮你,自然要帮到底。”
      那姑娘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她的身影映入碧怜深邃的眼眸,几乎要在她眼眸的黑暗中迷失。
      只是一个猛烈的挥袖,动作带起呼啸的风,鲜血瞬间迸发、撒向屋顶,秀竹整个人向后倒去,颓塌的身体消失在窗前,露出那一轮月光。
      窝棚重新被月光打亮,碧怜蹲下来,用那人的衣衫嫌弃地擦拭着自己的指甲。她右手的无名指,指甲啐过毒,名为见血封喉。
      她揪起地上杂乱的干草,轻轻盖住尸体,屋子里难闻的恶臭、潮湿与血腥味掺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此时,脚步声稀碎的逼近,杜若推开门,那门便像后倒去,重重摔在杂草上,激起一阵飞舞的草絮;模样似是一个站着死去的人,被轻轻一推就散了架。
      窝棚里难闻的味道让她警觉,月光下碧怜的脸仿佛一个诡异的玉器。
      “这是我从知之先生那里得到的东西,是关于杜家灭门惨案的记述。”碧怜从怀里掏出一块丝帕,展开来竟有半人高。并不多加赘述,径直递给杜若。“我是必须为烈火教辩驳的。因为我们不会忘恩负义,绝不会伤害那些帮过我们的人。”
      这些消息一早就到了碧怜的手里,在四年前,她从雁步风那里得到了知之先生的消息,很快就开始了复仇的谋划。
      她能得到所有她想要的消息,同样的,作为回报,所有关于烈火教的内部秘密也会被知之先生载入厚重的箱子里。
      知之先生不一定非要给雁步风写诗,其目的大概是想掩饰,有关杜家遗孤和薜荔身世的记述本已不是秘密。
      杜若把每个字都看得极沉重,她的手发起抖来,根本拿不住这布满沉重笔迹的一张薄纱。
      陈聚众杀了杜家所有人,甚至连家丁家犬都没能逃脱他的毒手。不止如此,那些跟随武林盟主一起进入烈火岛、帮助岛主带领民众逃亡的武林侠士,大多都遭了陈聚众的毒手。他打着排除武林败类的名号,摧毁了一个又一个家庭。烈火岛被攻破的最初几年,谷惊天遵从教主遗命,奋力保护这些坚守正义的侠士,却还是没能拯救杜家。
      大火已经蔓延到屋顶。谷惊天听到孩子的啼哭声,那样使人揪心。他越过重重烈火奔进去,抱出在襁褓中奄奄一息的女婴。婴儿的母亲就死在襁褓附近,被一剑刺穿了胸膛。
      那是一把曾经最温柔的剑,从不斩人性命;到如今嗜血成河的仍是这把剑。
      谷惊天在大火中寻找突破口,他走到一扇还算完整的窗前,紧紧抱着襁褓中的女婴。他被困住了,一个巨大的火焰附在椽柱上向他砸去,他托起手中的襁褓,就这样被另一只手接了过去。
      谷惊天望着陈聚众的背影,除了诅咒报应的降临,他无能为力。
      大火烧了一夜,时而狂躁或是嘤嘤的跳起几点火苗。谷惊天看起来如同挖煤的工人,浑身黢黑,衣不蔽体。烈火教的祭典方式是在死亡现场点一盏纱灯,如果在当年,有人去追寻死去的侠士的残骸,人们会发现,在每个惨烈的血杀环境中,都有一盏纱灯挂在树的高枝上,引领亡魂找到回家的路。这些灯都是谷惊天留下的。他做了所有努力,尽管毫无回报。
      薜荔的处境要比杜若坎坷许多,纱帕的后半部分写了一些有关她的身世。她的亲娘是姜夫人,亲爹是江南最风流的剑客,是武林盟主的至交,是杀人无数的恶魔。
      当时姜氏一族家道中落,已经不被诸侯王族放在眼里。她不得已流落在外,爱上了世间最风流的剑客。
      这也曾是羡煞旁人的江湖佳话。他是那样深爱着姜夫人,甚至与田氏、姬氏笼络关系,并帮助齐王安顿中原武林。
      盟主尤其看中他的能力,几乎所有决定都与他商讨。江湖也是一个小国家,国泰民安是所有人的愿望。
      姜夫人身子骨弱,直到陈聚众设法谋篡盟主之位时,她才怀了个孩子。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照顾女人,而他风流成性,他的身边从不缺少女人。
      每日郁郁寡欢的姜夫人,在分娩时产下死胎,悲痛欲绝。但苍天有意,陈聚众的一个情人也在此时产下一女。陈聚众便借故将二者掉包,抛开风流的往事,一心操持姜氏种族的崛起。这也证明了他的手段,江湖与爵位他都要。
