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间集》云淡终天青

8、第 8 章

　　梁冰期待着余书瑶能给她一个合理的答复，与其说是希望余书瑶能为自己开脱，倒不如说是希望自己能有足够的勇气说服自己。

　　“你想多啦，大概是那个同事骗你的吧。”梁冰渴望听到这样的话，尽管她也知道这样的理由太牵强。但这一次，余书瑶让她失望了。余书瑶沉默了很久，没能说出梁冰想要的答案。

　　“没错，是我做的。但你现在没有证据了。你毕业之后折旧卖给我的旧电脑，我早就处理掉了。”

　　“为什么！”梁冰几乎是哭叫着吼出这句话。

　　在脑子一片浆糊的混乱中，梁冰听到余书瑶用让自己感到陌生的冷漠语气，说出了被埋藏了许久的真相。

　　余书瑶对待梁冰的感情，是真的。她对梁冰的嫉妒，甚至说是嫉恨，也是真的。

　　在拿到梁冰的电脑之后，余书瑶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把梁冰所有的电子邮件和学校账户都翻了个遍，摸清了她的底。

　　余书瑶的在校绩点比梁冰更高，专业内排名也更靠前。为了拿到更多的奖学金，她可以没日没夜地奔波在图书馆和家教的小孩家之间。如果说梁冰是一把懂得张弛有度的弓，那么余书瑶就是把箭永远搭在弦上的弓，永远不知疲倦，永远不敢懈怠。

　　原本这也没什么，个人情况不一，各自努力便罢。错就错在，余书瑶本身渴望继续读书，但又不得不屈服于现实的压力。梁冰则完全不同，她在有能力的同时更有一个好家庭，能全力支持她所做的所有决定。

　　余书瑶从小就在各方面条件都匮乏的家庭里长大，有着极强的好胜心。当她看到梁冰收到来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时，压抑已久的心魔终于被解放了出来。

　　都说人生而平等，但不同人从出生后所经历的事情，分明就是命运的及其不平等。余书瑶为了学习所下的功夫绝不比梁冰少半分，除此之外，她更是有超过梁冰的成熟和理智，才能平衡起打工和学习。

　　然而，只是因为出身的不同，余书瑶就连去试一试考研的机会都不能拥有。如果梁冰落榜，余书瑶可以毫不犹豫地送上安慰和鼓励，反正大家都得不到想要的，也就没有谁比谁高。可面对梁冰的录取通知书，上面的一字一句都刺痛着余书瑶的双眼，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等波动的情绪稍微缓和，余书瑶着手进行自己的计划。

　　因为手上有梁冰的电脑，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余书瑶以梁冰的名义跟学校进行沟通，说自己因为意外怀孕需要推迟入学，想要征求学校的同意。

　　这个理由，余书瑶也是仔细斟酌过的。太轻微没有说服力，太严重又怕导师不相信。意外怀孕简直是最好的借口，它不仅使得梁冰的要求合乎常理，又给学校留下了梁冰不知轻重的印象，多半也就不愿再坚持录取结果。

　　几个来回，学校不肯退让，“梁冰”就顺理成章地选择了放弃名额，退学生子。余书瑶不关心之后学校会怎样处理，她更关心自己的计划是否天衣无缝。

　　紧接着，她仿照学校的邮件地址，申请了新的邮箱，再发过去一封不予录取的通知，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在把伪造的邮件拿给梁冰时，余书瑶很慌张。只要梁冰再细心一点，就能发现邮件的问题。那样余书瑶就只能以开玩笑的理由搪塞了。

　　不过梁冰如她预料的一般，因为生病和落榜的痛苦忽略了这些细节。嫉妒的毒蛇啃咬着余书瑶的灵魂，她一边假惺惺地安慰着梁冰，一边在心里品味着报复的快感。

　　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即使自己没得到实质性的好处，但仅仅是看着最好的朋友受折磨，她的不甘和怨恨就已得到了释放。

　　“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我就不说了。”余书瑶平静地说完这一切，等着梁冰的回应。

　　梁冰已然泣不成声，说不出一句话。她认为自己算不得头号好人，但对待余书瑶她问心无愧。她一直以为，余书瑶也把自己当成知己，才会在自己最脆弱最需要关心的时候陪伴左右。以她的简单心思，怎么能想到自己的善良和信任，竟成了别人用以伤害她最得心应手的武器？

　　“你很委屈吧？总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看着你失落的样子我很欣慰。像你这样从小就一帆风顺的人，也能尝尝经历重大挫折的滋味，我的心理就平衡多了。如果你想，你尽管去法院告我吧，我不在乎。”余书瑶轻描淡写地说道。她很清楚，梁冰是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根本不晓得这世上有多少罪恶，也本能地惧怕黑暗。如果梁冰打算讨回公道，那么她也必然会千方百计为自己开脱。自己也是从一无所有过来的，有什么好怕的？

　　梁冰摔掉了手机。她不想再说下去了。最让她失望的并不是失去了一次读研的机会，而是来自最亲近的朋友的背叛。考试可以再来，可人性的阴暗面让梁冰头一次怀疑起人生。

　　梁冰想追究余书瑶的责任，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之后呢？自己该怎么放下心中的伤痛呢？

