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练习）》烙瞳

3、左河与蔷薇的故事

　　左河小的时候曾闯过一次大祸，他杀了人。

　　那时他家许久不联系的远方表亲突然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来左河家探亲，左河的父母又惊又喜，一家人就这样围坐着谈起家常。

　　左河虽然年纪小，但也模模糊糊开始懂事，看着婴儿车里可爱的弟弟，不假思索就把奶糖放到了他小小的手掌里。

　　大人们显然没注意到两个孩子的互动，直到第二天早上传来噩耗，小姑的孩子不知怎得在夜里突然断气了，抱到医院脸都紫了。

　　据说是被噎死的。

　　那个年代人们教育程度普遍不高，没过多久就有传闻是两夫妻造了孽，阎王爷派小鬼来要他们儿子的命。好在那两夫妻硬是挺了过来，来年又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事才算翻篇。

　　只有左河隐隐觉得，那个刚出世的孩子，是他的奶糖杀死的。

　　“没有人责备我，但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左河和我谈起这事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愧疚和自责。他从懂事起就一直生活在自我厌恶中，连后来中学时，父母遭遇车祸都被他揽在自己身上：“和我在一起便会不幸。”

　　后来大学毕业后他跑到水电都不通尽是悬崖峭壁的地方支教，听说有一次从住所爬山去上课，脚下一滑摔死了。不过也有传闻是为了救一个孩子摔死的，总之人是不在了。

　　但我始终还觉得他不是会这样死去的人。

　　印象中的他成绩优异，虽然长相普通，却无论冬夏身上总是干净整洁，连指甲都修的整整齐齐。他对谁说话都是和蔼可亲，几乎没有人见到过他生气的样子。名副其实的优等生，却和任何优等生不同意外的几乎能让所有人喜欢。

　　但我真正记得他还要从阿薇的事说起。

　　阿薇像是凭空被所有人开始讨厌的。

　　可凡事有因必有果，真要说起来，我发现大家讨厌阿薇是一次微机课。

　　那个年代只有重点中学才有专门的微机教室，一般情况下放着电脑的教室会被重重防盗网包围，配上坚固的防盗门和厚实的不透明玻璃，没有人可以从外面见到教室内部的样子。一周一次的微机课，一般是依据学号顺序两个人共用一台机子。

　　我学号是39,40号是阿薇，毫无悬念的共用。

　　阿薇之前家里没有电脑，我当仁不让是主操作手。这也是我第一次认识她，额头略突和扁平的鼻子配上偏暗的皮肤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有些奇怪，她声音很软，虽然普通话里有轻微的口齿不清，但之前几次微机课上我们的合作中她都无理由相信我，这让我对阿薇的印象大概有60分。

　　毕竟人的美丑是基因决定的。每次不得不注意她有些奇怪的脸后我就会搬出生物老师那一套安慰自己。

　　“小月月，我们没带书，你的借我，你和阿薇共吧。”

　　我向来不喜欢上课没有书的感觉，果断否决了他的提议，所以卖了阿薇：“你用她的吧。”

　　“呃，算了。”
　　“怎么了？”
　　同样的两本书还有什么奥秘？
　　“没什么。”

　　下课后，38号凑到我耳边小声解释：“因为她很脏。”
　　“还好吧……”
　　38号见我举棋不定，更加坚决：“她直接用手擦鼻涕，然后把她绿色的鼻涕抹在我们班窗帘上。”

　　我脑袋中一片轰炸，因为很多时候我的鼻涕也是绿色的，因为鼻炎的缘故。不过我每次都有好好的带很多纸认真的擦干净，小学时期我就因为鼻涕的事情受到嘲笑，后来发展到老师家长出面。

　　好不容易升到没有熟人的市重点中学，我绝对不能……绝对不要。

　　“咿——真脏。”

　　这是我和大家统一战线说的第一句违心的话。

　　然后我就再没说违心的话了。因为我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嘴里吐出的话语到底是为了合群的违心话，还是内心真实的话语。

　　“你为什么不和我玩了。”

　　一周后，阿薇在课间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玩就是不玩了。”

　　我大惊失色，果断撇清关系。比起阿薇，我还是更想保护自己。

　　这出闹剧在大家的传闻下演变成阿薇威胁我和她交朋友。随后歧视之风愈演愈烈，所有人都对阿薇避之不及。

　　我同桌跟我说因为她家是捡垃圾的，所以她身上有难闻的味道。

　　“是，真难闻。”
　　事实上我鼻炎根本闻不到味道。

　　“你看到了吗？之前的调查表，她给自己的相貌圈了十分！我都只敢写八分。”
　　“啊……”
　　事实上我也打了十分。

　　“你看你看，只要把订书钉这样扔到她头发上去，就掉不下来了！有趣吧！我看她洗头大概不用洗发水吧。”
　　“好像很有趣，也借我几个扔扔看吧。”
　　事实上这真的很无聊。

　　“她去上厕所啦！把她水壶拿来！”
　　“她哪有什么水壶，给你，她喝水的塑料水瓶子，肯定是她妈妈从垃圾堆里给她省下来的。”
　　“别管那么多，我加点料。”
　　半分钟后，男同学拿着水瓶子回来，一脸得意的放回了阿薇的抽屉。
　　“你加了啥？”
　　“尿~”
　　全班人大笑。
　　“过分了吧？”
　　有人问。
　　“管她呢，叫她告老师。”

　　“她回来了！”

　　“阿薇，要不要喝水？”

　　“快看快看！她喝了！”

　　以上不过是我见到的地狱的一角。大部分情节请容许我让它烂掉。

　　终于，老师插手了。

　　大家被一个又一个叫着名字接连去办公室单独喝茶，轮到我时，班主任问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唯一能记得的大概只有结尾最后一句：
　　“我必须明天看到你和阿薇一起手牵手回家！”

　　从办公室回来后，我最后一丝同情也变成了愤怒，我不知道阿薇和老师说了什么，但我只觉得她卑鄙无耻。

　　虽然后来发现几乎每个人都被这么要求了。
　　左河作为常年年纪第一，还被额外要求留下来为成绩落后而遭受歧视的阿薇补课。

　　左河没有拒绝，可不出几天，就有关于阿薇爱上左河的传闻流出。
　　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阿薇的头发开始柔顺，身上的气味变的香香的，连我这个鼻炎患者也能隔着两排闻到，她开始学着涂一层薄薄的粉底修饰肤色，整个人逐渐变的漂亮干净。

　　可当传闻传入阿薇的耳朵时，在经历了各种歧视、欺凌都没有反应的阿薇终于当着所有人面大声痛哭了出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着趴在桌上痛哭的阿薇，只有左河继续不动声色，该给她补课补课，体育课该和她组队就组队。

　　我们的青春是没有恋爱的青春，可我还是觉得那样的左河是个英雄。和拯救数码宝贝世界被选中的太壹一样，是拥有勇气徽章的人。

　　勇气徽章是橙色的，会散发出太阳一样的光芒。
　　和卑鄙的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物种。

　　我后来又活了好多年，却再也没有见到像左河那样纯粹的好人。

　　我不知道他为何一直活在自己不经意的罪恶中。

　　我向白医生倾诉这件事，白安静听完后跟我说：
　　“或许你是对的，但太过干净反而会不能容忍肮脏，就想一杯白水，一滴墨就染黑了。”
　　“那么，医生你也是吗？”

　　白医生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没有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