      此后,姜夫人的身子日渐好转,她多么希望有个孩子,以至于认为生下死胎只不过是她在浑浑噩噩中做的一场梦。她不再为博得男人的爱怜而喜怒无常,因为有了孩子,春襄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薜荔的尸体在夜色里被草草丢弃,夷陵老母正是在浓雾昏暗中,看到那个被夺走了女儿的悲愤的姑娘,在林间疯疯癫癫的笑啊跑啊。
      这种事老母见得多了。她何尝不是疯癫过、悲伤过。谁没被命运抛弃了、背叛了,仍坚定的踩着脚下的土壤,一步一个脚印的活着。
      她捡起浑身呈暗紫色,沾满粘液、和着尘土的小孩,回了药神谷。
      杜若将绢字逐字逐句的认真看毕,头晕目眩,几乎无力支撑虚弱的身体。她的生活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打乱,她效忠多年的义父,实则与她有血海深仇;她最好的姐妹,亦是仇人的女儿。她活在仇人身边,还向往着美好。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份柔情都是一记耳光,每一次陈聚众责备的话语,都该得到严厉的回敬。她死去的父母会以她作为耻辱,她活过的二十几年就是一个冗长而充实的笑话。
      杜若的思想已经被颠覆,碧怜继续添油加醋。
      “知之先生从不出卖消息的买主,但我听聂休说,雁步风早就得知了这些秘密。我并不想破坏什么,我只是洗刷江湖给烈火教扣上的莫须有的罪责而已。”
      事实上,聂休才不会说这些话。但凡是了解他的人,绝不会相信。有时候,尤其是利益通畅的时候,原则也是可以被打破的。
      薜荔对里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在外头吟诗出了神,已然忘了身在何处。彩蝶适当上前提醒她,“二姑娘,杜姑娘进去好久了。”
      她慌忙叫彩蝶花蝶在门口守着。自己冲进来,便见门板向内倒在干草里,杜若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她扑上去抱住杜若。“姐姐,你怎么了?”
      杜若甩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她转而怒视碧怜。“你做了什么!你这个狐狸精,又用些迷惑人的鬼把戏!你毒死神爪手还想嫁祸给我们,这点小伎俩,怎能瞒得过我!”
      “你闭嘴!”杜若转过身,冰冷的呵斥声宛若一记火辣的耳光打在薜荔的脸上。她觉得好委屈,“姐姐……”
      她能体会到阴冷的气氛和恶臭给人的那种身心忧郁的状态。她试探的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若抬起眼眸,她终于弄明白碧怜最后一席话的用意,步步紧逼,话音冷冽。“薜荔,那晚,你很晚回来,说什么…事先准备好的马车,其实都是在骗我吧。”
      “姐姐,”薜荔惶恐地向后退去,“我没有……”
      “别说没有!你见过雁步风了,对吧。所以你早就知道,你才是陈聚众和姜夫人的亲生女儿,而我……”
      薜荔低下头。她并不意外,因为她知道杜若说的都是事实。她又不是傻瓜,血脉在人心里是有感应的。何况陈聚众亲口承认过。
      当年,薜荔走出山谷,本就是想要探寻自己的身世。她会得到最真实的回答,她很聪明,懂得拒绝敷衍和谎话。但她根本不愿介入陈家。那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杜若没有给她放松心情的机会,接着说:“你也早就知道,我就是杜家的遗孤。是陈聚众杀了我们一家。而你,我最好的姐妹,还是我仇人的女儿。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这就是我们的情意。
      “薜荔,你我今日割发断情,从今往后,我不认识你,你也别叫我姐姐。”
      剑光闪过,她的发簪落进枯草。发丝被风吹散,还是缓缓的、如落叶般跌到地上。
      薜荔哭了,她感觉这是自己生平第一次哭,因为只有此刻的心痛能让她铭记泪水的味道。她还想解释,却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又指向碧怜,面目里是从未有过的怨毒。“她说谎!一定是她搞得鬼!”
