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拾柒 吴越岑氏 一百二 ...

  •   一百二十余年前,漱金王朝创立。太祖帝实行分封制,以长安为帝都,分赐疆土,封五方诸侯。
      古唐国夏氏,领公爵位,封地中原,国都洛阳;
      吴越国岑氏,领公爵位,封地江南,国都金陵;
      西京国祁氏,领公爵位,封地西蜀,国都锦官;
      青诏国卫氏,领侯爵位,封地南疆,国都云麓;
      雪燃国裘氏,领伯爵位,封地雪域,国都梅里。
      自三年前恭帝姬叔勖驾崩,年仅十二岁的幼帝姬乘鲤继位。天子年少,摄政王姬叔夷把持朝政,三年下来权倾朝野,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
      吴越国郡主岑梧煜乃姬叔夷王妃,虽然佳人早已香消玉殒,但姬叔夷一直对岳丈岑枯水恭敬有加,是以吴越岑氏这些年来不断坐大,隐隐为五方诸侯之首。
      金陵,乌衣巷,岑氏公爵府。
      书斋的竹帘被卷起,银杏树叶打着旋儿飘进窗内,落入墨汁未涸的砚台中。
      天色方晓,书斋内便已闻朗朗读书声。
      “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
      岑氏贵为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对族中子弟的培养极为重视。每日卯时鼓响,书斋开早课,族中子弟无论嫡庶长幼,必须准时参加。若有迟到者,轻则罚跪祠堂,重则棍棒加身。
      越是世家大族,越是家规森严,容不得半分疏懒。斗鸡走狗锦衣纨绔那是暴发户的做派,只有本支百世、雏凤清声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望族。
      岑幼藏喝了一大口茶,茶很浓,苦得他直皱眉。但是没办法,他昨晚通宵苦读,一大早又要来上早课,若是不想在书斋里睡过去,他就只能喝浓茶提神。
      岑小公子并非只有表面骄矜,正相反,一袭锦衣玉带下也是彻骨的骄傲。他是族中嫡孙,将来要继承公爵之位,一言一行都代表了家族颜面。公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岑幼藏样样都做要到最好。就拿骑术来说,即使年龄尚小,身材不如族中长兄们颀长,他也要私下里摔个头破血流,然后技惊四座地夺得魁首。
      世人皆言岑氏小公子天之骄子,才华横溢。殊不知也是操千曲而后晓声,梅花香自苦寒来。
      半柱香的功夫,岑幼藏已经灌了一大壶茶,这才慢慢打点起精神,看向桌上书本,眉眼间聚了些不耐。
      岑氏有规定,族中弟子早课开始前必须先读一篇《孟子》,个中缘由谁也不清楚,但在岑幼藏看来,这规定实在可笑得不能再可笑。
      《孟子》纯粹宏博,行文雄健优美,的确是满纸藏金的圣贤书。但孟子重视君臣,“君臣之道,恩义为报”,天子对岑氏恩重如山,岑氏却站在摄政王一边,毫无疑问是将君恩礼制拿去喂了狗。此时此刻却又在这里假惺惺地歌功颂主,除了装点门面功夫,岑幼藏实在想不出别的用途。
      “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
      满纸雄辩滔滔,字字句句读来都像是在打岑氏的脸。

      蓝桥城,十里听雨塘。
      “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井墨坐在沽墨舫外打了个呵欠,双脚泡在水里,头上顶着片莲蓬叶,“诶我说师兄啊,这是哪位叩檀弟子看上了别家姑娘不成?”
      叩檀弟子卯时开始琴课,井墨已经习惯了每天清早敲金戛玉的千弦乱奏,但今天这曲风明显与平日不同——《凤求凰》、《相思句》、《秋风词》……
      明明是仲夏,怎么叩檀雅士们却齐齐发春了?
      “因为……”祁枫正准备开口解释,远处却传来裴圭之的大呼小叫:“井墨儿!你的沽墨舫借我用用!”
