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忆丛中花渐落》五柳夫人

12、第十二章 此一时，彼一时

　　一万句话语中，若是逐字逐句都咬文嚼字，那难为的可不光是听者，说话的这个人也定会觉得很是痛苦。于是，交谈便成了论战。我从不认为宋东成是个爱咬文嚼字的人，而我自己，却是不敢确定。
　　宋东成还是要去北京，我帮他收拾东西，不停地叨叨着各种生活细节，我说每一句，宋东成都会仔细地做对答，我说，
　　“北京的天气不比青岛，虽然都变化无常，但北京更是变化快，要注意天气变化，穿好衣服……”
　　“嗯。”
　　“听说那边空气质量也不好，你出门最好带个口罩什么的……”
　　“嗯。”
　　“还有，我跟你把衣服都用箱子装好了，内衣在里面的隔层，我怕你找不到……”
　　“……”
　　所以，这就是他的认真对答，每一句都会想很久，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想搭理我还是在认真思考我的话，然而，该说的我还是要说的，我说，
　　“宋东成？”
　　“嗯。”
　　“宋东成？”
　　“嗯？”
　　“没什么，”
　　“……”
　　“去那么久的话，我……”
　　“要和我一起去吗？”
　　……
　　我没有跟随宋东成一起去北京，毕竟我仍在岗，毕竟我一直都很相信他。但这次我始终是放心不下他，总之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失去。机场里我紧紧的抱着宋东成，许久才把埋在他肩上的泪脸移下，宋东成看着我，不说话，我知道他是在等我说，我说：
　　“照顾好自己，成。”
　　宋东成一成不变的脸上终是有所变化，他抿住了嘴角，又将我抱住，耳际处一股热气，直弄得我痒，等我会过神来，飞机已起飞好久。再想起他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我不禁又笑晃了神，他说：
　　“宝宝，我爱你。”
　　宋东成是个不擅表达情感的人，也许是出于内敛，也许是出于颜面，但我想多半是因为他总是会把情感埋藏在心里吧。记得有一个周末我正和倩倩享受浪费的二人约会世界，宋东成一个电话打过来问我在哪里，我没多想，便告诉了他，哪知不到半个小时，当我看到宋东成那副万年笔挺的身姿走进咖啡厅的时候，半个甜甜圈就差落下，而倩倩却是极为爽朗的和他打着招呼，
　　“我说今儿我走哪儿哪儿都像有光照着我呢，就觉着有好事儿要降临吧，这不，领导在毫无预告的情况下出现在了我等小市民微卑的眼中……”说完还不忘斜眼瞟一下我，我立马用眼神鄙视她这种拍马屁拍的没有水准的行为，接着她的话说，
　　“今天是要玩找惊喜的游戏吗？”
　　倩倩当场做呕吐状，我无视她，腾出半个沙发来让给宋东成坐，他顺势坐下，不搭我的话，却是对坐在对面的倩倩说，
　　“领导也是人啊，还就不准出来见见光？再说你拐跑了他的老婆，他不能来要回去？”说话间他已然点好了一杯咖啡，我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倩倩，这明摆着的在传达她多余了的意思，却是找不出说辞来接下文了，而作为当事人兼中间人更是不好添些什么，便只是用余光扫着宋东成，正眼看着倩倩，但毕竟倩倩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虽然很少见这个样子的宋东成，但也还能应付，
　　“宋书记这是在吃我的醋啊？我也不想拐走你家媳妇啊，可是谁叫她这么招人喜欢呢，又温柔又体贴人又善解人意的，想不带走都不行啊。岩岩，你说呢？”人精的大眼睛突然又向我投来，我是知道了，她这是算着宋东成凡事只要是我在中间，一切就没什么大碍了，我不做声，强做微笑状，当然，对这番奉承只是会一个劲地鸡皮疙瘩满地掉。
　　宋东成喝了口咖啡，抿了抿嘴，皱起眉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咖啡杯。我不奇怪他这种表情，因为宋东成从不喝咖啡，只喝茶，我拿过饮品单给他看，
　　“喝不惯就别喝了，换杯茶吧。”
　　宋东成笑笑，楼过我的肩，说，
　　“还是老婆了解我。”
　　我受惊同时又尴尬的对着宋东成笑，又对着在对面一副嫌弃死我们的样子做呕吐状的倩倩笑。然后就看见她抖了抖她的身子，提上包，起身，
　　“得，我算是再没见过这么肉麻的场景了。领导，您忙着，我还有事，先走了。我还是想在青岛好好活下去的……”说完又抖了抖身子，迈着大长腿蹬蹬瞪踩着高跟鞋走了。虽然她是没听到我在后面跟她说再见，下次约什么的。但确实，倩倩走了，也方便了我们说话，我说，
　　“你今天没工作吗？”
　　我话刚出，宋东成就突然使劲儿地抱紧我，不停地蹭我的脸，我有点害怕，第一次见这样的宋东成，我知道，一定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于是，我也不再问下去了，只是回抱他，等着他开口。过了好一阵子，宋东成才开口说道：
　　“有。就是没有没工作的时候。”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没什么事却想你了。”
　　“……”
　　那是我第一次从宋东成嘴里听到他说他想我了。我知道，他不擅这种表达，但是，他却表达的令人深刻无比。
　　走出飞机场，看着宋东成的车，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那种感觉叫不舍。我告诉自己，我要坚强，又不是第一次离开他，又不是再也不会见到他。可是三个月真的好长。甩甩头，揉了揉眼角，没有泪水，视线却有点模糊，模糊的出现了幻影。当我再次揉揉眼睛后，我才知道，那不是幻影。站在我旁边的那个人，一定就是莫子凯了，他拿着公文包并肩站我旁边，藏在眼镜里的视线永远都不会让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就这样，许久，他才递过来一个盒子，说，
　　“礼物。”
　　我扭头看向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莫先生倒是挺有心的，还费神为我准备礼物。但是，怎么办，你这样我老公知道了会不高兴的。与其这样，您还不如抽点时间想想您的孩子，想想倩倩！”
　　上次我还没有开始和他提到这个事，他便走了，这次，即使是碰巧，我也还是开门见山的说了我一直都很想说的话。可是莫子凯似乎有些吃惊，虽然表现的不是很明显，但还是薄唇微微撅起，像小孩子撒娇似的，他撇了撇嘴，想了想，便笑了，他说，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但真的，对于倩倩，嗯，和她的孩子，我很难感到抱歉。礼物我抽时间寄给你。赶飞机，先走了。”
　　我怒视着莫子凯离去的方向，突然间就想起他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与其愤怒不如微笑。当时，我觉得他就是个人格分裂症患者，每天一定活着很累。可是，我却还是不由自主的笑了，虽然我知道我笑的一定很丑，笑的一定很阴森。我说，
　　“莫子凯。你个人渣。”
　　当我开车到达医院的时候，倩倩已经在里面等了我很久。她打电话来，我正在为公司备案，她说：
　　“岩岩，我准备做掉这个孩子，过两天手术，你来陪我。”
　　我说“好”。
　　我没有劝倩倩，没有阻止倩倩，我是说好，也许倩倩真的就需要我的一言便不会去做掉她的孩子，但我没有。或许因为似曾相识，便就顺其轨道发展了。曾经也有个人这样对我说：
　　“岩岩姐，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明天陪我去医院好吗？”
　　“好。”
　　四年前的对话依然清晰。同一个回答者，同一种答案，不同的提问者。

