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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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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共有整整八千则传说,萦绕着寒露的故乡飘荡。
其中最广为传唱的一则,便是这座悬浮在云端的天空之城是由神的眉间痣幻化而成的。
诸神亡故,神眉间的一枚痣化作一粒镂空的琥珀,包裹起练亘千里的云丛。因此在寒露的故乡上举目眺望,满眼皆是黄昏的霞光。寒露的故乡名为“庄周”,是筑在千艘蒸汽飞空艇上的天空之城,昼与夜、春与夏与秋与冬都响着各色飘渺乐声,好似云端一个幻梦,翩然而来,翩然而去。
庄周的子民们在云中豢养巨鲸,云鲸喜欢吃庄周特产的桂花糕,为了小小一块桂花糕,竟甘心给人类当飞空艇的动力源。清晨时分,云鲸便长鸣一声,气孔上喷出杏仁酪般的白色蒸汽,向新一天的航程驶去。大陆上的人们管那叫“云鲸”,驾驭“云鲸”的人们却称它们为:“鲲”。
与海中的鲸不同,鲲的身体呈黑白两色,整个身子圆滚滚,肚皮又鼓鼓的,有“云中熊猫”之称。可它的鳍却是鸟翼,同雁翅一样。那双翼呈黄铜颜色,羽尖在云中发出微微的柔和光亮,仿若诸神提灯,是适宜镌刻传说的暗色调。
好像一盏花灯。每一回,寒露站在庄周的城市边缘,即船舷上俯瞰云层下的大陆时,都会这般想。
鲲们携着庄周飞得再高,也不过是在云中穿行,那高度其实不足以他鸟瞰大陆全貌。寒露想象中花灯一般的大陆,其实来自于一张新年明信片。
那张明信片着色鲜丽,小小一张、仅仅五寸,却容纳了大陆的全部风景。
只有五寸大的世界里,边缘不规则的大陆像被岁月侵蚀过的灯罩,纷繁的国界、连绵的山脉、散落的城市群、星辰碎屑般的湖泊……都是印在灯罩面儿上的灯谜。谜团里敛尽庄周的人们所不谙的色彩。至于灯芯呢,便是大陆上最辉煌灿烂的国度,苏尔亚。是最富足的国家,也是头号的军事强国。明信片的中心,万千灯火匀匀绽开,灯色饱满,仿若闪光的子弹。
明信片是苏尔亚向全世界投放的宣传明信片,灯火辉煌的景色背面,是一枚小小的按钮。按下,即可自动检测所在地的语言,然后一个亲切的女声传出:“苏尔亚永远欢迎你。”
“苏尔亚永远欢迎你,苏尔亚,苏尔亚,富足强大的苏尔亚,永远年轻的苏尔亚,河流明亮,大楼鳞鳞,人人都健康而美丽。”
寒露曾捏着那张漂亮的明信片,在台灯下把玩过许多遍。他透过一张明信片,多次想象过这个国度。苏尔亚帝国,是寒露关于大陆的所有幻想中最神秘的一个。
现在,那些幻想在风中渐次剥开,容纳了最多谜团的大陆灯芯,离他越来越近了。
鲲的长鸣逐渐远去,耳畔有风猎猎,云下的大陆在齐声回唱。
庄周传承古时遗风,要纯朴、要纯粹,阴和阳是它的子民们必须遵守的法则,因而,这座水墨般的城市是容不得同性恋的。寒露在黑白分明的庄周里是一抹异色,故此,他们放逐了他。不是因为他测的风向不准,也不是因为他忘了给鲲们投喂了桂花糕,仅仅是因为他喜欢男人。
降落伞在他背后展开,像是故乡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怜悯。
四千米、三千九百九十九米、三千九百九十八米……三米、两米、一米——在大陆正中央,苏尔亚敞开的臂膀接住了他。
暮春的晚风从他颊边拂过,轻轻一阵,像他小时候听过的童谣。
寒露张开双臂,任由自己摔落在地,躺倒在一片雪白芦苇里,望向抚育他成长的天空。桔梗绀色的晚霞自西边铺展过来,芦苇向天空生长,仿若无数双向天际伸出的女儿手。这就是在大陆上望向天空的景象吗?和自天上望下来时颠倒了。被潮润水汽熏染过的晚风从远处悠悠地飘过来,蕴着一整个春季的味道,杜鹃、茉莉、桃李,还有芦苇花。
整个世界像一部胶片损坏的老电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野芳堆叠成云,发而幽香,芦苇地里的虫鸣在耳边被逐渐放大,寒露找回了一种在庄周上很久未体验过的,解脱之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见大陆的味道,是泥土与花的芬芳。
又过一阵,寒露终于缓缓站起身来,拍去衣袍上的尘,卷起宽大的云纹袖子,查看有无伤口。幸好,只是一些小的磕磕碰碰。他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又一次凝望他已在天上凝望过许多遍的陆地。
大地寂静,夜色将至,晚风中,芦苇花上夜露晶亮,竟像是饱满的子弹。
寒露从十七岁开始当庄周上的测风师,兼职豢鲲人。至今已过十载。任何一点风声的变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判断风的变幻,已成为他本能的一部分。几乎是一瞬间,他便察觉到身后气流加速——有人来了。
可他一个转身,握住的竟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只见托着枪的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换算到庄周上,也就是刚学会初级鲲语的年纪。他金发碧眼,深目高鼻,穿着身寒露只在世界民族图鉴里看到过的暗色调军服大衣,军装笔挺,浅金头发往后梳作个齐整的背头,明显是个苏尔亚人。
不知是否被他过快的反应吓到,寒露感觉到手中的枪口颤了一下。
这少年长相十分漂亮,面孔雪白、双睫乌暗,额际隐约可见丁香紫的血管。可他颊边,却有一道长疤直劈而下,他一说话,那疤便随着他皮肉动作而颤动:“你是何人,怎么敢擅闯本王的宫殿——”
这男孩大约是见他黑发黑眼,似乎是别个民族的人,说起话来,用的是世界语。
他比寒露高半个头,说话也故意往大声了说,却还是很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猫科动物幼崽。
寒露的视线一歪,向他身后看去,可这方圆百里乃是一片野地,并无什么殿宇。这人所说的宫殿,难不成……是停在芦苇地边上的那条飞空艇?