      井墨一脸莫名其妙:“哈?”
      裴圭之难得大清早清醒,没喝醉也没犯浑,一袭白衣斐然,玉树临风地往井墨两人跟前一站:“咱今儿去金陵吧!”
      井墨上上下下把裴圭之了看个遍:“……圭之兄,你吃错药了吧?”
      “我认真的,你看我连琴都带上了!”裴圭之指指背上的琴匣,“秦淮艳水,画舫听琴,把酒临风,岂不快哉?”
      “不去,”井墨拒绝的干脆利落,把莲蓬叶往脸上一扣:“热死了,要去你自己租船去,别打我画舫的主意。”
      “真不去?”裴圭之怀疑地打量着井墨:“你小子该不会是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吧?”
      井墨抬了抬眼皮:“什么日子?”
      祁枫:“今日是七夕。”
      井墨:“!!!”
      “岂能无意酬乌鹊,惟与蜘蛛乞巧丝。”裴圭之笑道:“今儿晚上秦淮河可是有‘千灯序’,你当真不去看……”
      话未说完,井墨已经扯着嗓子往画舫里吆喝道:“夜宵,别睡了!起来开船!”
      “慢着慢着,”裴圭之连忙道:“我话还没说完……”
      “还有何事?”井墨转过头,“从蓝桥到金陵,走青衣江顺流而下,最快也要三个时辰,再不动身就来不及……”
      岑爻从裴圭之身后走出。
      裴圭之挠挠脑袋:“千灯序上每年都有叩檀的抚琴压轴,今年轮到阿爻,我想着让井墨儿你顺带着捎一程……”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井墨一边答应着一边看向祁枫,神色不言而喻:不能让岑爻发现我在菩萨水里泡脚,怎么办?
      祁枫:“……他看不见。”
      “但是我听得见。”岑爻抱着琴,眼上一圈白绸,神色清冷如雪,道:“井舫主,菩萨水不是汤池,不是让您拿来泡脚用的。”
      “岑兄说的是,是我失仪……”井墨无奈,只得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站起身,结果脚底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祁枫难得没去捞,而是瘫着脸看向扎在水里的自家师弟,认真道:“现在凉快多了吧?”
      井墨:“……”
      “当然,”岑爻道:“在水里泡澡,更不行。”

      “小公子,公爵请您去一趟后园。”
      下了早课,岑幼藏正准备去用早膳,却被岑枯水叫到了后园。
      吴越公爵岑枯水,年近七旬,是五大诸侯里最年长者。坊间传言其人城府深沉,古井无波,堪为一代枭雄。
      但是在岑幼藏眼里,岑枯水只是他的祖父,仅此而已。有着长者的慈蔼和岁月沉淀出的睿智,是长辈,更是家人。他自小父母双亡,是岑枯水亲手把他带大,对于政务缠身的一国公爵而言,能亲力亲为地抚养一个孩子,可谓相当不易。
      岑幼藏走进后园,银杏树下养着一片佛手柑,岑枯水穿着粗布麻衫,正在修剪枝叶。老者看上去精神矍铄,下手极稳,身形清瘦如一根苍竹。
      此时的岑幼藏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少年,跳脱而张扬,一溜烟儿地窜过去:“祖父,您再这么修下去,这颗佛手柑就要被您剪成秃子了。”
      “幼藏啊,”岑枯水完全没有公爵的架子,一边修剪花木一边和孙子闲话家常:“我听下人说,你昨夜又没睡?”
      “读书读得晚了,不小心忘了时辰。”岑幼藏道:“并不曾误了早课。”
      “谁跟你说早课了?我说的是你又不睡觉的事儿!”岑枯水放下剪刀,瞪了孙子一眼:“你别光顾着这佛手柑要成秃子了,再这么熬下去,你小小年纪就要成秃驴了!”
      “您就别操心了。”岑幼藏摇头晃脑:“您让大夫给我开的夏枯草汤我天天喝……”
      岑枯水一巴掌拍下去:“给我站好!”