　　“舒岩琪，有你这样的陪护吗？让我在这等了这么长时间，你觉得我很闲是不是啊？”思绪刚落地，倩倩的高嗓音便冲进了我的耳膜，我一定都不庆幸此时的倩倩还能和我开玩笑，反而我觉得这种强撑的坚强让我心疼。但，我不会去打破。
　　“你很闲我却是不闲呢，刚送走宋东成，就要来陪你。马不停蹄，一刻也没休息过啊。”
　　“啧啧，你少拿你们家那位领导说事儿，我还就不乐意听。总之啊，你是把他放在首位的，我们这些做姐妹的，是没有地位的啊……”
　　“好了，不闹。做检查了吗？”
　　“嗯。给我折腾的。喏，这些单子看的我头都是大的。”
　　“那医生怎么说？”
　　“手术室已经跟我安排好了。还有半个小时。”
　　“……嗯，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得了。舒岩琪，我这又不是上刑场，弄得跟我马上就要死了样的。”
　　“……”
　　“我问过了，绝不会留下任何后遗。放心吧。”
　　“……”
　　我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安慰倩倩的话，可是她倒反过来安慰我叫我不要担心。我的傻倩倩。
　　我没有进去陪倩倩坐手术，我坐在外面等她出来。走廊里有点冷，阴森森的冷，我拉紧了披肩，看着身边那些等待着做手术的人，她们多半还年轻，许是也同样正发生着和倩倩一样的事情。所以，这许多无辜的小生命就遭到了她们的不满。
　　一个生命死亡。