　　这一夜，梁冰失眠了。

　　天亮之后，梁冰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辞职，然后去清净的地方旅游。也许是因为软弱和怯懦，被背叛过的梁冰已失去了面对昔日密友的勇气，也再没有缜密的心思收集证据。眼下，她只想彻底放下，给自己一段时间慢慢消化伤痛。

　　梁冰告诉家人自己工作不顺，想换个环境散散心。一向宠爱梁冰的父母认为女儿或许是在工作中遇到了瓶颈，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就这样，梁冰一个人踏上旅途，来到完全陌生的钟山。

　　钟山离家有几百公里，梁冰带了一个硕大的行李箱，寄放在景区不远处的宾馆里。

　　这时才是三月的早春，旅游的淡季，钟山作为一个不甚出名的景点，没有迎来太多的游人。梁冰事先大致计划了路线，先从山的北麓上去，山顶处有完全自助的青年客栈可以停留住宿。

　　上山前，梁冰在随身的旅行背包里塞了几身换洗衣服，又拿了些食物供行路途中充饥，正式的三餐可以在青年客栈解决。

　　她打算在山中住上几日，领略一下自然风光的魅力，好好调整心情。

　　山路是石阶铺成的，沿着山的外侧盘旋而上。偶尔也会有一段隐入林间，高大的树木遮蔽了明亮的阳光，只有隐约的清脆鸟鸣和潺潺流水声陪伴着梁冰。

　　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冰凉的感觉很是惬意。有那么一瞬间，梁冰甚至产生了隐居山中的念头。

　　她喜欢这里的宁静和平淡，远离勾心斗角的人类社会，生活一定也不错。

　　以前的梁冰深爱着城市的生活，没有电子产品和网络的生活她想也不敢想。曾经一次跟着父母走亲戚，到了水电网都不发达的小镇。那几天梁冰仿佛脱离了整个世界，朋友们在微信□□上聊得火热，她却只能在简陋的小床上，忍耐着蚊虫的亲密接触，在夏日的熏风里辗转反侧。

　　这次余书瑶的行为给梁冰的打击太大，大到梁冰愿意暂时放弃优越的生活条件逃避到山里去。

　　到底还是春天，虽然已经是正午时分，但坐在树荫下也丝毫不觉得炎热。

　　呆坐了一会儿，听到了肚子咕噜噜的叫声，梁冰才意识到已经到了该吃饭的时刻了。抬头看看山顶，梁冰心下估计从山脚到现在也不过走了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路程，要走到青年客栈还得几个小时，不吃点东西恐怕是难以撑到下一个饭点的。

　　好在她事先考虑周到，准备的都是一些即食还能挡饿的食物。拆开一包压缩饼干和一根火腿肠，就着徐徐的清风和青草香味，梁冰享用起自己的午餐。

　　“唔……咳咳咳……”压缩饼干跟普通的饼干不同，味道单一，入口就碎成了粉末，又干又噎。梁冰这是第一次吃压缩饼干，没曾想是这样的口感。再加上她吞咽太急，一不小心就卡在了嗓子眼，咳个不停。

　　梁冰用右手使劲拍着胸口，左手里的火腿肠随着晃动着掉下一块。“吱吱！”一只红棕色的松鼠似乎是蓄谋已久，从草丛里窜出来跑到了梁冰脚边，双爪捧起掉下的火腿肠大快朵颐。

　　松鼠一边吃一边歪着头端详梁冰，黑亮的小眼珠里写满了好奇，毛茸茸的尾巴跟着它的动作一抖一抖，煞是可爱。

　　梁冰看着突然来访的松鼠，心情变得轻快了不少。她想抬手摸一把松鼠，又想到曾经被朋友提醒过野外的动物常带有病毒，只好悻悻收回了手。

　　梁冰打开手机对准松鼠，准备把它鼓着腮帮子的蠢萌表情拍下，却不料惊吓到了它。松鼠倏地跳起，又向最初现身的草丛中窜去。

　　“哎，别跑啊，等等我，就拍一张照片，不会伤到你的！”早就忘记了动物本能地害怕响动，梁冰直接喊出声，紧追在松鼠后面一路小跑。着急的她没看到草丛中的一处凹陷，一脚踩了个空，跌坐在地上。

　　“嘶……”梁冰坐在地上缓了几分钟，松鼠早不见了影子。她轻轻抚摸着扭到的脚腕，伤处肿起老高，传来一阵阵刺痛。

　　这下可是麻烦大了，梁冰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支撑起身体，无法正常行走。钟山本就因为淡季游客稀少，这又是山路的半中间，在梁冰休息的这段时间里，一个人也没有路过。以现在的状态，她是没办法爬到山顶了。那么该下山吗？但下山的路也不好走啊……

　　拖着背包缓慢挪了几步的梁冰满头是汗，脚上的疼痛和内心的焦急互相起着催化作用，她突然害怕起自己会不会只能在山中将就着过夜。

　　石板路上远远传来了脚步声，梁冰像是遇见了救星一样大声喊道：“前面有人吗？我遇到了危险，需要您的帮助，麻烦您来一下，好吗？”那人没回话，但是加快了步伐赶来。

　　有救了，梁冰感到无比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