      岑幼藏只得捂着脑袋,规规矩矩委委屈屈站好。
      “听着,”岑枯水用剪子柄敲敲自家孙子肩膀,“你要是再这么熬夜下去,就给我趁着早娶个媳妇儿回来,到时候你天天通宵我都不管你,公爵府外头卖生煎的老王都抱上曾孙女了……”
      岑幼藏一听就头大,都说老人家急着抱孙子,自家祖父急着抱曾孙又个是什么说法?
      “我看那他那曾孙女生的分外水灵,老王在咱家门口卖了几十年的生煎了,知根知底,是个老实人家,到时候你给我努力生个曾孙出来,现成的娃娃亲都有了……”
      还都想到娃娃亲了?!堂堂一国贵胄娶个卖生煎的真的好吗?
      岑幼藏赶紧打住话题:“祖父,您叫我来,就是为了我熬夜的事儿?”
      岑枯水正口若悬河,已经从给孙子娶媳妇规划到了给曾孙备聘礼,猛地被岑幼藏打断,不由得十分扫兴:“得得得,就你这不会看人脸色的德性,估计也没哪个姑娘瞧得上你。”
      岑幼藏一抬下巴:“没有看不上,只有配不上。”
      “毛头小子,你就可着劲儿地把鼻孔往天上抬吧。”岑枯水叹口气:“今日是七夕,入夜府上有晚宴,想必狐朋狗友是一波一波地来,狐媚妖精是一筐一筐地送,到时候又是一片乌烟瘴气,
      你自己出门找乐子去吧。”
      豪门宴饮上的往来逢迎往往是世家子必不可少的功课,一来挣名声,二来攒人脉。但岑枯水从来不在这种事上拘着自家孙子,岑幼藏也不喜欢这种繁文缛节,便独自乐得清闲。毕竟少年心性,出门呼朋唤友锦衣夜游可比流水宴上的假模假式有趣多了。
      说来也怪,岑枯水天天挂念着娶孙媳妇抱曾孙,但对于门当户对的世家女,他是一个也看不上,张口“豪门毒妇”,闭口“狐媚惑主”。天天就瞧着门口卖花卖鱼卖豆腐的小家碧玉,仿佛就爱看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您要是吩咐完了,那我可就走了。”岑幼藏生怕继续待在这里,祖父又会想起个什么豆腐西施杨梅仙子强塞给自己,眼见着他老人家正经话说完了,抬腿便想走人。
      “慢着,你干什么去?”
      “用早膳。”
      “用完早膳之后呢?”
      “练骑射……”岑幼藏话未说完便被岑枯水打断,话包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练什么骑射?
      赶紧长高点儿再想着骑高头大马吧,就你这身板儿,马骑你还差不多!吃完饭赶紧给我睡觉去,睡得好才长得高!”
      “是是是……”

      十里艳水,金粉秦淮。
      金陵城秦淮里,漱金朝一等一的风流繁华地。十里长街在秦淮河畔临水而建,妖童媛女、朱楼绮户,如同鎏金错彩的骈句,呢喃着吴侬软语滑过朱唇芳鬓。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每年七夕,秦淮河都会举办“千灯序”,说白了就是花灯会,华灯高悬,河灯涉水,千盏灯火盈盈,如同转盼的眼,漾开一片火树银花不夜天 。
      “河灯亮,河灯明,牛郎织女喜盈盈……”
      “河灯一放三千里,妾身岁月甜如蜜……”
      夜宵和井墨坐在画舫二楼,一人一串冰糖葫芦吃得正开心,岑爻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藕粉桂花粥。
      裴圭之和祁枫俩门神般站在一旁,一个满手的零嘴儿,一个满手的灯笼。
      “井墨儿,”裴圭之开了口:“你就非得让我俩拿着这些东西么?”
      井墨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
      “吃的不能放桌子上么?灯笼不能挂起来么?”