      “顾左右而言他,你心虚了。”杜若终于抛开了端庄的仪容,变得狭隘、阴森、咄咄逼人。“你早就知道自己才是陈聚众的长女。你不做解释,是默认了。现在还装作无辜,你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薜荔哭得浑身发抖,只有这一刻,她发觉自己仍然是个孩子。仍有所依靠,仍想被姐姐温柔的呵护着。
      但命运没有赐给她一个温顺的个性,她要辩争,因为那天晚上她真的没从雁步风的口中听到事情的真相。而她最开始,就是背叛陈聚众的,她在乎的只有杜若。
      “姐姐,”她泣不成声,“是我不好,我不该瞒你,但你不能全信她的话。我们一起生活那么久,我的性情你最了解。你看我现在不是什么都没得到,春襄才是姜夫人看着长大的女儿,我又算得了什么。我最开始来到中原,只是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狠心的人,将我暴尸荒野。我根本是因为你才留下来的,你现在就狠心弃我于不顾,然后相信她的话…”
      碧怜微微一笑,从破败的窗窜了出去。好像有意助长杜若的气焰。烧吧,尽情的焚烧,让所有的“现在”都成为“过去”,让所有罪责都有人承担;成为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至于是否无辜,哪有什么无辜呢,都是死有余辜!
      “你走吧。”杜若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流下来。她必须做出抉择,和仇人的女儿在一起,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姐姐!”
      “走!”长剑挥舞,划破了薜荔的衣衫,那凛冽的剑风虽未伤她分毫,却刺穿了她的心。薜荔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每一个决定,直到现在,她千方百计的挽回却得不到回应,那么就该适可而止了。薜荔唯一不可践踏的就是尊严,而她也说过,自己即便有一天暴尸荒野,也是她命中注定,怪不得别人。
      她没有动,脚下似是注了水泥。杜若也从破窗翻走了,她想去阻拦,或许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她向前跨越一步,突然,一滴奇怪的水渍落到她脸上,用手触摸,又放在鼻子底下嗅,竟然是血。她慌忙在窝棚里寻找,找到刚刚死去的、还尚存余温的秀竹的尸体——她如此讨厌秀竹,怎会记不住她的脸呢。顿时吓得瘫倒在地。
      “阴谋…一定是阴谋…”
      她忘了该去追随杜若,杜若已然走远,抛弃了她。恐慌、茫然,心脏强烈的要跳到嗓子眼。她的手脚发麻,屏住呼唤,忘却了一切。
      “彩蝶!花蝶!…彩蝶!”
      她拼命哭喊,立刻听到彩蝶的回应。
      “二姑娘!……什么人?……啊…!”
      刺耳的尖叫打断了彩蝶的回应声,此后是一长串的沉寂。
      薜荔终于摒弃了恐慌,奋力冲出去。在她眼前,有两具尸体横在门外;她跨过去,看到玉面狐狸的背影。
      “果然是你!”
      薜荔拾起花蝶的剑,力量和理智全部回归于灵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在这里杀了玉面狐狸,杜若就没有危险了。
      哐当!
      剑跌落的时候,灵魂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平静。锐利的发簪刺进薜荔的颈部动脉,她向后倒去,动作缓慢的如同被定格了时间。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想起一些蒺藜吟唱过的关于恋爱的诗。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她最先想到蒺藜,然后是杜若、雁步风,春襄还有姜夫人模糊的远影。
      她低下头,发现脖子上插的发簪真是亲切啊,这不就是杜若割发断情时掉落的的发簪吗。
      阴谋…一定是阴谋!
      可她已无力阻止。
      她不想就此闭上眼,世界变得很黑,是一种让人恐惧的黑。
      碧怜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伸出纤纤玉手,凭空拋下一块杜若腰上挂的玉佩。玉佩撞到薜荔的胸口,冰凉的触感,这就是生命流逝的感觉。
      难道她已经杀了杜若?她偷了杜若的发簪和玉佩……所以……她究竟要做什么…
      这些问题不会困扰她太久,她终于沉沉的闭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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