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何止能空谈》生状

1、第 1 章 最近重新读

　　最近重新读了贾谊的《过秦论》上篇，很自然地就想到李商隐的那首《贾生》：

　　宣城求贤访逐臣，

　　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

　　不问苍生问鬼神。

　　帝王的沽名钓誉本就不必多言，贤才从来多埋污，前例数不胜数，也不多贾谊一个。

　　可是突然设想起被汉文帝虚心求教鬼神的贾谊彼时的感触来。一肚子治国方略、满怀报国热情的贾谊听到皇帝的重新召见，胸膛里砰砰跳动的心是充满期待和热血的啊，宛如新嫁娘头罩红罗盖等着未曾见面的新郎揭开时的心情。再或者，打个不太恰切的比喻，是贾宝玉娶亲，欢欢喜喜，以为娶来的是可心的林妹妹，然而揭开盖头一看，哪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林姑娘，却原来自小一起玩大的薛宝钗！这下心全凉透了，掉冰窟窿里去啦。

　　我于是想：希望向汉文帝进谏救世良言的贾谊，在帝王虚心询问鬼神本原的情形下，会有怎样的表情？他大概是不会面带慍色的，也不会拂袖而去的。他不是魏征，汉文帝更不是唐太宗。但无论他表面如何恭恭敬敬、诚惶诚恐，内心里都会失望、落寞甚至滋生怨怼。

　　对处于这样景况中的贾谊，我付与特别的同情。我以为，中国漫长的三千年历史上，真正怀才不遇的文学家实在不多的，贾生可算一个，还是比较抱屈的一位。论文才，他不亚于稍后的司马迁，更胜过以大赋垂名的司马相如；论经国之才，他发展农业的主张是“文景之治”的发轫。历史事实已经证明，贾生是可以成为出色的政治家的，假以机遇的话。

　　尤其叫我慨叹不已的是贾谊的结局。满腹雄才却只能为文帝讲解“鬼神论”的贾生固然令人心酸，可是那个因为梁怀王坠马夭折而郁郁死亡的贾生更让我楚怆。他自责“为傅（太傅）无状”，耿耿于怀，忧郁而终，其时不过才33岁！

　　这样苛求完美的贾生啊。这样虽不被见用却仍对改革念念不已的贾生啊。难道他忘了文帝并不重用他？！他忘了群臣如何排挤他？？为什么还想不开、看不破？

　　五柳先生就能勘破官场，返朴归真，带着两腿泥在庐山下歌咏：“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我相信富贵不是贾谊所求，他在官场受的挫折也要比陶令公来得更大，感触理当更深。若真能大彻大悟，贾生或者可以有比陶令公安定些的田园生活。

　　然而，他终究没有自“不问苍生问鬼神”中透悟。他终究是不死心啊。

　　有时候我总想，到底皇帝给贾谊吃了什么迷魂药，使得他如此死心塌地的忠于君王？抑或他日思夜想的是报国，是“救民于倒悬”？我只知道，一个满肚子治国才策的政治家最终仅仅成了个杰出的政论家，一个原可以与晁错齐名的改革家最后变成郁郁而终的辞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