      “不能。”却是夜宵接了话:“面人儿糖画之类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会变形,必须用手拿着。至
      于灯笼就更不用说了,沽墨舫本就显眼,要是再明晃晃地挂一圈灯笼,敢问咱这是青楼花船还是公子画舫?”
      “那你们就不能不买么?”
      “不能。”井墨和夜宵异口同声。
      裴圭之:“……”
      其实夜宵说的也不过是借口,只是井墨一直在头疼该怎么和岑爻打交道,泼野伪君子遇上清冷真雅士,气场上就先弱了三分。更别提裴圭之和岑爻之间似乎还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旧账,井墨担心这俩师兄弟别一言不合就动手,沽墨舫舫顶真是禁不起折腾了。
      后来他发现,似乎只要裴圭之不胡来,岑爻就是个雅人深致的瞎子,瞎得十分安静。
      这结论着实让井墨震惊了一会儿,因为这种“师兄不犯浑,师弟就安分”的认知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毕竟祁枫给他收拾烂摊子十年如一日,将“师弟不作妖,师兄就无聊”贯彻到底。
      但无论如何,只要不让裴圭之瞎胡搞,他这一宿就能安生。因此井墨当机立断,买了一大堆东西扔给裴圭之拎,顺便把自家师兄也拉上了贼船。
      所以说,圭之兄,歇着吧您呐。

      “你说什么?”秦淮河畔,岑幼藏皱眉看着眼前的船家。
      船家一脸为难:“小公子,真不是小的欺您,那画舫确实不是我们家的船,您看我这儿最好的画舫全给您留着了,您赏脸挑一艘,别再为难小的了……”
      岑幼藏这一晚还算心情不错,没有立刻发作,耐着性子道:“那你可知道那画舫是谁家的船?我出双倍银子,让他把船让给我。”
      那船家怎么可能答的出来,况且那画舫一看就价值连城,里面的客人必定不同凡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前去赶人。
      “啧,”岑幼藏听不下去了,一个巴掌就呼了上去,“废物。”
      船家捂着脸敢怒不敢言,陪笑道:“要不小公子自己去看看,小的人微言轻,您可是岑氏小公子,谁见了不都得买您的面子……”
      岑幼藏懒得再听这人废话,带着一群同龄少年并侍卫婢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画舫走去。
      来千灯序赏玩的贵胄们都时兴租条画舫游船,在秦淮水上泛舟赏灯。岑幼藏今夜出来,挑挑拣拣都没看到合意的船,正扫兴打算去哪家花馆坐坐,却有同行少年眼尖瞥见了这艘画舫。
      岑幼藏贵为一国公子,多奢华的游船他都坐过,玩久了难免乏味。但这艘画舫着实不同凡响,通体洁白,船身简单勾勒以水墨,寥寥几笔却是神形俱现。三层雕梁华扉,别致却不艳俗。的确令人眼前一亮。
      不管怎样,这艘画舫他是包定了!

      井墨和夜宵正趴在窗户边看河灯,却看见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其中一名锦衣少年在楼下道:“舫中客人,在下愿以双倍价钱租下这条画舫,不知可否割爱相让?”
      “噗——”夜宵嘴里的梅子水顿时呛了出去,一边咳嗽一边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有人要租公子的沽墨舫……”
      井墨压根没放在心上,伸出手朝窗外挥了挥:“不好意思,恕不外借!”
      先礼后兵,岑幼藏也没打算这么容易就拿到画舫,扬手道:“把画舫里那几个不识趣的东西给本公子拖出来。”
      “我泛舟五湖这几年,倒是头一回遇见有人开口要租沽墨舫,倒是新鲜……”二楼,井墨收回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可惜不是个有趣的,看上去倒像哪家纨绔,如果是个水晶心肝玻璃般的妙人儿,请他上来坐坐也无妨……”
      话音未落,却听见噼里啪啦一通响,雕花窗户应声碎裂,直接朝井墨背后砸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