于是他扶了扶眼镜,问道:“呃,你的宫殿,是指那艘小型飞空艇吗?”
“住口!”
寒露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也能激怒对方,他连忙闪身,这才躲过了少年劈过来的一掌。很凌厉的掌风,不愧是头号军事强国苏尔亚,随便撞上个人都识武术。方才这人以掌作刃地劈过来,竟有一片芦苇被拦腰斩断。
对方见他竟能躲过自己一掌,似是愈发恼怒了,面色一冷,“砰”一下,朝他身后的芦苇开了一枪。
霎时间,天地高旷,万物寂静。
然而下一秒,他对面的男人却不如他预想的一般因这声枪响而失色,反而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看,你根本就没有杀心。”寒露又一次,握住了那个毫无杀伤力的枪口,眼镜后的一双黑色眼眸里缓缓浮出点笑意,本就清隽俊朗的一张脸,笑起来有如天际垂落鹄羽。
“我姓珈克,你不想死就快给我滚!”这位姓珈克的少年大约是从未遇见过寒露这样胆子肥的人,枪口抵手心了都不怕,只得更恼羞成怒地将枪别回腰间,希冀“珈克”这个单词可以唬住他。
珈克是苏尔亚皇室的姓。
寒露闻言一愣,呆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声道:“你该不会是珀西文珈克吧?那个珀西文皇子?”
寒露这才想起来前年看的一份晨报上,刊载过一则苏尔亚皇室流放了小皇子的新闻。新闻照片上的皇子珀西文,赫然就是眼前这个少年。因为无法通过十五岁时的皇族能力测试而被流放的小皇子,颊边那道疤是他被放逐前、大皇兄用刀在他脸上刻下的羞辱痕迹。
“那你这个平民见了我还不快闪开?滚一边去,少来烦本王!”珀西文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锃亮军靴一迈,撞上寒露的肩,欲径直离去。
一句“那个,没有封地的皇子不能自称本王吧?”在寒露唇边打转了半晌,终是没有道出来。
联想起那则旧年新闻,他莫名地,觉得眼前这个脸上拖着条长疤的少年有点可怜。
“殿下,这里虽然是苏尔亚边境,但也算苏尔亚境内了,你回来苏尔亚,你家里人不会对你怎么样么?我记得,你可是……”
“你想说‘你可是被流放了’对不对?本王想回来便回来,关你屁事?”珀西文本与他的飞空艇只剩几步之隔,却又一个顿足,停了下来,“哈,我居然沦落到一个平民都能对我指指点点了。”
天色全暗,月上中天,像一朵合拢的黄色海棠,饱满而曼丽。
寒露本想解释一番自己没有嘲讽他的意思,可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前边传过来了——是珀西文的肚子在响。
“殿下,你没吃饭么?”
“我没钱支付给飞空艇上的船员,连厨师都跑了……不对,本王有没有吃饭关你屁事!”珀西文被他看穿了自己目前的窘迫境地,整个人既气急败坏,又灰心丧气。
寒露摇摇头,笑了笑。最后,他翻找出珀西文飞空艇上仅剩的一点食材,给这落魄的小皇子烤了只鸡,做了几个春子鲷荸荠饭团。浅粉色的鱼肉和荸荠还有醋汁一齐包裹进米饭里,清淡鲜甜,软脆爽口。月影低垂,烤鸡焦黄的表皮滴下一线油脂,明黄晶亮,发出阵诱人的香。鸡腹里还填上了香料,蒜泥和柠檬汁的味道层层散发出来,香气层次感愈发丰富。
填饱了肚子,珀西文当真好说话上许多。
他用别在腰间的匕首割下一块鸡肉,叉住,送进嘴里。月光如一把琥珀碎屑,哗啦啦地掷入这春夜中,光影缓缓照过他雪白的颊,仿佛照亮一座海中孤岛。
“测验那天的内容是猎杀野生云鲸,我和几位皇兄点燃桂花糕香料吸引它们。可我引来的那条云鲸怀了孕,我不忍心杀它。所以最后我没有通过测试。”
“今天是我们苏尔亚的国庆日,我回来看看。看一眼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